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和樂送至寢室樓門口，於端陽遞出手裏的購物袋。

“這有兩個三明治和一盒酸奶，你拿去吃。大姐那邊有微波爐，要加熱你可以找她。”

和樂往後退了一步，“這是老師的晚飯，我不能要。謝謝老師送我回來，我先上去了。”

還未轉身，一根手指伸進她面前的書包提帶，力道相當霸道，而後利索地把購物袋上的兩根帶子與她的書包提帶拴在一起。

“……”

“晚飯必須得吃。”

口吻比剛才的力量更霸道。

和樂垂下眼，左右為難，不由小聲嘀咕：“上次的蛋糕，我也沒給老師錢，還有餛飩，還有粥，我不能把老師給的視作理所當然，而且老師這樣，會慣壞我們的。”

包括早前給全班買的地球儀、一整套《國家地理》雜志，請吃的月餅、湯圓，到新近的六一禮物，老師嘴上說是拿小錢收買人心，其實一班人都清楚，不過是他真拿他們這些學生當孩子，理所當然地寵著他們。

可他們不能理所當然地受著啊。否則，老師的無私反襯出了他們的自私。

於端陽哪裏想到這麽個風大雨大的臺風天，會從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口裏聽到上述這番話，一個懂得感恩的人，在利己主義當道的現今，稱得上稀缺。

至於給不給的問題，他的思路倒簡單，能力與關系範圍內，給就給了，他給得起也願意給，別人又需要，正好的事。如果能教會學生分享與付出，是意外之喜。

他笑道：“你這麽說，就證明不會被慣壞。這些小事要能換來年級第二，我求之不得。”

“老師不要總是這麽說，任何話說多了，都會形成心理暗示。”她咕噥，“老師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於端陽一挑眉，“我是怎樣的人？”

“老師是很好的人。”

和樂垂首盯著他潮濕的褲腿，無意識重覆：“很好很好。”

對面陡然沒了聲，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和樂滿面通紅，迅速轉移話題：“那老師吃什麽？”

於端陽扯了下唇角，“我有車，哪裏去不了？正好，剛有個朋友約我吃飯，我當時買完三明治正結賬，推了，這下可以去赴約了。說起來，還托了你的福。”

臺風天還要出去赴約？

和樂權且信了，瞄一眼他的右肩，鼓起勇氣說：“老師記得先回去沖個熱水澡，雖然現在是七月份，淋了雨還是容易感冒，最好再喝點……”

對面目光打趣，她再度把臉紅的本事發揮了個透徹，勉強擠出最後兩個字：“熱水。”

“這話也送給你。”

哪怕僅有六個字，都聽得出笑意頗濃。

老師是成年人，生活經驗遠比她豐富，哪裏需要她“囑咐”？

和樂埋下頭，十根指尖壓在書包上，“那我上去了，謝謝老師的晚飯，老師開車小心。”

“嗯。”

和樂轉身往寢室樓走去，她藏進墻根的陰影裏，開始默數。

數到五十，她重新自陰影裏走出，定睛看去，果然，老師已經走了。

老師一定不會回頭。

和樂默念著此結論，放肆地目不轉睛，從被打濕的肩頭移至兩管黏在腳踝的褲腿，再到浸在雨水裏的運動鞋。

最後，視線轉至那把傘。

腦子裏閃現一句歌詞，那是零幾年一部電影主題曲裏的一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這句歌詞，似乎可以改改——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傘下被你撐起的這片天。

和樂有些不知所措地擁緊書包，連同那個購物袋；只因所有的小心思，都在這場大雨裏被灌得冒了尖。

原來，她不是因為卸了面具才別扭，也不同於班裏絕大多數女生的發花癡——她喜歡老師，是與宋薏仁相同的，會臉紅、會心動的喜歡。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和樂依然怔怔望著那個方向，風助雨勢，細細密密往她身上撲棱，她無知無覺。

若不是一條人影猛地從宿舍樓裏竄出，帶起一陣風，她恐怕要變成雨人才肯離開。

“麻芯，你去哪？”

眼前這個身穿粉色雨披，腳踩粉色雨鞋可不正是麻芯嗎？甚至雨披上頭還有兩只賣萌的貓耳朵。

麻芯聽到有人喊她，回過頭，招招手，“我去找和樂啊！”

話落，她腳步一收，連身體都轉了過來，“誒，和樂？你回來了啊？”

和樂忍俊不禁，“嗯，這麽大的雨，你要去哪？”

“呼——”麻芯叉著腰，喘勻了氣，“我還能去哪，當然是去教學樓找你啊！我一覺睡到三點，發現你還沒回寢室，雨下好大，我在寢室看到你的雨傘，知道你沒帶傘，就全副武裝來找你了啊。”

和樂心口頓時暖烘烘，“就算我沒帶傘，你也不用來找我啊，下這麽大的雨呢。”

“放心，我有雨披雨鞋，任性。”麻芯拍拍胸脯。

和樂輕笑，“我們上去吧。”

和樂回寢室洗個澡，本打算看書，麻芯不允，拉著她看起綜藝節目。

和樂上初中後便極少看電視，更別提綜藝。麻芯特地為她選了個慢綜藝，嘉賓們有任務，不過多數時候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氛圍輕松。

一看就看到了晚飯時間，麻芯吃泡面，她則吃三明治。

麻芯吃完一盒泡面，不管飽，目光百萬伏特，射擊她手裏的三明治。

和樂被看得受不了，巴巴望了眼袋子裏的另一個三明治，妥協：“你要吃嗎？袋子裏還有一個！”

“真的嗎？”麻芯顯然覬覦已久，飛奔至櫃子前，撕開包裝袋，“嗷”一口下去，“嗯，好吃！不愧是我最喜歡的金槍魚三明治！”

和樂覺得那一口不是咬在三明治上，而是她心上。

那是老師給的三明治，她也不想這麽小氣，不過心底總歸有一點舍不得。

她小口小口咬著三明治，細細咀嚼，拿一個當兩個來吃。

另一廂，麻芯三下五除二又吞下一個三明治，順便打了個滿足的小嗝，“啊，好滿足！”

她摸摸小肚皮，突然神秘兮兮道：“和樂，你聽，什麽聲音？”

和樂一呆，“什麽？”

“那種嗚——嗚——的鬼片特效啊。”

麻芯邊說邊抖，和樂毛骨悚然，仔細聽動靜，稍稍鎮定，“好像是風聲。”

“是嗎？”麻芯直起身體，耳聽八方，“好像還真是。”

她跑至陽臺，寢室樓正對著一片綠化帶，不少樹被風吹得壓彎了腰，“哇，這風比下午的還大，雨也是。陽臺好涼快啊，和樂，你快出來！”

和樂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收拾好垃圾，又把老師給的布袋子給疊好，這才跟到陽臺。

果然風大雨大，看來這次也是強臺風，江州隔壁市縣都是臺風重災區，希望今年的損失能減少到最小。

她伸手，大雨淋漓，“嘩啦”砸下來，不過幾秒，掌心便收了半捧水。

她望之失神。

也不知道和朋友的聚餐，老師去了沒有；老師把三明治給了她，可別餓著。

旁邊麻芯學著她也收了半捧，隨即興奮地問：“和樂，你有沒有試過在下雨天吼一把？”

和樂一楞，搖頭。

“很好玩的，下大雨，誰都聽不到，就算聽到了，也聽不清楚。”

麻芯兩手伸展比出喇叭，正準備吶喊，身邊陡然傳來一聲尖叫：“好開心啊——”

是真的尖叫。

一個“啊”字呈3D立體環繞效果，足以令她腦補出“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畫面，哦不，是天、崩、地、裂！

她旁邊這人，誰啊？！

和樂叫完，恢覆一貫的安靜沈穩，側過頭，麻芯呆若木雞，顯然沒從驚嚇中恢覆過來。

十秒後，“木雞”蜷起中指和無名指貼在眼角，“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好大一個缺口。

******

這場臺風比預期來得早，也比預期走得早。

第二天早上，風停雨歇。

和樂六點便醒來，坐在陽臺上學到八點，和終於起床的麻芯一起外出覓食，正巧撞上隔壁寢室的兩名女生出門。

“你們寢室昨天誰在那鬼吼鬼叫的？神經病啊！”一名女生質問。

麻芯站和樂身旁高頻率搖頭，另一名女生接道：“這還用問嗎？她們寢室除了麻芯都是正常人。”

麻芯：“……”她不就出了個寢室門嘛，為什麽不但鍋從天上來，還被塞了一整只人參公雞？

她憤懣難當，伸手戳戳罪魁禍首的胳膊肘，你倒是說句人話啊？

罪魁禍首臉上布滿了“你覺得我說了她們會信嗎”的表情。

麻芯擠眉弄眼，你說你說你說！

和樂眨眨眼，好，我說。

她鄭重其事地對著那二人解釋：“其實昨晚叫的人是我，吵到你們，非常不好意思。”

態度誠懇，語氣真摯。

奈何兩名女生完全不信，一臉嫌棄的樣子，“麻芯啊，鍋很重，不是誰都背得動，我勸你善良。”

“就是就是！”

麻芯深吸口氣，跟測肺活量前一樣深，嘴張成“O”型，一臉的不可思議，隨即鼓著臉走了，邊走邊唱：“小嘛小二郎，背著個黑鍋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那風雨狂——”

和樂微微一笑，道了句“再見”，追上她，“鍋很重，你背得很累，我請你吃早餐補償你，好嗎？”

麻芯仰起下巴，“勉勉強強吧！”

兩人出了寢室樓，麻芯突然背過身走至和樂身前，邊退邊問：“和樂，話說我發現你最近變得有點不一樣誒？”

從和樂主動來跟她和解那會就變得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和樂反問。

“我也說不上來，就……”麻芯抓耳撓腮，“就感覺原本你是一個人蹲在角落畫圈圈的，突然有一天你過來拉我，讓我去看看你畫的圈圈好不好看，這樣的。”

“那是變好了嗎？”

“你就沒有壞過啊！”

和樂彎了下唇，“是嗎？那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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