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小世界

關燈
課桌上堆成山的書被搬空,一班教室冷冷清清。之前開了冷氣,這會教室裏不算太熱。

和樂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雙臂平疊在課桌上,把腦袋埋進臂彎間,回想自己躲著老師的行徑以及對話時生硬的語氣,又是惱又是羞。

良久,她嘆口氣,找到發的文綜卷子和草稿紙。這份文綜卷

第一部分是地理,第一題關於地球運動,需要畫圖。她握著黑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勾勒。

畫到一半,眼前圖案漸漸無法對焦。

思路不受控制地游移——

一會想,老師一定會覺得她這個學生很奇怪吧,總是畏畏縮縮,動不動就臉紅結巴,上不得丁點臺面。也就向他訴苦的時候,話特別多。

一會又想,自己要能像米容容、麻芯一樣,在老師面前大方表現該有多好。可每每她做完心理建設,一到老師跟前都會土崩瓦解,證明之前那些建設都是豆腐渣工程。

懊喪的和樂拿腦袋往課桌上連磕好幾下,長出一口氣,正打算繼續做題,一看草稿紙,楞了。

便箋一角遍布“於”字。

她凝視片刻,心煩氣躁地撕下便箋,揉成團,看著掌心皺巴巴的紙團,她嘆口氣,又把紙團重新展平,低語:“我沖你發什麽脾氣啊?明明是我自己不對。”

鬧騰了有一陣,她方才收斂心思,嘗試進入飛行模式。

******

“這雨咋說來就來呢?”保安剛檢查完高一高二教學樓的門窗,才穿行到高三教學樓,傾盆大雨便潑了下來。

他檢查完一樓,加快腳步跨上二樓。樓梯拐過彎就是二班,再是一班。

到一班一看,竟然還有人在呢?

“嗨喲,同學,你怎麽還杵這呢?趕緊的,收拾收拾,我要鎖門封樓了。雨開始下大,待會兒臺風來,說不定連寢室都回不了。”

正在做題的和樂被突然冒出的人聲嚇了一跳。

下雨?她困惑地側過腦袋,隨即怔住。

窗外不知何時掛起一張雨幕,被風吹斜的雨線擊打著窗戶,劈裏啪啦作響,再看天上,黑魆魆一片,頗有黑雲壓城的架勢。

難怪做題時感覺光線越來越暗。她忙起身,“對不起,我馬上就好。”

她收拾好試卷和書,快步往前門走。

保安打量她一眼,見她沒什麽裝備,問:“小姑娘帶傘了嗎?沒帶我這把給你,不然出去可不是落湯雞的待遇,那雨劈裏啪啦打下來,鐵定是炸雞了。”

和樂確實沒帶傘,她低眼看保安手裏,也就一把,搖搖頭,“不用的,保安叔叔辛苦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跑了。

保安見她猶疑,喊道:“同學,你要真沒帶,我這把給你啊!我皮糙肉厚,經打!”

無奈小姑娘的身影眨眼消失在樓梯口,他搖搖頭,感嘆:“這年頭的小女孩也是的,活得還沒我這個糙漢子精致。”

******

一樓平臺,和樂正發愁。

雨是真的很大,並且越來越大,由能見度可見一斑。

她慶幸自己不在圖書館,像保安說的,從教學樓回寢室,她還能是只炸雞,換作圖書館,她怕是要變身辣子雞丁。

書包裏的都是卷子,最不防水,她卸下書包帶,把書包挪至胸前,緊緊抱住。

正打算沖回寢室,能見度越來越小的雨幕中出現一個人。

那人撐著傘,身姿挺拔,步態從容,像劈開了昏暗的雨幕,渾身冒著光地走了出來,即使置身這樣的大雨,依然不見絲毫狼狽。

和樂霍然想起蘇軾《定風波》裏的那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原來是這樣的風度。

她呆立原地,那一步一步恍惚踩在她心上,濺起了水花,直到來人站到跟前,方才回神。

光線昏昏,襯得男人如玉山照人,雅韻清貴。

“看你的架勢,是打算這麽沖回去?”

和樂的心臟不是跳了一下,而是抖了一下,囁嚅:“老師怎麽在這?”

於端陽把手裏的購物袋舉高,“買晚飯,還好帶了傘。”

晚飯?

“老師不回家嗎?”

“嗯,競賽班明天還要培訓,今天有臺風,待在學校,萬一有情況我還能照看著,幹脆不回了。”

和樂一個恍然。高一時,她被班主任勸說去參加物理競賽,權衡利弊後,她拒絕了。她知道競賽班每年都要進行暑期培訓,持續一個多月,也即是說,這些天老師既要帶高三,還要帶物理競賽班。

她記得高二上學期的十一小長假也是,老師為了培訓,沒回家,早餐還是在食堂吃的。

好辛苦。

她心裏軟趴趴的,有敬意,似乎還有……心疼,一句話脫口而出:“老師要註意身體。”

“收下了。”於端陽笑問:“要回寢室?”

和樂點點頭。

於端陽走至她身側,“那走吧。”

和樂微微瞠眼,下意識接:“走?”

“不然呢?你沒帶傘,雨下這麽大,得先送你回去,或者,這把傘給你,我淋回去?”

和樂的腦袋再度晃成撥浪鼓,讓老師淋回去這麽大逆不道的事,她怎麽敢做?

“我淋雨完全沒問題,怕你良心不安。走吧。”

和樂本想說她淋雨也完全沒問題,轉念一想,她這麽說,老師肯定會拿他良心不安來堵她,遂作罷。

低著頭,她糾結又糾結,糯糯道:“麻煩老師了。”

於端陽把手裏的黑傘舉至頭頂,瞥向兩人間還能再塞進一個人的距離,他笑笑,漫不經心把傘往和樂那頭傾。

一樓亮著小燈,一條陰影猛然劈下來,和樂下意識擡頭,就見發頂密密實實罩了一張黑色傘面。

見那人作勢要走,和樂急了,“老師這樣會淋到。”

“一把傘就這麽大,總有邊角照顧不到,沒事。”

這個架勢,老師那頭恐怕不止“邊角照顧不到”。

和樂咬了下唇,最終往身邊蠕動了一個半拳頭的距離,看頭頂的傘面隨之調整,不由松了口氣。

降水量大,地面很快積了淺淺一層雨水,踩上去,水花飛濺。

和樂一路不敢邁大步,怕濺起的水花殃及老師。

可任憑她如何小心,走了一段路,還是明顯感覺到校服褲子被打濕,濕乎乎地貼在腳上,很是難受。帆布鞋自不必說,浸了雨,沈甸甸的,擡一腳都覺得費勁。

望向還在遠方的寢室樓,和樂極細微地嘆了口氣。

“不好走的話,把校服褲子卷起來。”

雨聲很大,和樂隱約聽到話音,側頭問,分貝比平時大不少:“老師剛才說什麽?”

“我說,不好走的話,就把褲腿卷起來。”他彎了下唇,“還有,我聽得到,不必叫這麽響。”

和樂這回聽清了,瞬間紅了臉,想及等會褲子帶了水,腳上會更沈,加上手上沈甸甸的書包,更難走。

她稍稍彎身,身邊體貼地停下,任她打理好自己。

和樂不敢耽誤,扯完左邊扯右邊,兩條小腿相繼暴露在空氣中,漫天灰蒙的水霧裏,白得仿在發光。

於端陽只覺眼睛一燙,移開視線。

收拾完,和樂擡頭,“老師,我好了。”

******

雨越下越大。

作為南方人,和樂並非第一次經歷臺風,她記得幼時一次強臺風來襲,江州下過一場一天一夜的大暴雨,街上積了半米的水,深處將近一米;臺風過後,甚至有同齡抱著游泳圈去游泳的。

不過在臺風裏穿行,對她而言,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雨大到整個世界只剩下雨聲。

不對,和樂暗暗否認,至少還有她的心跳聲。

餘光悄悄落在身側。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與老師並肩而立,不同於站在其身後,距離是不可控的;這場大雨、這把傘又似乎將他們與世界的聯系割裂,這方小世界,只有老師和她。

矛盾的是,即使心跳過速,心頭反而萌生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莫名想到一句,任你疾風勁雨,我自心定神安。

和樂下意識環緊書包。

“啪嗒”一聲輕響,豆大的雨珠砸在她手背上,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風勢轉強,裹挾著雨沖進傘下,然而飛進來的雨頂多砸到她手背。

和樂有些困惑,撇過腦袋,這才驚覺傘面傾斜得厲害,她這頭,傘邊與她的肩有拳頭大小的距離。

這把傘不算小,但也架不住將近45°的傾斜角。且老師把傘面壓得極低,都是為了遷就她的身高。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轉到右側。

果然,老師那邊露了整片肩,白色布料被打濕,貼在衣服上,隱隱勾勒出肩線。

她看得心頭一熱,仰頭,“老師,您把傘挪過去點吧,您那邊都沒撐到。”

於端陽瞥了眼自己的肩,輕笑,“已經濕了。”

“那也別再淋了。”

“回去沖個澡就行。你的書包重要。”

“可是,人比書包更重要啊。”

她嘴拙,弱弱小小反駁一句,末了唯有抱緊書包,不讓老師的心意落空。

於端陽垂目掃了眼,不由輕哂。

自己身板小小,一副眼鏡就占了半張臉,怕是一陣強風就能被刮跑。

還擔心他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全篇最喜歡的場景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