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薏仁終於說了進寢室以來的第一句話：“招什麽？”

“當然是招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敘事文六件套啊！”

“時間：晚自習後；地點：學校；人物：一男一女；起因：一個男的來找我；經過：聊天；結果：聊完各自回寢室。”

麻芯驚了，“你是怎麽做到避開所有要點的？”

“因為沒有要點。”

麻芯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仁仁啊，要做個貫徹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新時代青年，首先得學會言之有物，杜絕假大空的官樣文章。行吧，其他都省了，你就說說——”麻芯陡然興奮起來，小圓臉直懟到宋薏仁面前，雙眼瓦亮，“你們什麽關系啊？”

“沒關系。”

“少來！你以為我的火眼金睛會認不出來，他，就是上學期運動會盯著你看的那個學長！”

“……”

和樂從陽臺回來，就見宋薏仁被麻芯堵在寢室門口，米容容在床上摁手機，這時終於擡頭說了句：“你最好說點什麽滿足她，不然，我估計你今晚不但要睜眼睡，還要站著睡。”

宋薏仁面有難色，在和樂爬上床之後，招了：“他給了我一個ipod。”

“喔喔喔？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沒事！話說，他幹嘛給你ipod？還有之後呢之後呢，你們幹了什麽？回來的時候，你的臉可是紅得像聖女果！”

“哪有？”

麻芯“呲溜”一聲，去兩人共用的櫃子上卷來一面鏡子，往宋薏仁面前一杵，“喏，你自己看看，紅成這樣。”

宋薏仁定睛看鏡子，麻芯還真沒騙她，裏頭的女生雙頰緋紅，眼睛怕是能滴出水來。

太不像自己了。

她摩挲著口袋裏的物事，嘆口氣，“ipod裏有一首歌。”

“什麽歌？”麻芯目光瞬亮。

宋薏仁抿了下唇，歌名太肉麻，她說不出口，於是外放ipod。

和樂正在整理床鋪，聽見旋律，發現非常耳熟，且這首歌開始就吟唱了歌名——《as long as you love me》。

一首經典的英文老歌，她高一還背過歌詞。

“I don‘t care who you are，where you’re from，what you did，as long as you love me。”麻芯嗓子好，平時又愛聽節奏強的歌，興奮地跟唱起來。

唱完這一句，她驚呼：“所以，他的意思是只要你愛我？這是赤/裸裸的告白啊！居然想到用ipod告白，這個人太會了。你還敢說你們沒有關系！快說，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

“仁仁，你這是打算對我隱瞞什麽嗎？我連衛生巾用的是蘇菲還是高潔絲都告訴你了，你竟然要瞞我？”

“……”到底架不住麻芯的纏功，宋薏仁招認：“之前真的沒有。我說過，他是我同學，我們高一高二同班。”

她在之前的班級是另一個米容容，屬於發號施令的人物，和男生也常打交道，班裏誰喜歡她，總有人提起，不過她都當耳旁風，對她而言，學業為重，現階段只有兄弟。

男生叫黎牧新，成績不錯，長相不錯，在女生臥談會也是有名字的，不至於泯然眾人，不過她對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成績比較好的暖男一層，連好感都算不上。

後來她生病住院，他是物理課代表，每周六總會托老師之名，帶著筆記來醫院，當時她情緒不穩定，不是冷臉就是呵斥，他也不惱，脾氣好得跟沒脾氣似的。

只有他，不會以“一定會好起來”來勸她，而是簡單一句“來給你補課”，用這一方式告訴她，他是真的相信她會好起來。

那個時候，她才真正註意到他，也隱約猜到他的心思，對此，她更多的是抗拒。

出院後，她在家休養大半年，他沒再來過。直到某個周末，她在家門口，遙遙看到路燈下一只單影，以為看見了幻象，走近了才發現不是。

問起來，他笑聲憨憨，回答她，聽說她要選文科，不知道找什麽理由見她。

她被這句話震撼過。

重上高二後，兩人交集不多，除了運動會那回，幾乎沒見上面，偶爾遇到，也只是點個頭的交情。

QQ上倒是總有他發來的消息，一般都是他找到幾首舒緩輕音樂，推薦給她。

期間，他始終沒有告白，倒是她總會有意無意提到自己的身體，甚至拿後遺癥來嚇他。

沒想到的是，他會那麽經嚇。

就在剛才，他坦白從高一就喜歡她，當時她太耀眼，他只敢仰望，不敢靠近；還承認自己是乘人之危，趁她生病，在她眼前頻秀存在感。

他想讓她看到。

明明還是少年清秀的模樣，卻對她說——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你，未來的風險，我願意和你一起承擔，如果可以，讓我照顧你。

這個ipod裏都是之前他為她搜羅來的輕音樂，列表裏只有一首歌有歌詞，就是這首《as long as you love me》。

想及歌名，她心口再度開始發燙，且是非常熨帖的那種燙。

“這個知道了，下一個。”麻芯的聲音堪堪讓她收回神。

正欲說什麽，一記巴掌停在了她鼻尖一厘米處，“等等！”

麻芯一驚一乍的，“他送你ipod八成是因為他馬上要高考，離開行健，想讓你睹物思人？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收、下、了！”

宋薏仁臉紅了一下，“ipod我會還給他，我收下是因為他就要高考了，我怕要是拒絕會影響他發揮。”

“那你回來的時候到底臉紅個什麽勁啊？告白結束了，他也沒在你旁邊，就戴著耳機聽歌，你要是心裏沒波動，聽首歌怎麽能聽得腎上腺素飆升？”

和樂在床上聽得目瞪口呆，她知道麻芯喜歡看少女漫，沒想到效果如此卓著。

“會推理了，有進步。”連米容容都誇了一句。

麻芯抱拳：“過譽過譽。”

宋薏仁果然語塞。

麻芯更加篤定：“你們肯定有發展史！”

“沒有發展史。”宋薏仁再度嘆口氣，“就……以後可能會有。”

“哦——”麻芯誇張地拖長音，“那就是有戲的意思嘍？”

宋薏仁的聖女果臉重現，猶豫半晌，終於招認今晚最有含金量的信息：“不知道，但剛才他跟我表白的時候，有心跳的感覺。這應該算對他有感覺吧。”

“肯定的啦。對了，你們剛有沒有……那個啊？”麻芯撞了下宋薏仁的肩，眉毛聳動，笑容一言難盡。

“哪個？”

“就kiss啊，他不是要高考了嘛，kiss goodbye啊！”

宋薏仁一口否認：“沒有。”

“那抱一抱總有吧？”

“沒有。”知道不給個答案，麻芯一定不罷休，宋薏仁回：“就……牽了手。”

第一次他來牽她，她避開了，第二次，她還是打算避開，被他一把抓住，然後就被牽著越走越遠，踩著遍地月光，繞了最遠的路回寢室。

“哇，那就算定下了啊。好開心好開心，我們寢室終於有人早戀了！”

不早戀的另兩人：“……”

宋薏仁：“我和他說過了，即使交往，也要等大學，他就先，預定位置。”

她說預定位置，那人從善如流，說要考察這個位置的實在性，就霸道地牽了她一路。她一邊臉紅一邊總結，再老實巴交的男生談起戀愛來，也會變壞。

“不管不管，就算你早戀了。”麻芯比當事人還興奮，抓了米容容的手電筒打在宋薏仁腳下，再握拳舉到她下巴頦前，“來來來，燈光給你，話筒給你，采訪一下，宋薏仁同學，請問你此刻的心情如何呢？”

宋薏仁是開心的，心情沈甸甸的，不是沈重的沈，而是心被填得太過厚實飽滿，高興的情緒快要溢出來。即便麻芯不鬧她，她最終恐怕也會傾倒出來。

她輕哂，“還挺開心的。”

“嗯，也希望你們能夠好好守護戀愛的果實，據統計，中學時代的戀人能走近婚姻殿堂的比例僅……”

話未完，被米容容一腳踹屁股上，“好了，哪兒那麽多廢話。薏仁澡都沒洗，快熄燈了，放她去洗澡。”

麻芯一捂屁股，癟著嘴“哦”了聲。

等四人都躺上床，趁著阿姨還沒來查寢，麻芯攛掇宋薏仁把ipod外放，ipod音質有點感人，不過不妨礙聽歌。

富有節奏感的情歌被夜色籠罩其中，歌與夜色相得益彰，雙雙變得溫柔。

和樂枕著歌聲，七想八想。

高一的英語老師喜歡音樂教學，總會在一節課的末尾給他們播放經典的英語歌曲，這首就在列，當時她只註意到歌詞中的詞組和單詞，不曾深究歌詞本身。

今天被宋薏仁和那名男生重新打磨過，歌名意外變得觸動人心。

她好像也在哪裏看到過一句毒雞湯，大意是年少時的愛情最作不得數。

可是……年少的感情似乎也更純粹、更熱忱。

和樂閉上眼，腦子裏漸次浮現畫面——

遠遠的窺視；不經意間的對視；擦肩而過的臉紅心跳；想念時的面紅耳赤……

慢慢地，她蹙起眉，因為發現某些畫面莫名熟悉。

這些……

似乎是她面對老師會有的畫面。

這一結論如滾動字幕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播映，最大的字號、最粗的字體，還用了加粗和下劃線！

她震驚地瞪大眼，隨即掀起被子，把自己埋進去，輕“嗚”一聲。

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什麽！

原來，麻芯該拍的不是宋薏仁的肩，而是她的，然後告訴她，要做貫徹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新時代青年，必須學會寫廉恥兩個字！

她有罪，她懺悔。

明天，她就去罰寫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一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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