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邀請。

很多年後，這個邀請猶烙印在和樂腦子裏，一字一句，不差分毫；因為這是自她困居於自己的小世界後，由外面的大世界發來的第一個正式邀請。

當下，她卻是有些不知所措。

察覺其不安，於端陽壓低音量，更輕地問：“信我嗎？”頓了頓，“像剛才說心事一樣，肯再信我一次嗎？”

和樂有些迷茫地重新縮起腦袋。

信什麽呢？信這個世界不像她想的那麽猙獰？還是信她可以從殼裏出來？

“不要求你立馬做到和人談笑風生，只要你肯試一試。每周和別人吃一次飯也好，音樂課等別人一起走也好，或是嘗試著主動與別人交談，哪怕一周只有一次。不嫌棄的話，找我也行。”

心臟因為末了這句話一下下瘋狂撞擊胸腔，和樂不曉得自己該怎麽回。

承諾貴重，輕易給不起。

她不自量力，已經對老師失信過一次，怎麽還敢有第二次。

一時靜下來。

她不說話，身邊的人倒也不催促，和樂就是不去看，都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一定和剛才在二班門口等她時的一樣，眉梢會掛著笑，眼睫毛下有好看的臥蠶，唇線微痕一抹。

月光加身，溫潤如玉。

光是這麽想著，一股麻意瞬間自心臟延至四肢百骸。

和樂心慌地掐掉這段胡思，不忍心讓老師失望，糾結來糾結去，終是回：“我相信老師。”

只是不相信自己罷了。

於端陽唇角一翹，尋思著今晚需要和樂消化的量太大，看她的樣子也像是聽進去了，過猶不及，於是點點頭，“那就行。走吧，寢室大門該落鎖了。”

嗯？

和樂下意識遠望高三教學樓，一驚，那頭已經只有零星燈光，高三已經下晚自習？

她看了眼手表，十點五分，不由輕吸氣。

快到查寢時間了。

雖然學校有固定查寢日，平時阿姨不會一個個寢室進去查，不過要是抽查到沒有假條擅自外宿或晚歸，寢室連帶班級都要扣分。這個點高三人潮漸稀，她要是最後一個進門，未免太顯眼。

和樂忙跟上那道背影。

似是感受到她的急迫，前頭傳來聲音，“別急。”

她小小聲，“會扣分的。”

“不是原則性錯誤，大姐會賣我面子。”

“可是，阿姨很嚴格的。”和樂將信將疑，寢室阿姨個性逗歸逗，是出了名的鐵腕。

為讓她安心，於端陽解釋：“我說真的，她上回，咳，想把她侄女介紹給我。”

和樂楞了下，萬萬沒想到老師和阿姨有這樣的“交情”，不由想起白天時三班老師說食堂阿姨看中於老師做女婿，再加上她之前從麻芯那聽到的各科老師間的八卦——

老師……好搶手。

她在辦公室門口等老師取了書包，兩人相攜下樓。

至一樓臺階，見前面那道身影徑直往寢室樓方向而去，她這才意識到一項事實，瞬間結巴：“老、老師送我回去？”

“不然？”於端陽一只腳停在臺階上，側過身，“難道給你寫張小紙條，大姐見字如晤？”

和樂汗顏，面子面子，自然要先見上面。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不敢再扭捏。

路過花壇時，和樂瞥向方才那只被“欽點”的小蝸牛，定睛一看，發現那哪是只蝸牛，分明是個易拉罐的拉環。

“怎麽了？”見她停步，他問。

和樂猶豫地指指地上，“那個好像不是，”不敢拆長輩的臺，她頓了下，接：“蝸牛。”

於端陽看過去，而後信步走至花壇邊，拾起拉環後瀟灑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當做無事發生，“抱歉，剛才老眼昏花。”

“……”哦。

以老師寓教於樂的教學風格來看，剛才他約摸、大概、應該就是隨意一指，她看破不敢說破，遵照尊老的傳統，也當做無事發生，跟著人屁顛往寢室走。

高三人潮已散，整座校園靜悄悄的。

這是她第一次觀光晚十點以後的校園。

今晚天氣好，弦月當空，視線所及之處都被敷上一層雪銀色的亮粉，清冷而不至森冷；春夏之交，路過梔子樹旁，花香盈袖，沁人心脾。

被月光和花香溫柔地包裹著，心情也容易變得輕盈柔軟。

她偷偷望前方。

老師真的好高，她在女生中不算矮，才勉強夠到老師肩膀，加上修長的肩線，平時他穿修身一點的衣服，班裏女生都會蠢蠢欲動。

照老師剛才的話，他應該是沒女朋友的。可就是她的拙眼，也能看出他各方面的條件有多優越，且不說校外，光是學校裏暗戀老師的女老師，一抓一大把。

“老師怎麽可能沒女朋友呢？”

“我沒女朋友，很奇怪？”

“是啊。”和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答完驚覺不對，剛才……似乎是一個對話？

登時面紅耳赤，她著急補救：“不、不奇怪的。”

為了增強可信度，又舉例：“我家那邊有一個姐姐，條件非常好，”她咬重“非常”的字音，“二十九了還沒嫁出去，家裏人都急壞了，聽說追求她的人很多，就是沒看上眼的。”

“那我才二十五，不急。”

說完，他笑了下。

與一個學生談論私事，自己倒有閑心。

和樂聽他語氣輕松，不像有被學生刺探了私生活的不悅，這才松了口氣。

心下又忍不住想，老師會喜歡什麽樣的女孩？條件至少不能比那位姐姐差吧。

轉念一想，也不一定。

她家那邊還有個姐姐，條件平平，阿婆們聚在一起聊天，總會感慨，那名姐姐反而是嫁得最好的一個，男方不但條件好，對那個姐姐也極好。

有時候，喜歡就是喜歡，不談條件。

換作老師這般溫柔的人，對學生已經好得沒話說，喜歡上一個人，會對那個人好到什麽程度呢？

她想象不出。

一路跟到寢室樓，一道聲音抹去和樂烏七八糟的想法：“和樂，你終於回來啦！”

她一怔，這道聲音……

“麻芯，你怎麽在這？”

她從老師身後走出，急沖沖奔來的可不就是麻芯？

麻芯一改之前的冷淡，“都十點了，你還沒回來，我擔心嘛。”

和樂垂下眼，剛才她只擔心扣分的事，卻沒想到，還會有人掛心她。

米容容也走過來，沖班主任打了個招呼，轉向她：“讓她在寢室等，說什麽都要下來。阿姨眼尖，十點多了不讓她出去，她就在這幹耗。犟起來，我都沒轍。”

和樂心裏淌過一陣暖流，還是老師曾提過的規模最大的墨西哥灣暖流，喉嚨有些幹澀，她眨眨眼，小心翼翼問：“麻芯，你……不生我氣了？”

麻芯楞了下，臉上的焦慮三秒收斂，瀟灑轉頭，“我去睡覺了，老師晚安！阿姨晚安！容容，我們走！”

於端陽沖和樂揮揮手，她會意，正要跟上麻芯，被阿姨攔住，“她們兩個就算了，這位同學，你怎麽回事？這麽晚不回，回來還一句話不說就想上去了？”

班主任出馬：“大姐，學生考砸了，心情不好，找我聊了幾句，沒註意時間，您給通融一下？”

“哎，小於，我也不是不賣你面子，咱們管事的，總要做到，那什麽，公是公私是私，你說是吧？不然以後在孩子面前怎麽立威信。”一頓，“對了，我上次給你說的那個事，你考慮得怎麽樣？”

於端陽握拳虛咳一聲，“大姐，是這樣的，上個月食堂打菜的大姐給我介紹了她女兒，上上個月保安室大哥給我介紹了她孫女，我覺得，您可以先去和他們說道說道。”

大姐明顯愕然，小於在學校都排隊相親呢？

“這個點挺晚了，大姐，她們明天還要上課，您看是不是先讓人上去？”

大姐回神，揮揮手，“去吧去吧，下不為例。”

“不好意思，讓阿姨擔心了，謝謝阿姨。”

“好了好了，去吧。”

轉身前，和樂對著班主任方向又是腦袋與身體呈90°的一記招呼，後者目光溫和，示意她上去。

她走到樓梯口，再度偷摸摸旋了個身。

阿姨還在游說：“不是我說，小於，要不是我小女兒大學裏就談了朋友，這個國慶要結婚，我早把她介紹給你了……”

老師又是摸眉骨，又是賠笑，看上去頗傷腦筋。

到寢室，麻芯和米容容已經在床上，宋薏仁來問，和樂簡單答了一句，摸黑進浴室洗了個戰鬥澡，上爬梯時，一道光突然打了過來。

麻芯在床尾尋尋覓覓，“誒？我的皮筋哪裏去了？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皮筋啊？”

和樂迅速上床，黑暗中，她抿了下唇，“麻芯，沒找到的話，我有多的皮筋。”

那頭明顯怔了一下，數秒後，“啊，我找到了！睡覺了睡覺了！”

“啪”的一聲，照明燈滅。

和樂躺下，心裏卻亮堂堂的。

她想了很久，把老師的話捋過一遍，這兩個學期的種種又在腦子裏走過一遍，再去想所謂的“前塵往事”，連帶那些臉都變得模糊黯淡。

既然老師說讓她試一試，她就試一試。

老師總歸不會騙她的。

想起那個被丟的易拉罐拉環，她閉上眼。

那個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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