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粽子糖

關燈
和樂最近有點發愁。

以數學課為起始點,她漸漸有了與別人重合的時間:一起上下課,一起吃飯,一起參加活動;時間與別人不一致時,她亦不必妥協,依舊早上六點二十到教室,晚上九點五十回寢室;與之前不同的是,一個人的時候,她不再感到無地自容。

她的話仍然不多,她仍然會畏怯四周投來的目光,至少,她知道自己在進步,她在嘗試交朋友,信任她們,並且維護這段關系。

也至少,她做得比老師要求的“一周一次”要好。

讓她發愁的是,談話那晚之後,她變得越來越別扭——在老師面前。

路上偶遇,她一律行低頭禮,看心虛程度,從45°到90°不等。

課上,班主任的目光之於她,就是把機關槍:突突突掃射來時,她必定是最先低頭的那個,等人轉回去後,再悄咪咪擡頭,瞥一眼背影,心跳比跑了一個八百還快。

最絕的是她去文綜辦公室交月考總結那天,考後匯總進退步情況是學習委員的例行工作。

她全程低頭報告,隔壁桌三四班的地理老師當時看到,打趣:“小陽,你也有把學生訓哭的時候吶?”

“冤枉。”老師嗓音極其無辜,“學委,你看是擡個頭還是再說句話,幫我辟個謠?”

因為這句話,她莫名從頭紅到了腳。

辟謠了嗎?辟了。

怎麽辟的?說了句“我的話說完了,老師再見”,腳踩風火輪,溜了。

壓根不想知道面對她如此令人窒息的操作,兩位師長是什麽反應。

和樂將此類現象歸因於秘密曝光之後,自己如同被摘了一層遮羞布,一時無法適應。

可無法適應,也避免不了和班主任擡頭不見低頭見。

今天周四,早上上完地理,下午還有一節班會。

班會課上,班主任提著神秘黑袋子進來,群情沸騰。

在一班,班主任的黑袋子相當於哆啦A夢口袋的存在,之前就冒出過地球儀、《國家地理》雜志等等等等。

“今年的兒童節在周六,那就提前給你們過了,本來打算讓你們出去玩,天氣不準,下雨了,那今天只能玩得文靜點。”班主任在臺上開門見山。

底下摩拳擦掌,“玩什麽玩什麽?”

“文靜點?該不會是隨堂測驗吧?”

“臥槽,你是魔鬼嗎?”

窸窸窣窣的討論聲中,班主任從黑袋子裏掏出了第一樣東西——游戲棒。

和樂目光一亮。

她六七歲的時候很愛玩這個,幾十根五顏六色、尖尖細細的塑料簽子握在掌心,與桌面垂直,手放開後,橫七豎八躺在桌子上,和小夥伴石頭剪刀布決定先後,先玩的那個人先挑,只要剩下的游戲棒不動,就可以繼續玩,動了則換人。

從班裏反響來看,想玩的人不少。

畢竟是有對抗性的游戲,且老師手裏拿的塑料棒和小時候的一模一樣,足夠劣質,但童年記憶滿滿。

“至於不想玩這個的,可以玩這個。”

班裏人正好奇這個又是哪個,班主任手上多出一條繩子。

有女生搶答:“啊,翻繩!這個好玩,我好久都沒玩了。我要玩這個!”

“我也!我也!”

“看你們想玩哪個,商量一下,兩人或四人一組都行,派個代表上來領。都不想玩的,就看著別人玩。註意分貝。”

班裏人陸續上去,和樂跟麻芯選了游戲棒。

兩人石頭剪刀布,和樂贏。她開局好,加上心細,在第一輪便收走大半,直接結束戰局,惹得麻芯捶胸頓足。

第二局,和樂讓麻芯先來。麻芯開局也不錯,奈何心沒和樂細,又愛找刺激。和樂怕她連輸兩局不開心,偷偷放水,結果麻芯依然以兩根之差惜敗。

“和樂,你怎麽什麽都那麽厲害啊?”麻芯不禁哀嚎。

“你求刺激,我求穩,你能拿到這麽多,我覺得你更厲害。”

麻芯是小孩性情,聽見這句哄,眨眼嘴角又翹了起來。

“還玩嗎?”她問。

麻芯正欲回答,前桌女生轉過頭,“麻芯,你玩這個很厲害哦?那我們來一盤吧。我旁邊這個菜死了,四只眼比不過我兩只眼的。”

“好啊!和樂,我和文詩玩一盤哦。”

“嗯。”和樂應道,轉目看見前桌女生可憐巴巴地瞅瞅身邊,又瞅瞅她,落單的失落感寫在臉上。她輕吸氣,幾度欲言又止,終是晃了下手裏的游戲棒,“你要和我玩嗎?”

眼鏡對眼鏡,眼睛對眼睛,她看到女生眼神亮了些微,欣然點頭。

和樂暗自舒一口氣,慢慢松開了桌子下握著的拳頭,不經意擡眼,與來自講臺的視線撞了個正著。方才還在教室閑庭信步的班主任此刻正倚著講臺,望向這邊,眼神裏隱約噙著讚賞。

她匆忙低頭。

接下來一盤,她心神不穩,手抖了好幾回,想不到對面的姑娘抖得比她更厲害,末了還是她險勝。

和樂心頭直打怵,眼皮子半掀起,瞥向前門,所幸老師已經不在那。

另一廂也剛一局終了,麻芯慘敗,求助她:“嗷嗷嗷,和樂,你快幫我報仇啊!”

她懵懵然點頭。

麻芯前桌叫李文詩,名字文靜,卻是快人快語,提議道:“每袋三十根太少了,兩袋合並吧,而且按根數沒意思,我們算分,照這個袋子上的分數來,白色最低,黑色最高。”

和樂掃了眼塑料袋上的分數,記下各顏色對應的分值,點點頭,“好。”

她和麻芯交換位置。

決定先後順序依舊用的石頭剪刀布,她輸,李文詩先來。

開局不算太好,游戲棒大雜居小聚居,李文詩挑走幾根能挑走的,末了把腦袋伏在桌面上,仔細觀察。

和樂猜她是想挑那根黑色游戲棒,分高,不過其下還墊著兩根,難度不小。

果然,下一秒,李文詩擡起頭,伸手壓住黑色游戲棒的尖頭,力道用得極微妙,游戲棒慢慢揚起,過程中另兩根游戲棒紋絲不動。

事實上,相互挨著的游戲棒哪有不動的,端看肉眼觀不觀察得到,用力過猛,游戲棒就勢彈起,動靜就明顯了。

和樂心裏有了數,這個“對手”足夠膽大心細,她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兩人你一輪,我一輪,六十根的數量把戰局拉長。

和樂順利挑走一根粉紅的,此時桌上統共就剩五根,且是以相當銷魂的姿勢疊在一起;無論怎麽看,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要移哪根啊?”麻芯抓耳撓腮。

李文詩也是全神貫註地盯著,準備接手。

和樂僅是註視著桌子上的游戲棒,沒做聲。

末了,她伸向橫在最底下的黑色游戲棒,兩只手一齊出動,壓著它一點點往外挪。直到即將脫離危險區,她移開另一只手,以慢慢滑動的方式成功將黑色游戲棒挑進掌心。

麻芯全程屏息,這時才歡呼起來,“我的媽呀,和樂,你太厲害了!你怎麽想到要揀這根黑色的啊?”

“的確厲害。”一道聲音隨之響起,噙著讚賞。

聲音近在咫尺。

和樂頓時僵如化石,餘光一毫米一毫米地蠕動,才終於掃到課桌旁的男人……的手。

麻芯聽到這把聲音,眉飛色舞,“老師,你什麽時候站這的啊?我們都沒發現。”

“你們一門心思都放在游戲上,自然看不見我。”

“那也是。怎麽樣?老師,你是不是也沒想到和樂會選黑色的?”

於端陽但笑不語。

李文詩接腔:“反正我是沒想到她會冒險選黑色這根。不過這樣一來,我也輸了。”她把手上的游戲棒和桌上的混合,宣布游戲結束。

“嗯?為什麽啊?”麻芯不解。

“我邊拿邊算分了啊。總分200,她拿了黑色的,就超100了。”話落,轉向和樂,“你也跟我一樣,一直在算分吧?”

和樂沒有隱瞞,點點頭。

身邊存在感極強的那堵人墻終於移開,走上講臺,“第一輪玩厭了嗎?玩厭的話,可以上來領這個,沒玩厭的繼續玩。”

班主任掌中又變出一盒六合一游戲棋,“一共十五盒,和剛才一樣,兩人或四人一組。”

“本飛行棋腦殘粉在這,誰要玩?”麻芯第一個站出來。

“我我我,飛行棋在我心中永遠C位!”

“我要玩跳棋!”

“想吃蛋糕的在哪?”

“這裏這裏,小學的時候我超愛玩這個的,好久沒玩了!”

“我要玩五子棋,軍棋也不錯!”

比起翻繩和挑游戲棒,六合一棋顯而易見更受歡迎,又因為被激發了玩性,一班人情緒持續高漲。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游戲棋也不過是第二輪。

最後一輪,班主任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臉,五官只差一官——沒鼻子。

後排男生發出懷疑人生的質疑:“這該不會是要……畫鼻子吧?”

班主任點點頭,隨手把粉筆擲進粉筆盒,擡眼,“誰玩?”

底下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麻芯和另一名女生不忍見班主任塌臺,雙雙舉手。

被蒙住眼睛後,兩人蹣跚上了講臺,底下樂得看戲,胡亂指揮一通,結果,麻芯把鼻子畫到了下巴處,另一名女生則把鼻子畫到了千裏之外。

哄堂大笑。

笑夠了,後排一名男生大著膽子攛掇:“哥,今天都我們玩,你也來畫一個?”

“行啊。”

本以為班主任至少要發揮太極功,耍耍嘴皮子,推脫推脫,沒想到這麽爽快就應了,底下人再度面面相覷,眼睜睜看著他揀起講臺上閑置的第三條布,步下講臺後,動作灑脫地蒙住眼睛。

遮住眼睛後,那張臉也並未減色,和樂完全能夠想象出被遮擋的雙眼,無論輪廓、臥蠶,抑或神采。

她心頭滾燙,夾雜著被揪了一把的鈍鈍的疼,明明此時老師在明她在暗,依然不敢多看一眼。

大夥看著班主任沒事人一般從前門踏上講臺,步態自若,途中不見一絲磕絆或遲疑。上講臺後,他背倚講桌,隨即立起身體,手指從粉筆槽開始丈量。

男生們起哄:“左邊、左邊!”

“上面、上面!”

“太上了,往下!往下!”

見臺上任他們擺布,男生們暗道“你也有今天”,越發來了勁,“對對對!就這就這!”

“這裏?”

“對!就這,畫上就對了!”

班主任非常聽話,依言在那個地方畫上鼻子。

兩個孔一個圈的豬鼻子,正正落在腮幫子上。

畫鼻子這種游戲,最好笑之處在於捉弄別人並且得逞的快感,尤其被捉弄的還是平日裏比狐貍還精明的男人。

加上堪稱神來之筆的豬鼻子,可想而知,笑果有多顯著。

一時間教室笑聲不絕,後排皮一點的男生前俯後仰,就差把桌腿拆了。

直到一班人發現講臺上的班主任既沒有摘遮眼布,也沒有移動身體,而是面對黑板,靜如面壁思過。

事態發展,似乎並不簡單。

漸漸地,笑聲止住。

“笑夠了?”臺上問。

臺下顫巍巍接:“笑、笑夠了。”

“那我開始畫了。”

嗯?啥情況?

但見班主任握著粉筆,移至左手抵著的位置,照舊畫了兩個孔一個圈的豬鼻子。

算不上不偏不倚,好歹讓那張臉有了端正的五官。

“好歹在這裏站了四年。”男人邊扯眼睛上的布料,邊轉過身。

話音平靜,表情卻不是這麽回事,像是在說:小樣,老子吃過的粉筆灰比你們吃過的霾都多。

班裏人恍然大悟,原來剛才那都是裝的。

班主任雙手拄著講桌,微傾身體,問:“這節課玩得開心嗎?”

過半的人十分捧場,回了“開心”。

“看你們剛才笑得是挺開心。”他輕笑,陡然轉了話鋒,“過幾天是什麽大日子,都記得吧?”

底下稀稀拉拉幾聲“高考”,有氣無力,還有人嬉皮笑臉回了“高一高二的法定節假日”。

“嗯。他們的高考,就是你們的高考倒計時一周年。說你們高中三年只為學知識,不為考一個好大學,我良心會痛;再者,學知識和考大學兩者並不沖突。在座的絕大多數人會通過高考競爭大學這一資源,再通過大學競爭工作崗位,這是國情社情,俗稱——現實。”

“接下來高三,你們會面臨各種突發狀況,這些狀況都會影響情緒。”班主任的視線滑過全班,“希望接下來一整年,你們每天都能像今天這麽開心。”

呃……

大夥沒想到好好一個“六一”,班主任突然給打了一劑預防針,還甩了張極少極少打的煽情牌,都懵了。

最後排一名擅長cosplay的男生掐著嗓音道:“討厭啦死鬼,幹嘛突然煽情?”

“煽情嗎?抱歉,那我換個說法——希望你們高三每天能苦中作樂。”

“引起不適,舉報了。”

班主任呵笑一聲,提溜了下黑色袋子,“這裏還有點吃的,每組第一排坐外面的拿去分一下。東西玩夠了就收上來,裝回袋子,晚自習前我來拿,留兩副棋在這陪你們解悶。行了,下課。”

說完,沒監督他們,徑直走了。

四個人上去,手裏都提溜著十數個粽子形狀的紙盒子下來,紙盒子很小很精致,上面還有一撮“小辮子”。

麻芯揪住小辮子一扯,當即喊了出來:“哇噻,好可愛的粽子糖!這是要把端午節也一並過了嗎?哇,還有個金元寶,好懷念哦!”

和樂跟著打開自己的,和麻芯的一樣,裏頭也是糖,琳瑯滿目。

她抓了一顆薄荷味的粽子糖,剝開包裝紙。

回想整節班會課,除了最後一輪,老師幾乎沒有強調存在感,卻又始終貫穿其中,牽引著整個班級的氛圍。

就像老師手上有一根線,他們不是木偶,而更像是風箏,可以在空中無憂無慮地翺翔,卻不必擔心中途墜落或失控,因為牽引他們的線牢牢掌握在老師手裏。

他是放風箏的人,這一點,就足夠讓人放心。

和樂恍惚覺得心口更燙了,因為高三高考臨近壓榨出的緊迫感也隨之稀釋。

她把粽子糖塞進嘴裏。

好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