凡煙小說

第66章 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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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明華沒料到和樂會這麽問,一時愕然,心下又高興女兒竟然記得自己的喜好。

他笑道:“吃的時候挑出去就好了。”

和樂盯著大大小小四道菜,光是那條黃魚,她猜就要好幾十。

明明自己吃的是最便宜的盒飯,然而每逢她回來,一天總要買百來塊的菜。

她知道爸吃盒飯,還是那回陰差陽錯坐他的車,下車後她看到他去一個小飯攤買飯。那時的物價並未飛漲,不過幾塊錢的盒飯放到現在也就十來塊的樣子。

和明華看出她情緒不大對,事實上,和樂跑出去一下午就夠他心焦了。

再三斟酌,他放下碗,“阿樂——”他沈聲叫喚,滿含愧意,“對不起,爸爸中午喝酒了。”

和樂盯著碗盤,沒有作聲。

和明華抹了把臉,有些難以啟齒,又認為自己必須得給和樂一個解釋。

猶豫片刻,他還是開了口:“我早上載了一個初中同學,那個同學穿西裝,打領帶,身邊還跟了個助理,而且心特別好,下車的時候給了我十塊錢的小費。後來,他把我拉到初中群裏,對所有人說,我現在在開出租車,讓別人多多照顧我的生意……當時也不知道怎麽了,特別想喝酒。”

和樂心頭一震。

難怪,爸這麽多年都沒沾酒,今天突然破戒。

她知道的,爸脾氣好,這輩子都沒跟人紅過臉,但不代表他沒有骨氣血性。

小時候,爸便教導她,人不能吃嗟來之食。之前當包工頭,甲方不給錢,他便拿自己的錢墊上,寧可自己負債累累,也不欠人一分一厘。

無論那位初中同學是否出於惡意,爸肯定將之視作羞辱,否則也不至於大白天跑去喝酒。

和樂試圖換位思考,如果是她遇上自己的初中同學,遭遇這種事,她會怎麽想?

恐怕也無法不想多。

都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可職業之間真的平等嗎?一個西裝領帶跟秘書,一個T恤長褲開出租,任誰都會高看前者一眼吧。

平等二字,大概是人類制造的最大謊言。

更何況,那人給了十塊錢小費還不夠,還把爸拉進了微信群,要讓所有人都來“同情”爸。

情何以堪?

和明華的情緒已經過去,這會只想安撫女兒,他望向對面,鄭重其事:“阿樂,剛才爸爸沒有要打你。”

和樂埋著腦袋,“我知道。”

“但是爸爸答應過你,不再喝酒,爸爸失信了,對不起。”

和樂依然沒有作聲。

和明華望著女兒清瘦的臉頰,心裏劃過一陣痛,有些話,他從來不敢說,這會反倒不吐不快。

他兩只手在膝上握成拳,“阿樂,是爸爸沒本事,一直以來不能讓你過得和你那些同學一樣好,是爸爸對不起你。”

和明華開口已有些哽咽,他壓了壓,嗓音越發低沈,“你在學校裏千萬別拘著,你現在還在長身體,尤其高三了,肯定費腦,一定要多吃點,吃好點。爸爸掙的不是什麽大錢,但是夠家裏開銷的,平時打給你的錢夠嗎?要是不夠你就和我說。”

豈止夠,和樂暗暗在心底說。

行健的校園卡和家長的銀行卡關聯,家長往銀行卡裏存錢,再轉到學生的校園卡,高一上學期,她共收到五千的巨款。

寢室臥談會偶爾會提起生活費,如果拿她的寢室作為抽樣樣本,她絕對能達到平均水平。

她一學期連一半都花不到,卡裏放這麽多錢不安全,她再三勸說爸高二上學期再打錢,他這才勉強首肯,又囑咐她一定不要省。

打從一開始,爸就在竭力讓她過得寬裕。

是她自己不領情。

心裏一時五味雜陳,她點點頭,“夠的。”

“那就好。吃飯吧,菜又快涼了。”

和樂無意識撥弄著碗裏的飯,幾分鐘前老師的話還印在腦海裏。

假設爸爸永遠離開她……

和樂發現,自己甚至不願去做這個假設。

既然如此,有些話,就不該全由爸爸來說。

她握緊筷子,一句話打了無數遍腹稿方才脫口:“您是因為心情不好才會喝酒,我沒有怪您。”

和明華正在夾菜,聞言,筷子頓在了餐盤上,良久面上湧起紅暈:“那就好!那就好……”

話題結束,父女倆安靜地吃飯。

和樂吃飯速度一向快,幾乎難逢對手,和明華卻是比她更快。

她猜,這是因為爸平時著急攬生意,一日三餐從來都是對付過去,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習慣。

“阿樂,你慢慢吃。我給你切兩個血橙來。”和明華起身說。

和樂點點頭,“謝謝”兩個字輕如蚊蚋。

在其轉身之際,一抹灰白猛然闖入視線。她以為自己看錯,閉了下眼,又睜開。

然而那抹灰白並未消失,依然囂張地盤踞在爸的鬢角。

她記得去年還是前年……

下一秒,和樂不禁笑話自己,她和爸許久沒有同桌吃飯,甚至她放假在家,都極力避免碰面,她哪能確定爸的白頭發是幾時長出來的?

和明華動作利落,沒多久便切了血橙出來,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裏,“聽說橙子今天剛到,很甜的,阿樂,你多吃點。”

和樂吃完飯,起身收拾碗筷,和明華阻止她,“我來我來,你吃點橙子,去做自己的事吧。”

她呆立在原地,直到和明華把最後兩個盤子收走,行將轉身,和樂深吸口氣,七個字脫口而出:“爸爸,我會爭氣的。”

和明華腳步一頓。

和樂盯著那盤橙子,輕輕說:“我會考上一個好大學。”

會成為您的驕傲,她暗自在心底補充。

大人間會比事業,不過比得最多的,一定是孩子。她會努力,讓爸爸做群裏最有面子的家長!

******

回房寫練習前,和樂先去丟廚餘垃圾。

她推開家門,楞了,“老師,您怎麽……還在這?”

於端陽也是沒料到和樂會出來,輕咳一聲,“晚飯吃得多,站這消消食。”

哦……

和樂楞神,也就是說,老師自打她進門後,就一直站在這?她和爸吃飯加談話到她出來倒垃圾,得有半個小時了吧,老師也站了這麽久?

腦子裏不禁浮現一個大膽的念頭:老師該不會是怕她和爸爸起沖突才一直等在這吧?

她頓時百感交集,如果不是前段時間的冷遇,或許自己會把一整天的機遇串一串,生出些許非分之想,此刻,也唯有感慨老師的好。

心裏又是冷又是熱,她快步趨至男人面前,擡頭,“老師快回家吧,阿姨會擔心的。”

“你和你爸說上話了?”

“嗯,說了這麽多年來最多的話。”頓了頓,微一抿唇,“老師居功至偉。”

“還知道打趣,看來是說開了些。”於端陽邊說,邊舒了口氣,想來結果比預料之中要好。

和樂赧然一笑,“老師,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這點路還不至於讓我迷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

“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現在天黑了,總歸不安全,你倒完垃圾就進去吧。”

和樂沈吟片刻,點點腦袋。這一塊的治安算不上差,也絕對算不上好,她極少在夜間出門,除夕是例外,於是沒再堅持。

“去吧。”

“老師再見。”

“嗯。”

和樂快步走至不遠處的垃圾屋,把垃圾丟了進去,旋過身。

老師還站在樹下。

夜色濃重,樹影搖曳,將男人的身影襯得格外灑逸。

她心跳砰砰,不敢多看,丟完垃圾後便迅速往家門口挪動,進門前,轉身又鞠了一躬,“今天謝謝老師,老師再見!”

“進去吧。”

和樂點點頭,關上家門。她躲在門後數到一百,而後心跳如雷地推開一線門縫,樹下果然已經沒人。她匆忙往巷口張望,多虧巷口那盞白熾燈還在發揮餘熱,視線堪堪捕捉到一道背影,不過眨眼便消失在轉角處。

她抻長腦袋,呆望了三五分鐘,旋即懊惱地闔上門,靠在門上嘆氣,要是剛才只數到五十就好了。

另一頭,坐進車裏的於端陽久久沒有發動車子,他枯坐著,一只手抵在方向盤上,好半晌才踩下油門。

回到家,免不了一頓質問。

“於二五,你給我說說,帶個學生回來是怎麽回事?是覺得你媽我的心臟千磨萬擊還堅勁?”

“您想岔了。和樂跟家裏發生口角,跑了出來,我剛好遇到而已。”

“她和家裏人鬧矛盾,你為人師長,安撫可以,帶家裏是什麽意思?你作為一個男老師,還是個外形……尚可的年輕男老師,光這點,就夠你和女學生保持十萬八千裏的必要距離。”

路茯苓是打心眼裏喜歡和樂那孩子。現在的孩子越來越精,會賣乖,會裝乖,而和樂是真乖,試問,哪個長輩不喜歡懂事乖巧的孩子?

可喜歡歸喜歡,分寸也歸分寸。餐桌上,她暗暗觀察了好幾回,和樂明顯對她這個兒子崇拜了得。

“媽,您讓我保持十萬八千裏的距離,還在飯桌上科普我的私生活?”

“樂樂看你那眼神,崇拜得不得了,我怎麽都得拉你下神壇再說。”

“您用心良苦。”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怎麽想的?今天這事可不像你會幹的事。”

“真沒什麽。我就是知道您在家才會帶她來。”

路茯苓輕吸口氣,姑且信了,不信還能咋地?

“行,下次你要是還搞這種驚嚇,你也知道你媽我是戲精學院畢業的……”

對面給了他一記眼神,讓他自己體會,於端陽笑道:“兒子謹遵教誨。”

挨完訓,他把貓窩裏的滾滾抱去刷牙,又給它做了臉部護理,拿著逗貓棒強制這位兄弟運動健身,末了才輪到他自己進浴室沖澡。

洗完澡,他邊擦頭發邊紮進臥室的沙發裏,仰頭靠在沙發上,長出一口氣。

正在這時,手機鈴聲作響,他接起。

還是魏故棲那個話癆,他有一茬沒一茬地聽著,忽然出聲打斷:“出不出來打球?”

對面一楞,“打球?於二五,你知道現在幾點?都九點半了!這個點去打球?”

“我再叫四個人,去不去?”

見他是認真的,對方更加懵逼,“你到底受什麽刺激了?大半夜想打球?”

“沒什麽。”一頓,“單純發洩。”

對面暗罵一句,發洩你妹!你要是發洩起來,我們還能有活路?

作者有話要說:

和爸爸是這文裏我最喜歡的人物,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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