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打照面

關燈
“誒,和樂、仁仁,我怎麽覺得經過一個周末,你們倆的關系突飛猛進啊?”

隔天晚上熄燈後,麻芯例行在床上開臥談會。

“啊?”被點名,和樂有點懵。

“就剛才你們笑得很心照不宣啊。”話落,沒等她們答,開始自說自話,“我決定了,這周末我也要留校!和樂,你要教我數學哦,期中考我數學又沒及格。”

“好。”

剛回完,走廊傳來阿姨的魔音:“讓我來看看,誰——還沒睡啊?”

麻芯在床上縮了下脖子,噤聲。

和樂則是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一只手捂住胃部。洗澡時便隱隱感覺到胃不舒服,當時沒在意,上了床後,痛感反倒漸漸綿密起來。

她閉上眼,指望能盡快睡著,睡著了,痛覺就鈍了。

然而過了十多分鐘,那股痛沒消下去,反而有所加劇。

她額上直冒冷汗,寢室靜悄悄的,其他三人像是都睡著了。強忍數分鐘,實在忍不下去了,她下床去了趟廁所,總算緩解些許痛楚。

下鋪的米容容若有所覺,睡夢中咕噥不清:“這麽晚還沒睡?”

“嗯,就睡了。”以為吵醒米容容,上爬梯的時候,和樂更加放輕腳步,踩上床難免發出輕微的“咿呀”聲,她心頭一跳,呼吸都輕了幾分。

等躺平,夜再度恢覆寂靜,靜到窗簾的舞動聲都變得鮮明無比,和樂闔著眼,努力擯除雜念,在心裏默念著“水餃”,念了幾分鐘,沒想到那股難受的感覺再度襲卷來。

她憋了小半會,還是憋不住,下床解決,再出衛生間已是虛脫狀態,連扶爬梯的力氣也無。

米容容迷迷瞪瞪睜開眼,見床頭一個黑影晃動,饒是她膽大,還是被嚇一跳,辨別完狀況後,迅速鎮定下來,“和樂?”

“是我。”黑影嗓音虛弱,但的確是和樂的。

米容容聽出不對勁,打開照明燈,調暗燈光,坐起身來,“你是不是起了兩次了?”

待燈光湊近,米容容又是一驚,“身體不舒服?”

她掀被起來,扶住和樂。

“我就是拉完肚子,有點虛脫,緩一下就好。”

“額上都是汗。”

米容容嗓門不大,不過對面宋薏仁睡眠淺,加上對燈光敏感,跟著醒轉過來,她揉揉眼睛,也坐了起來,“怎麽了?”

“沒事。”和樂應了一聲,輕輕推了下身側的人,“我真的沒事,你們繼續睡吧。”

說著就要爬上床,然而一股難受的滋味眨眼湧到喉嚨口,和樂面色一變,迅速往衛生間趕,即便緊急,還不忘把衛生間的門掩上。

室內針落可聞,米容容和宋薏仁在床邊都能聽到衛生間……噴薄的動靜。

一盞照明燈,打亮前者半邊臉,模糊不清,堪比鬼片視效,兩面四目相覷,後者指指衛生間方向,輕聲問:“醫院?”

米容容關掉手電筒,“看樣子必須去。”

等和樂從衛生間出來,見到的已經是兩個整裝待發的人。

和樂扶著墻,微愕,“你們……去哪?”

聽到她的聲音,米容容迅速招呼:“穿衣服,我們去醫院。”

醫院?

和樂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不用了——”

才剛出口,米容容抽了她掛在床邊護欄的校服往她身上披,“別廢話,第三趟了,你上去下來,鬧得我也睡不著。”

和樂鼻子上覆著薄薄的汗,唇色慘白,有些猶豫不決。之前她也吃壞過肚子,都是上個廁所,洗個澡發發汗就好,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嚴重。

她斟酌小半會,不敢再逞強,套上衣服,長睫毛垂下,被手電筒燈光照得微微顫,“對不起。”

“別說話,留著體力走路。”

四月的深夜還有些涼,米容容瞥眼她細細瘦瘦的身材,連校服都撐不起來,她又去自己的衣櫃裏拿出一條母上硬塞給她禦寒的外套,“這身板,外頭風一吹就倒了,我看你連90斤都不到,姑娘,你有165吧?”

和樂揪了下外套,被冷汗帶跑的體溫似乎都回來了,暖得不行。

絮叨間,宋薏仁也拿了照明燈,和她們相攜出門,米容容大概之前做過思想工作,沒成功,揮揮手,“宋禦在樓下等我,你一定要來,送我們到樓下好了。”

兩人一左一右攙著和樂下樓,米容容是效率派,見和樂兩條腿跟豆腐似的,壓根沒力氣,她幹脆在樓梯口蹲下身,“上來,我背你。”

“不用的。”和樂一躲,米容容力氣大,她是知道的,不過女生背女生下樓梯,聽著都瘆得慌。

“薏仁,你扶她上來。”米容容直接指揮。

最後,礙於班長大人的權威,和樂還是趴了上去。

樓梯間,照明燈的光亮打在米容容腳下,明滅有序,腳步聲伴隨著喘聲,不時混進去一句宋薏仁的“小心一點”,驚擾了夜的安寧,和樂卻覺得心頭前所未有的安定。

到一樓,寢室阿姨被宋薏仁敲醒,米容容簡單交代清楚狀況,阿姨開了宿舍樓的門,囑咐:“幾個小姑娘小心點。”

剛出寢室樓,三人便看見樓前年久失修的路燈下立著一道身影。

垂著腦袋,黑發淩亂,校服外套的拉鏈沒拉,松垮地套著,高高瘦瘦的身體倚著路燈,身影被路燈拖長,頗有幾分頹廢美感。

見三人出現,少年快步過來,笑嘻嘻地一把擁住米容容。

“等了你好久。好冷。”語氣24k純撒嬌。

“冷?”米容容冷笑一聲,撥開那兩條手臂,轉過身,溫柔地幫宋禦把鏈帶扣好,就在對方深感受寵若驚之際,空氣裏劃過“嘶啦”的動靜,隨即,拉鏈被一拉到底,速度之快,差點沒卡到宋禦下巴那塊肉。

米容容輕拍面前的嬌嫩臉蛋,“這樣就不冷了。”

宋禦心有餘悸,摸著下巴,語氣幽怨,“我大半夜下來供你差遣,你就不能溫柔點?”

“能啊。”米容容一指和樂,“去,背好。”

宋禦頓時炸毛,“你讓我背女生?!”

“背女生怎麽了?小宋子啊,1912年,溥儀就頒布了退位詔書,大清已經滅亡上百年了。”

“管它小清還是大清。現在是你、讓我、背女生!”

“對,是我讓你背。你不肯?那算了。”米容容轉而在和樂身前蹲下,“上來,我們走。”

宋禦氣炸,有他這號男人在,她居然要背女生?

咬了咬牙,他捋起袖子,立起領子,滿臉怨氣地在米容容邊上蹲下。

和樂避之不及,米容容站起身,說:“讓我背你到校門口,說實話吃不消。以你的體力,先不說能不能撐到門口,光是速度,夠折騰十幾二十分鐘了,耽誤治療。你現在是病人,蹲在你面前的就是副擔架——”

“誰他媽是擔架?”宋禦氣得直接爆粗口。

米容容一只手強行按住那顆不安分的頭顱,拍了三拍,安撫完那邊,繼續說:“現在快十一點,到醫院還有的折騰,我希望能在零點前睡上覺,配合一下?”

和樂皺了皺鼻子,想著今晚給人添了太多麻煩,而且她下都下來了,還是服從安排的好,最終趴到宋禦背上,兩只手松松環住宋禦的脖子,盡量減少肢體接觸。

米容容看到她這副樣子,樂了。

宋禦覺得背上的人還算識相,背著人揚長而去。

“我們也走吧。”宋薏仁催促。

米容容睨向她,“自己的身體狀況能不能熬夜,自己不知道?這邊兩個人夠了,麻芯也要人陪,不然明早醒來見到一屋子的空床,那丫頭說不準就報人口失蹤了。於老師那邊,當面請假也比較妥當。”

幾句話都在理,宋薏仁默了數秒,回道:“那你們小心。”

把宋薏仁送回寢室樓,米容容追上前方那兩人。

見少了個人,和樂正要問,米容容猜透她的心思,先作說明:“我讓她回去睡覺了。”

“那就好。”她垂下眼,“今晚,謝謝你們了。”

“不用謝。”米容容輕扯嘴角,對於和樂的生疏客氣,她早就習慣,“你現在有沒有……不舒服?”

和樂臉微紅,其實還是難受的,上了幾趟廁所,癥狀有所緩解罷了,她輕聲回:“沒有,好多了。”

米容容欲繼續問,旁邊陰惻惻飄來一句,“米容容,對於我這個苦工,你就不稍微慰勞一下嗎?”

“苦工?背個小姑娘你嫌苦,還天天嚷著全世界你最man?”

“要我把腹肌亮出來嗎?八塊整整齊齊,隨便你檢閱!”

和樂咬了下唇,忍住不笑,心下有些羨慕,到底是怎樣的關系和情誼,才會大半夜一個電話就趕來幫忙,且任勞任怨?

真好啊。

到校門口,米容容把從阿姨那拿來的出行條遞給值班的保安,三人順利出了校門,沒走幾步,和樂便看見一輛私家車候在不遠處的橋上。

司機一口一個“少爺”,對宋禦一臉的畢恭畢敬,看上去應該是私人司機,和樂聽麻芯提起過宋禦和米容容的家境,這時候才窺見一斑,她抿了下唇,有些不大想上車。

米容容推了她一把,她扭捏來扭捏去,那頭宋少爺眼看又要發飆,她只好腆著臉上了車。

到醫院,也是早早安排好,掛急診號、做檢查都不需要等。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急性腸胃炎,需要留院打點滴。

輸液室裏,她小聲對身邊的米容容說:“我們回去吧,不用打點滴。”她鼻尖濕漉漉的,更顯窘迫,“我沒錢。”

米容容望了眼她的臉色,安撫道:“學校有醫保的,而且現在醫改,藥啊點滴啊都比以前便宜了不少。”

和樂沒多少上醫院的經驗,對此將信將疑。

見她被說動,米容容再接再厲,“你現在是小毛病,打個點滴就能好,要是不配合治療,到時候又是發炎又是脫水,病情加重,得不償失。”

正巧,那頭護士報名字:“和樂。”

米容容拉著她,“別磨蹭,都來了。”

半推半就下,和樂從了。

掛上點滴,米容容把她按在躺椅上,“你現在肯定想說你們回去吧?別說了,什麽時候回去,我心裏有數。現在,閉上眼,休息!”

和樂無言以對,剛才她還上了一次廁所,兩三個小時折騰下來,精力也早就到極限,她合眼,在心底說了句“謝謝”。

米容容這才放心,在她旁邊坐下,輸液室的人並不多,這一排的躺椅上沒幾個人,她對面,宋禦雙手插兜,雙腿外八,大爺樣坐著,一臉吊兒郎當地盯著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完美演繹了大東北最走紅的段子——

你瞅啥?

瞅你咋地?

米容容優雅地翻了個白眼,閉眼假寐。

沒過幾秒,腿被人勾住。

中間的過道其實相當寬,但架不住有人腿長,米容容攥拳,把腿縮回,強忍著不發作。沒過多久,那條腿再度被勾住,且這回是兩條腿一起出動,直接夾住她的腿往另一邊拖,夾定後,開始……囂張地抖腿。

“得寸進尺的下文知道嗎?”米容容沒睜眼,壓著嗓音問。

宋禦神情無謂,口吻更無謂:“不知道啊。”

“是我送你離開千、裏、之、外。”

話落,米容容起身,打算一巴掌拍飛對面的死小孩,手才剛伸出,被人一把扣住扯了過去,耳邊嗓音低低的,帶點委屈,“你一晚上都沒理過我。”

嬌小的女孩被高大的男孩擁坐在身前,還是男俊女靚的年輕組合,即使在公眾場合,也算不上辣眼睛的畫面,前提是,忽略女孩暗惱的臉。

她咬牙低吼:“這什麽地方?放手!”

米容容惱得牙癢癢,以她的力氣,女生中只要不是奧冠級別的,基本不是她的對手,就是男生中,她一敵一也沒問題,不知道這死小孩是不是練了大力金剛指,一百次她就沒成功掙脫過一次。

宋禦腦袋往她脖彎間拱了拱,“冷。”

米容容握住他一只手,暖寶寶都沒他暖,“冷?你確定?”

“我是心灰意冷。”

“放!開!”

這頭,和樂靠在躺椅上,內心默念,非禮勿聽非禮勿聽非禮勿聽。

她努力屏蔽著那頭的動靜,後來困意襲來,耳朵被捂了個嚴嚴實實。

再後發生的事,和樂印象皆是模糊。只記得後半夜,她忽然覺得冷,周圍有醫生的聲音,也有米容容的聲音。

恍惚間,她還聽到了於老師的聲音,無論說什麽,都是春風化雨般的音效。

半夢半醒時,眼前一點點變亮,最亮的地方立著一道剪影,穿帽衫,側著臉,鼻梁高挺,下頷線削薄。

再後,那張臉緩緩轉過來。

老師……

她張唇,兩個字將要脫口而出,畫面猛然一暗。

和樂醒了。心臟還是夢裏的心臟,暴躁地躍動,她輕喘氣,遲鈍地察覺不對。

額上正貼著一個人的手背,溫熱幹燥。

“燒差不多退了。”那人也似舒了口氣,反應更是快,發現她醒來,輕聲問她:“還難受嗎?”

和樂眨眨眼,第一反應是側過身,反問:“老師怎麽在這?”

於端陽不由一怔。

小姑娘剛醒來,雪白的臉蛋,找不見一點油光,平日裏形影不離的眼鏡被摘下掛在校服領口,兩只眼睛無遮無掩地和他打了個照面。

大大的杏仁眼,眼型稍長,眼仁又黑又亮,占了大半個眶子,剛醒來的緣故,其中幾點水光,有一種難言的無辜純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