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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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結束,高二絕大多數人都回了家。

周六,和樂在教學樓的自習室待了一天。

上周,高三剛結束“二模”,自二月底的百日誓師過後,倒計時牌上的數字越來越小,整座高三教學樓都被緊張的氣氛籠罩。

和樂易受環境影響,加上她答應過班主任高二階段成績不能退步,期中考後便在準備下一次月考。

晚上吃了飯,她學到八點半,整齊好東西後從樓裏出來。

考前她還是老樣子,周末都以長跑解壓。

行健操場節假日也是開放的,但不打投光燈,路燈射程範圍有限,只打亮了小半片操場,夜風打在臉上,正是最舒適的時候。

和樂把保溫杯放到那片冷金色/區域內,做完簡單的熱身,她把校服袖子扯到臂上,拉鏈拉下來一半。

腳下就是長跑的起跑線,她戴上耳機,開跑。

耳機裏是高考聽力,周圍黑靜,所以她把音量調得很小。繞過彎道,就到了看臺前,接近主席臺時,除了風聲與耳機裏的聽力,她隱隱綽綽聽到人聲。

和樂心裏一個咯噔。

鬼故事是每個校園的標配,行健自然有,她七七八八汲取,聽過不少,於是加快步伐,硬著頭皮往前跑。

第二圈,一到看臺這塊,她便開始加速。

而這回不是叫聲,而是有人直接撕開了眼前這片黑暗,從裏頭鉆了出來。

和樂倒吸一口冷氣,閉上眼打算來段草上飛,一道熟悉的聲音制止了她:“和樂,你別跑這麽快,是我,宋薏仁。”

她腳步滯在塑膠操場上,側眼睇去,不由輕舒氣——黑暗中,留著齊耳短發,濃眉大眼的不是宋薏仁是誰。

她摘掉耳機,耳機線在空中擺蕩了兩下,“不好意思啊,我還以為……”

“以為是鬼嗎?我才要說不好意思,嚇到你,我不是有意的。”

和樂搖搖頭,是她膽子太小,“沒關系。”

“你……接著跑嗎?我和你一起。”

“啊?”和樂眨眨眼,她最不擅長的就是拒絕,首肯,“好。”

內心還是小小訝異,其實昨天宋薏仁沒回家她就覺得奇怪,畢竟宋薏仁從未在周末住過校。且她因為手術的關系不能劇烈運動,連體育課都免上。

而現在,說要一起跑步?

和樂沒和人約跑過,之前的集體跑要麽是體育課前的熱身,排成一隊跟跑就行,要麽就是考800,各憑本事;她早就習慣一個人的操場,乍然多出一個人意味著,她必須去適應別人的節奏。

看著前方先邁出一步的宋薏仁,她抿了抿唇,跟上。

宋薏仁一開始就跑得很快,和樂緊緊跟著,想提醒她勻速跑,免得後繼乏力,想了想還是作罷,按著前者的節奏盡量調整呼吸和步頻。

不出她所料,跑過半圈後,身側呼吸明顯急促起來,速度也越降越慢,到一圈半時,呼吸聲則變得又急又亂,和樂生怕宋薏仁下一秒就緩不過氣來,止步,小聲問:“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一下?我平時都是慢跑,剛才速度太快,好像有點吃不消。”

宋薏仁一怔,點點頭,“好。”話落,就地蹲了下來。

“……”

和樂原本是想著走上一圈,見狀只好也跟著蹲下。

正巧,一道手機鈴聲響起。

和樂沒帶手機,鈴聲也不是這個。她看了眼宋薏仁,對面的人似乎沒有要接電話的意思,鈴聲響了有一陣,才遲疑地從口袋裏取出手機。

和樂清晰地看到,宋薏仁在瞥見手機屏幕的剎那蹙了下眉。

“我不回去了……下周再去做檢查也沒事的……媽媽,我狀態很好,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媽媽,我還沒洗澡,我室友睡覺比較早,那我先掛電話了。”

這是她聽到的全部,對面的聲音始終安靜乖巧,和樂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倔強。並且,她從有限的字數中得出一個結論——宋薏仁撒了謊。

掛斷電話後,宋薏仁便沒再吱聲。

兩人蹲在操場唯一的亮色/區域,近前有一根細樹枝,宋薏仁握在手裏,一筆一劃地在塑膠場地上寫字,也不知道寫的是什麽。

和樂則是抱膝發著呆,不遠處一只小黑蟲正勻速朝她這個方向爬行,她心裏默念著“別過來”、“別過來”,小黑蟲約摸被她強大的怨念震懾,忽然左拐,證明自己只是只路蟲。

她在心底嘆口氣。

好尷尬。

上高中後,她極少有和他人獨處的經驗,即便有麻芯這個話癆同桌,也只是豐富了她語氣詞的詞庫,溝通能力毫無提升,宋薏仁本身也非多話的人。

把視線挪回腳下,和樂開始她的絕活——數跑道上的塑膠粒。

“你是不是有點奇怪,我怎麽沒回家?”

正數得認真,冷不丁聽到這個問題,和樂怔了下,老實回:“你之前節假日沒住過校。”

“我爸媽怕我在學校出什麽事。”一滯,“可這周我不想回家,回家要去做覆查。”

覆查……應該是指腦瘤吧?

寢室臥談會提起過這事,宋薏仁之前得的是腦瘤,有壓迫視神經的威脅,必須動手術,因此休了學;好在年輕,加上腦瘤是良性的,及時做了切除,現在已經痊愈。

她斟酌著措辭,“你不是……好了嗎?”

“是好了。但畢竟動的是腦,而且覆發的可能性雖小,不是沒有,要定期檢查,腦瘤後遺癥也普遍存在。現在高二,接下去就是高三,課業負擔重,我爸媽總擔心我用腦過度,平時我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把我往醫院送。”

“我知道他們關心我,可是這樣,我會感覺自己還是一個病人。我很久沒像剛才那樣跑了。”宋薏仁的聲音明顯低落,話落,她輕笑一聲,“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高一我還破過校八百記錄。”

可現在卻連跑個兩百米都夠嗆,和樂暗自在心底補上這句。

據麻芯所說,宋薏仁的學科成績也退步不少,她之前是優等生,還是特優的那種,在理科班能排到年級前五,那是清北的水平。

而她目前在文科班也就排到年級三十,難免會有落差吧。

和樂張了張嘴,不曉得接什麽,唯有沈默。

宋薏仁要的似乎就是安靜傾聽的氛圍,沒止住話頭,反而大開話匣。

“當病人很難受。我剛檢查出腦瘤的時候,病房裏的人來來去去,說的話無外乎‘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覺得很煩,很討厭他們同情的口吻。對我而言,他們就像高高在上的上帝,在俯視我的人生。或許他們來,就是為了做一回上帝吧,能夠指點一個人的人生,這種在上位者的權威,應該是每個人求之不得的。”

和樂盯著宋薏仁手裏的樹枝,這回她看清了,宋薏仁反反覆覆寫的是“上帝”二字。

她心頭一片茫然,病人兩個字對她而言,太陌生了。

報紙上鋪天蓋地的新聞報道向她灌輸了一個概念——窮人是沒有資格生病的。從知事起,她就極少生病,小感小冒的,頂多打幾個噴嚏,而為了更少生病,她會嚴格作息,不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做病人,尤其大病一場,應該是生理、心理都受挫的過程吧。

“有時我甚至會想,不如也讓他們得腦瘤,這樣他們就知道當自己聽到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感受。”宋薏仁擡起臉,“會不會覺得我很刻毒?”

和樂不會撒謊,微微皺起臉,“有一點……吧。”

宋薏仁笑了下,“我也覺得。現在想起來,當時的自己真的負能量爆棚。手術期間,還要剃光頭,當時我的頭發已經能蓋住大半個背部,一剪刀下去就是一把馬尾巴。做完手術,好不容易養長一點,又要來學校。我一點都不想來。”

話到這就停了,並且久久沒有被接下去。

和樂猜想是宋薏仁想起了那段時間的掙紮。經過一個多學期的相處,她或多或少感覺到宋薏仁的要強,剛才那番話也足證這點。

她抿了下唇,也不知怎麽的,突然沖動地就著蹲姿挪動了一步,把原先兩人面對面的格局改成了肩並肩。

她知道宋薏仁正盯著自己,不好意思回視,於是一徑盯著塑膠粒看。

宋薏仁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做,反應過來後,不由翹起唇角。

人以群分,善良吸引善良,麻芯會這麽喜歡和樂,並非毫無理由。

她心頭松了松,繼續說:“來學校前,我一直在想,之前的同學都升高三了,只有我還在高二,路上偶遇時,她們會不會用或垂憐或嘲笑的目光看我。到新班級,一個陌生集體,其中只有我一個得過腦瘤,只有我一個留級生,還可能只有我一個女生留著男生頭,我會不會就像個怪物?”

怪物……

兩個字,瞬間讓過往的某些畫面變得清晰無比,攢集的腦袋、譏嘲的目光和冰冷的諷笑……

和樂屏住呼吸,搭在膝上的兩只手不自禁攥成拳,捏得死緊。暈眩感陣陣襲來,她忙斂住心神不再想。

“所以一開始,我抗拒來學校,也不想住寢室。可是我爸說對我很失望,說他的女兒可是從小就立志要做女強人,所以,我還是得回學校。沒想到的是,我想多了。”

“之前班裏的同學都抱怨我狠心,不接電話,Q/Q上也不和她們聯系。還有麻芯,在新班級,她是第一個跟我打招呼的,知道我動過腦瘤手術後,她首先好奇的是手術怎麽做的,要不要剖開腦子,會不會很痛。給我的感覺就是,我不是怪物,我不可憐,只是比別人多了一次手術經歷而已。慢慢地,我接受了這場經歷,只是偶爾會有落差,就像今天,但已經很好了。”

“麻芯很好的。”和樂不曉得回什麽,好半晌才喃喃出這一句。

宋薏仁望向她,“那你知道麻芯很喜歡你嗎?”

和樂抿著唇,點點頭。

“你不在寢室的時候,她快把你誇上天了,說除米容容外,她最佩服的女生就是你。哪天你多和她說了幾句話,她都會跟我炫耀。上次為了你和方依依吵架,聽說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嗎?”和樂有些失神地問。

宋薏仁兩條胳膊橫放在膝蓋上,撐住下巴,“和樂,有時看到你,我會想到一年前某些時候的自己。希望逃離人群,在意別人的目光,更確切地說,是……害怕?認為誰都對自己有敵意,甚至……有被害妄想的傾向。”

和樂擡了下頭,目光掩飾不了的震驚,發現宋薏仁同樣在看自己,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埋下頭,不敢再看。膝上的拳頭移了位,緊緊抵住胸口。

“我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我是無意間看到幾件事,沒有惡意。”宋薏仁打量著她的神色,繼續說下去。

“是……什麽事?”

宋薏仁察覺她情緒不對,想了想,還是打算說完。

人與人之間,縮短物理距離易,縮短心理距離難。就像今天這些話,她不會和別人說,某些話,只有某些人才懂。

“一次是你

第一回和我跟麻芯吃飯,筷子掉桌子上,你去拿筷子,我看到你回了兩次頭。之後麻芯打的湯,你也一口沒喝。另一次是去年運動會,你去交通訊稿,回來之後,發現座位上的水被移動過,你一口都沒再喝,後來我看到你拿那瓶水澆了綠化帶。”

宋薏仁沈吟一聲,“或許還有一次,是在寢室,你每晚都會喝點熱水再睡覺,那次你在洗澡,麻芯找她的備用團徽,把櫃子翻個遍,期間移動過你的杯子,你出來之後,盯了杯子很久,也是沒喝,我估計最後你倒掉了。”

和樂動了動身體,頭仍然垂著,只把手臂移到膝前,緊緊抱住自己。

宋薏仁看出來這是防衛的姿勢,曾經面對絡繹不絕的面孔,一個人時,她也喜歡這樣環著自己。

只要一個人,只有一個人。

她微抿唇,“我之所以會觀察到這些,是有一次我醒得早,起來看到你拿手機拍櫃子。我覺得奇怪,發生這些事後,我好像想明白了,有些人不喜歡別人動自己的東西是占有欲,你不是,你是怕別人對你的東西動手腳。換言之,怕別人會害你。”

宋薏仁止住話頭,燈光晦暗,依然可以看到和樂手背上筋骨突出,可見在極力隱忍情緒。

她一鼓作氣,“你和一年前的我一樣,內心充滿不安,比起我,你好像更加孤立無援。這樣很辛苦。我不知道你是因為什麽才會變成現在這樣,其實這個世界上,還是善意比惡意多。我生病的時候來看我的人,或許做不到感同身受,但她們也付出了時間和感情。人最可貴的地方在於,我們會動惻隱之心,哪怕摻了雜質。你可以試著去相信別人。”

和樂睫毛顫得厲害,耳裏聽到的聲線,噙著滿滿安撫和引導的意味。

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宋薏仁和她說的都是心裏話。

在寢室裏,宋薏仁不比她多話,原來她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這些藏在暗處的視線,她該害怕的,可有了那些心裏話的鋪墊,她怕不起來,甚至感受到一絲宋薏仁口中的善意。

“謝謝你。”末了,她嗓音微沙地說。

“沒什麽好謝的。昨天看見你一個人去爬山,當時就挺想和你說幾句的。今天我自己也有些情緒,就兜不住了。”

宋薏仁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她咬了下唇,語帶試探地問:“要說一說是因為什麽事嗎?”

和樂沈默許久,低語:“和家裏有關。”她囁嚅著,噤了一會聲,笨拙地接:“還有、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她答得模棱兩可,說了也等於沒說,不由心虛。

沒想到宋薏仁極好打發。

“原來是這樣。”邊說邊長舒一口氣,“剛才那些話,我悶在心裏很久了,今天說出來,感覺輕松多了。謝謝你願意聽我說。”

和樂不曉得說什麽,半晌才擠出三個字:“不用謝。”

宋薏仁微微沈了聲,“和樂,希望你也找到可以說的人。”

她不知怎麽就想到昨天山上的那場對話,心裏一慌,繼續小雞啄米。

“還跑嗎?”對面問。

和樂邊點頭邊起身,宋薏仁跟著想要站起。

兩人蹲得久,和樂還好,腿只是微麻,宋薏仁卻是直接跌坐在地。

和樂略有遲疑,到底還是伸出手,宋薏仁也沒客氣,搭上她的。

兩人一個借力,一個施力,燈光下,和樂凝著交握的兩只手,微微恍惚。

好暖,人與人之間傳遞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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