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樂正納悶老師怎麽沒反應，面前師長收回目光，答她：“薏仁給你們幾個請了假，我聯系了班長，她說你還需要輸液觀察，我早上沒課，過來換他們去上課。”

是這樣。

她不無沮喪道：“麻煩老師了。”

也麻煩米容容和宋禦了。

身上覆著一條純色毛毯，摸上去質感極好，密密實實地包著她，從頭暖到腳，也不知道是不是剛買的。她後半夜又是冷又是疼的，睡得很不安穩，米容容和宋禦在這照顧她，肯定一夜沒睡。

“他們兩個今天早上才回去嗎？”

“嗯。”於端陽簡單應了聲，又問：“餓了嗎？醫生說你醒了可以吃點粥。”

和樂當然餓，昨晚上吐下瀉，過了一夜，這會肚子空空的，可是她怎麽好意思說。

“聽到你說餓了。”不等她回答，身側的人站了起來，含笑俯視她，“再瞇一下，我馬上回來。”

“……”她、她她她剛說什麽了？

不及說話，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拐角處。

她把腦袋扭回來，嘆口氣。

才剛信誓旦旦說要一個人呢，結果又給別人添麻煩，還是這樣的大麻煩。要是沒有米容容她們，她這會怕是已經嚴重脫水。

和樂擡頭看看輸液架上的三只吊瓶，再看看身上的毯子，開始認真合計費用，粗略合計完，不由縮了縮鼻子，等病好，她大概真要傾家蕩產了。

看著看著，遲鈍的腦袋終於意識到一絲異樣，她極慢地擡起手，摸上鼻梁。

沒有眼鏡。

眼鏡呢？

眼底浮現慌亂，她匆忙翻找，找來找去，總算在胸前找到那副眼鏡，正掛在她的校服拉鏈上，她抿了抿唇，取下戴上。

方擡頭，一抹清脆的童聲響起：“姐姐，你明明沒有近視啊，為什麽要戴眼鏡？不戴更好看！”

像是……對著她說的。

和樂望向聲源，在她斜對面坐著個六七歲的小姑娘，也在輸液，肉臉蛋，膚色白膩，眼珠子滴溜溜在轉，看上去很是機靈。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近視？”她笑問。

“因為你的眼睛很好看啊，就像我吃過的新疆大葡萄。我爸爸近視，他摘了眼鏡總愛瞇著眼，他眼睛本來就小，瞇起來比門縫還小，有時候靠沙發上，我都不知道他是在看電視還是在睡覺。”邊說，邊調皮地伸出手指比劃了下門縫的寬度。

和樂忍俊不禁。

小女孩見狀再度鼓動：“姐姐，所以你真的沒近視哦？那就別戴眼鏡了，你不戴眼鏡更好看！而且你男朋友好帥好帥的，這樣才比較像一對嘛，就像美羊羊和喜羊羊是一對一樣。”

和樂的關註點都在“男朋友”上，她眨眨眼，臉上先是一紅，而後秒變嚴肅，“那個是姐姐的老師，不是男朋友。”

“是嗎？”小女孩歪頭思考了下，“可是哥哥和姐姐坐在一起，好像媽媽看的電視劇裏的那些哥哥姐姐。”

“那是因為姐姐的老師長得比較年輕。”

“是哦。大哥哥是很年輕。”小女孩點點頭，接著問：“可是姐姐不近視，為什麽要戴眼鏡呢？”

和樂一怔，她戴眼鏡將近三年，幾乎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以至於連她都有點忘了為什麽要戴。想了一圈，終於想到答案，她瞇起眼，“因為戴眼鏡更安全啊。”

“是嗎？”

“嗯，比如，可以擋風沙。”

“可是戴著不重嗎？鼻子不會很辛苦嗎？我爸爸的鼻梁上就有一個八，他還特幼稚地跟我說這跟老虎額頭上的一樣，是王的印記。我說那加起來就是王八了，還被揍了一頓。”小女孩委屈地癟癟嘴，天真活潑的年紀，想到哪說到哪，邏輯性不強，卻頂有意思。

和樂一直在笑，她最喜歡聽童言童語，要不是掛著點滴，姿勢局限，她都想雙手托著下巴，更愜意地聽。

小女孩繼續說：“而且喝湯的時候，淋雨的時候，就看不清楚啊。還有啊，上次爸爸陪我去游樂場坐瘋狂馬戲團，眼鏡在空中被甩出去了，我說是他叫得太大聲，把眼鏡都嚇掉了，反正眼鏡最後碎了，爸爸的眼鏡可容易碎了。”

“姐姐的眼鏡還沒碎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和樂插了一句：“看你一直在說你爸爸，你們感情是不是很好？”

小女孩撅了下嘴，“雖然他很幼稚，還有點臭屁，有時候都得我哄他，眼睛也挺小的，穿過的襪子也挺臭的，emmm，但是他最疼我了，嘻嘻，我也最喜歡他了！”

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答案，和樂一陣恍惚。

“寶寶，聊什麽呢？這麽開心？”正在這時，女孩媽媽和護士一起現身。

小女孩仰著腦袋，“我在和姐姐聊天啊，正說到一家三口，爸爸最醜。”

“淘氣。”年輕媽媽掐了把女兒的小臉蛋，寵溺道：“點滴打好了，寶寶今天很棒，媽媽待會給你買你上次看中的那條艾莎公主的連衣裙好不好？”

已經拔針的小女孩蹦跳著撲進媽媽懷裏，“好啊好啊，媽媽最好了，我最喜歡媽媽了。”

和樂彎了彎唇，一會最喜歡爸爸，一會最喜歡媽媽，孩子的感情是最純稚的，誰對她好，她便喜歡誰。

小女孩兩個都喜歡，可見爸爸媽媽都對她好。

真好。

被拉著離開前，小女孩不忘和她打招呼：“姐姐，我先走了。你要答應我哦，以後別戴眼鏡了。”

她揮揮閑著的那只手，“拜拜。”

和樂凝望著小女孩離開的方向，直到兩條長腿重新進入視線。

還未因應，聲流含笑，淌進她耳朵：“坐著打招呼就好，別站，受不起。”

和樂窩在毯子裏的手無意識按了下腿，通紅著耳根說了句“老師好”。

於端陽把手裏的熱水遞給她潤喉，再是早餐，考慮到她手不方便，他買的是便利店裏的杯裝粥，“你目前只能吃點粥，這個水煮蛋當加餐，最多吃半個。”

“知道了，謝謝老師。”

和樂邊說邊抓了下毯子，之前便領教過老師的溫柔，或許病中容易來情緒，她竟然還是頗感受寵若驚。

原來，不止咄咄逼人的氣焰能令人詞窮，溫柔同樣可以。

她嘬著吸管，白粥滑至喉嚨口的剎那，不禁微瞇起眼，胃空了一夜，能喝上一口熱粥，真是再奢侈不過的事。

旁邊傳來磕碰聲，她俯低眼，小心翼翼往旁邊掠去。

老師正在磕雞蛋的腰，磕得差不多了，把蛋往躺椅扶手上碾了一圈，而後左右擰兩下，雞蛋頓時一分為二，另一邊的蛋殼撲簌簌往下掉，光潔的半個蛋白露了出來。

和樂眼睛都看直了，老師剝雞蛋都這麽高效的？

眼珠子不由自主地從眼眶右下位置移至最右，她偷窺兩秒，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喝粥。

不多時，半顆白煮蛋包在袋子裏被遞過來，“看你目不轉睛，應該是想吃的。”

被揭穿偷看，和樂訕訕放下粥，接過雞蛋，半是真誠半是心虛道：“老師的剝雞蛋技術肯定是行健第一。”

於端陽聽出來這是盜用了他的句式，心下一笑，隨手把半個雞蛋送進嘴裏。

和樂瞥一眼身邊，老師的吃法粗暴歸粗暴，吃相卻不見粗魯，慢條斯理，連腮幫子都動得格外好看。

她小口小口咬著，白煮蛋其實沒什麽滋味，可能和老師分食一個雞蛋，旁邊的人又吃得香，她竟也覺得滋味好極了。

吃過早餐，又喝了點熱水潤喉，和樂覺得精力回補些許。

於端陽拿礦泉水漱過口，說：“再睡會，聽說你昨天沒怎麽睡。”

和樂擡眼看了看輸液架，還有三瓶吊瓶，不禁發愁，看來早上是不可能趕回去上課了。

“帶病學習，事倍功半，不如先養好身體，再去操心學習。”旁邊突來一句。

“……”老師是會讀心術嗎？

捕捉到她驚恐的小表情，於端陽輕哂，“睡吧，我在這。”

幾個字並不親昵，和樂的面皮卻是莫名被燙了一下。

她點點頭，合上雙眼，耳邊響起窸窣的動靜，緊接著是翻頁聲，老師應該在看報紙吧。

好歹，老師在這有事可做。

一夜少眠，和樂精力不濟，想著想著便陷入黑甜。

等身邊呼吸變得均勻，於端陽按下手裏的地理雜志，腦袋微側。

果然，即便入睡，和樂也未摘下眼鏡，可見之前大概率是米容容給她摘的，而她並不知情。

剛才她和那名小女孩的對話，他聽到了部分，比如，戴眼鏡的原因。

戴眼鏡比較安全……他預想的原因，和這個還算相近。

和樂再醒來時，輸液架上的吊瓶已經由三瓶減為一瓶，意識清醒後的第一反應是看身邊。

老師還在。

這一認知莫名令她心安。

視線不自覺逗留，看老師的架勢，像是在寫教案，他膝上的筆記本她見過多次，學校發的，備課專用。

“醒了？”

陡然冒出的聲音切斷遐思，和樂一個激靈，“嗯。”

“會不會無聊？”

她誠實作答：“有一點。”她平時吃早餐都要聽英語聽力，一個早上不學習，罪惡感倒是其次，就是有點不習慣。

正想著，一個黑皮白屏的長方物件出現在她校褲上，最下面刻著六個英文字母——kindle。

這是電子書閱讀器，宋薏仁有一個，她看到過，聽說是墨水屏的，不傷眼。

“會用嗎？”

她搖搖頭。

一只手伸了過來，開始教她操作，“這個是‘我的圖書館’，裏面有下載的電子書，如果沒有想看的，你可以上網搜索……”

耳邊的嗓音分貝不高，清潤入耳，和樂卻是沒聽進去幾個字。

太近了。

兩張躺椅原本便挨得近，老師稍俯過來，一下把距離拉得更近，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她沒辦法分解，就覺得很好聞很好聞，好聞到她頭暈目眩。還有他的呼吸，暖暖地罩著她，和樂覺得渾身快要被燙脫皮。

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上眼瞼靠，和樂偷偷擡眼。

她這角度能看到的，是一張令人屏息的側顏。

鼻梁英挺，下頷線尤其好看，硬朗而不顯嶙峋，皮膚也好，偏白，但不是那種奶油白，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大概是陽光型的白吧，看上去非常健康。

她心頭突突跳，目光不敢上移，唯有往下移動，正對上兩片翕動的唇……

“和樂？”

怔忡間，她聽到身邊人叫她。

和樂登時耳根通紅，臉也通紅，不曉得自己今天是著了什麽魔，怎麽總是想入非非。

她垂下腦袋，聲音帶顫，“不好意思，於老師剛才說了什麽？”

於端陽瞥她一眼，眉宇短暫蹙起，隨即不動聲色地坐正身體。

Kindle的操作簡單，和樂收了心，很快上手。

裏頭下載的電子書其實不多，不到三十本。

許是看出她的疑惑，於端陽解釋：“書放多了會浮躁，很難靜下心來看完一本書，我習慣就存一到兩周內要看的書。”

“呃，三……十本？”

和樂小驚。她算得上喜歡看書的人，而且是雜食派，除了“四大名著”一類的巨著，一周怎麽也會看完兩本書，可三十本，這數量，她實在望塵莫及。

“這麽多？那我大概就看了眼封皮吧。”男人溫聲一笑，“學術類、大部頭的，我不在kindle上看，不方便做記號。一般一周三到五本，剩下的都是我會重看的書，旅行不方便帶太多，就看這裏的。”

“哦。”她點點頭。

一頁七本，她一頁頁翻過來，發現身邊這位也是雜食派，三十來本書，絕大多數她連書名都沒見過，最近在讀的是《21世紀的管理挑戰》，進度99%。

能讓老師看完還不刪除的書一定值得看，回去她就上圖書館找找看。

心裏正合計著，目光掃到一個書名，和樂訝異出聲：“老師喜歡《帷幕》？”

這本《帷幕》的作者並非昆德拉，而是阿加莎，世界偵探女王。

她語氣裏難掩驚訝，正在寫教案的於端陽停下筆，瞥向側邊，小姑娘張著唇，眼睛似是瞠圓了，情緒都寫在臉上。

他眼中染了幾分興味，應道：“嗯，怎麽了？”

和樂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大驚小怪，抿了下唇，盡量放平語氣，“沒什麽，我以為老師不看小說。”

“如果你指偵探小說的話，我起碼看過上百本，高二的時候，經常一天一本。”

高、二？

“老師都不用學習的嗎？”

“平時的確不怎麽學。”

這語氣，優越得旁若無人了。

和樂汗顏，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師真的不考慮還有她這個學生在？

她不敢置喙，斂斂神，繼續聽。

“當時我報了物理競賽，之前行健沒有競賽培訓，競賽基本靠個人，期間刷題我都用小說解壓。”

用偵探小說解壓？老師認真的嗎？

和樂點進書目，“老師肯定有猜出兇手吧？”

“嗯。”

“我也猜出來了，兩個兇手包括手法都猜出來了。”

“水平不錯。”

和樂面皮一灼，“阿婆書裏的兇手通常都是最不可思議的那個，我能猜出兇手，但是沒辦法把所有的線索串連起來，這本是例外。我認為《帷幕》是阿婆小說裏最被低估的一本，偵探小說看的是詭計，這本書的詭與新，不但特別，而且超出偵探小說的範疇，利用人性制造沖突，甚至殺人，最後又以人性反制人性，立意很震撼。在我心裏，它勝過公認的三大奇書。”

“它也刷新了我對偵探小說的認知。”

“真的嗎？”

和樂猛地轉過頭，粲然一笑，這記笑發自內心，像是找到了久違的知己，盈滿喜悅。

於端陽不禁微瞇眼，這麽鮮明且年輕的活力，他是頭一次在和樂臉上看到，矛盾的是，小姑娘此時尚在病中。

“我非常喜歡阿婆的書。我沒看過多少偵探小說，不過相比福爾摩斯註重線索，埃勒裏註重邏輯，阿婆總是在強調作案動機，動機都是由人發出的，能體現人性，所以她的文字總是能直擊人心。《帷幕》是波洛的最後一案，字裏行間都透出悲涼感，不過我還是認為它是溫暖的。最後的結尾，我相信阿婆在說，惡始終不能勝過善。這是我最喜歡阿婆的地方。”

她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通，說完對上面前專註的目光，方才驚覺自己的話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老師都被她說楞了。他看過這麽多偵探小說，肯定有比她更深刻透徹的見解，她現在就是在魯班門前耍大斧嘛。

“這些都是我亂說的，老師聽過就算了。”她著急忙慌地補救。

“你亂說，我不亂聽就行。”

和樂慢半拍地“哦”了一聲，情緒頓時低落下來，她說自己是亂說，也、也不一定就是亂說啊。

於端陽俯視著那顆耷拉下的腦袋，彎了下唇，繼續說：“我讀偵探小說只是在玩腦力游戲，通常猜出作案過程和兇手，這本書對我就失去了吸引力。阿婆的書……相對拖沓，還有一個你也讚同的特點——通常最不可能的兇手就是兇手，痕跡感稍重，除了幾本構思相對新穎的，她的書總體不大吸引我。”

話落，他轉頭，對上和樂投來的目光，“不過今天聽了你的見解，我會端正態度，小說首先是小說，應該包含人生，我會盡量去體會你說的……那種溫暖。”

哦……

和樂眨眨眼，再傻乎乎地點了點腦袋，把頭轉回去，直到身體發出缺氧的信號，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她深吸口氣，充塞鼻間的是醫院慣有的消毒酒精味，這一刻，似乎也不那麽難聞了。

良久，她重新望向身邊，神色認真道：“謝謝老師。”

於端陽一挑眉，“謝什麽？”

和樂傻笑一聲，搖搖頭，“沒什麽。”

至於謝什麽？自然是謝這場平等的對話。

方才坐在她身邊的不像是老師，更像是一個也看過阿婆小說，她可以與之談看法、談見解且不會遭受冷眼的書友。

這是她在其他師長那裏從未得到過的待遇。

她怎麽能不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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