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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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腳步聲逼近, 鞋底與水泥地面碰出沈重音節, 回蕩在空曠的停車場內,一聲又一聲,步步扣在人心弦上, 令人緊張得瑟瑟發抖。

四個高大的男人四處環視, 目光在尋找些什麽。他們皮衣下肌肉鼓鼓囊囊, 足以窺見其不凡的力量, 各自手背上從袖管裏露出半截紋身, 手緊握拳, 表情兇神惡煞。

其中一人低罵兩句:“人呢?”

“不見了。”同伴表情同樣陰沈。

四人分開找,其中一人逐漸朝一方死角走去。

死角後,有兩人蹲在地上, 男人握住拳的手瑟瑟發抖, 他背脊緊貼著墻,冷汗從額前流入眼中,汗液鹹澀,眼睛痛苦的掉下一滴淚,水光中,眼底滿是驚慌。

裴和吞口口水,他側過頭, 握住董甜的手,驚慌被堅定取代,他眼神似乎在說:你和孩子別怕,有我在。

那是一種, 被保護的感覺。

萬分緊張下,還懷著身孕的董甜倏地露出笑,梓她眼裏是實打實的開心,像孩子突然得到了心儀已久、本以為可望而不可即的玩具。

“我不怕。”她用口型說。

裴和一絲聲音都不敢露,趕緊用手捂住董甜的嘴,耳朵一動,他頓時心跳如雷。

背後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裴和屏住呼吸,全身註意力都放在走走停停的腳步聲上。

他人生中好像從來沒這麽狼狽、這麽驚恐過。

突然,從更遙遠處傳來散亂而匆忙的跑步聲,保安手握電棍,指向在停車場亂晃的四人:“你們在幹嘛,有登記停車嗎?如果沒有就快點離開。”

四人一僵,這個會所是會員制,他們是來抓人的,能進來已經靠關系,車只能停在外面接應。四五個保安緊盯著他們,大有他們不走不罷休之勢,四人對視,其中一人招手,另外三人朝他走來,四人在保安的目光中前後走出停車場。

他們走後,保安粗略巡視一圈,想著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後離開。

一方死角裏,直到外面的人全部走完,裴和臉上露出劫後餘生,他大口喘著粗氣,心臟還跳得飛快。他先起身,轉而將董甜扶起來,董甜喜歡穿高跟鞋,懷孕也不例外,他總擔心她把腳崴了。

董甜伸手幫他順著氣,兩人沒有坐原本的車回去,而是等司機開了一輛新車來,先讓司機將原本的車開出去,兩人再開著新的車回去。

董甜輕抓著裴和的手,試探問:“為什麽他們要抓……你?”

事到如今,裴和再瞞著也沒用了,他長嘆口氣,捂著額,羞愧得不敢直視董甜,他丈夫和爸爸當得太不稱職了。

“我……我、我,”他咬牙,眼睛一閉:“我欠了賭場很大一筆錢,他們是來追債的。”

董甜眼中意外一閃而過,她當時看那四人的架勢,隱隱往這方面想過,卻又在腦海中馬上杜絕了這個想法,裴和這段日子沒有去賭場,而是跟在曲振身後跑。

她一頓,突然問:“是不是曲振帶你去的?”

“是……不是,”裴和猶豫一剎,見董甜神色不對勁,他趕緊幫曲振解釋:“是我自願的,和曲振無關,他沒有逼我。”

董甜耐下性子,又試探性地問了幾句,很快從側面將前因後果大概弄明白了。裴和太重感情,他不想失去曲振這個好朋友,可曲振不願意再搭理他,他正心灰意冷著,曲振突然找他,他高高興興趕過去,發現曲振居然邀請他一起去賭。曲振不知道花言巧語跟他說了什麽,裴和本來就單純,再經他一說,為了所謂的友情,欠下了一屁股賭債。一開始欠得還在控制範圍內,只是越欠越賭,裴和回神,恍然發現債臺高築。

而曲振呢,什麽事都沒有。

董甜面沈如水,不知道在想什麽。裴和咬牙:“你別擔心,好好養身體,我能解決。”

“不說這個了,醫院傳來消息,爸……估計能醒,等爸醒了,我帶你去見他。”

裴和還在絮絮說著,沒有發現董甜直直看著他,眼眶已經紅了。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裴和,是她陪蔣純去海城大學,參加一次變相聯誼的活動。那天蔣純目標明確,就是要裴和,她識趣的沒當電燈泡,走在旁邊,沒想到被一個高年級學長纏上了,言語間對她動手動腳。她不是什麽清純少女,本想著和那學長就算有一段露水姻緣也不是不行,沒想到,那學長居然對她下藥想要用強。

自願和被強迫完全是兩回事。她依然記得自己當時心裏的滔天恨意和無力,突然有人破門而入,將壓在她身上的人一拳打倒在地,裴和與那人廝打在一起,他嘴角青紫問她有沒有事,她仰著頭,心裏想,原來這就是英雄啊,她的英雄。

第二次見面,他已經成為蔣純的男友,他在蔣純去洗手間時才隱晦問她,那人有沒有再欺負她。

那是她人生中寥寥幾次感到被人尊重和被人保護。

而今晚不同,他是在意她,將她放在心上的在意她。董甜眼眶裏驀然劃出一行淚,這麽多年、這麽多事、哪怕把親生女兒丟在孤兒院不聞不問,她都覺得值了。

裴和被她突如其來的哭驚嚇,他趕緊將人摟進懷裏,手足無措地哄著:“你別傷心,是我太沒用了,我發誓以後一定在公司好好工作,今晚的事再也不會發生。”

董甜哭著笑了,她仰頭看向裴和:“不,不是的,在我心裏,你永遠是英雄。”

“真……真的?”裴和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真的。”董甜點頭,她輕扣住裴和的手,依偎在他胸前,眼中精光一閃而過:“你欠的錢,我幫你一起想辦法。”

回到家中,裴和等董甜洗漱完後才進去洗澡。董甜坐在床沿邊,見他把門關上,她靜坐著,直到耳邊傳來流水聲,董甜拿起手機走出房間,撥通一串號碼。對方嗓音慵懶:“餵?”

董甜壓低聲音:“俞小姐,我手裏有一個你會很感興趣的消息。”

“什麽條件?”

“五千萬。”

俞箴開玩笑似的“五千萬”逗笑:“董小姐?”

董甜冷靜道:“關於裴夫人的。”

這回俞箴沒再笑,電話那頭空白幾秒,緩緩傳來聲音:“你定時間地點,見面說。”

“好。”

董甜將時間和地點定在兩天後一家郊區的花園主題咖啡店,她已經提前預定好包房,直接去即可。

俞箴動身離開時,董甜正坐在衣帽間裏,電話裏傳來聲音:“她準備開車出門了。”

“她穿著什麽衣服?”董甜問。

對面靜默片刻,一會兒後才小聲說:“一件黑色大衣,裏面是一條米色連衣裙,腳上是短靴。”

咖啡館裏。

俞箴比董甜提前到,她左右環視,人超時十五分鐘還沒到。正在俞箴等得有點不耐煩時,人影終於姍姍來遲,直到人走近,她一怔,董甜今天和她穿的如出一轍,黑色大衣和米色連衣裙,只不過腳上是一雙運動鞋。她人瘦,肚子不顯懷,不仔細看,兩人從背影上很難分出差別。

“你想說什麽?”俞箴直接開門見山問。

董甜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說:“我知道,裴煦小姐在小裴董身邊安插了眼線,當時小裴董想要通過他大舅子的手攪黃裴總與海生的合約,裴小姐讓她的眼線去打探,她想知道謝行為什麽會對裴總青眼相加。”

“為什麽呢?”俞箴挑眉。

董甜神色不改:“因為謝行以為,裴總是他的兒子。”

俞箴面色一變,轉瞬又馬上恢覆正常,將外洩的情緒收住,她嘴角含笑,眼神示意董甜繼續說。

“之後,裴小姐找到裴總做體檢的醫院,調出裴總的數據,因為裴超先生已經去世,只能與裴越先生的染色體進行對比,數據幾乎能確認,裴總並不是謝總的兒子,而是正正經經的裴家孩子。”

“而且,裴小姐似乎通過什麽手段催眠過裴夫人,具體的,我就不清楚了。”董甜點到為止。

俞箴聽到這句催眠時,臉色巨變連擋都擋不住,裴煦居然催眠過原儀?她眉頭緊皺,可回憶裏,原儀身邊從來都是有人陪著的,裴煦怎麽下手?

等等,似乎只有在治療時,原儀身邊是沒有人的!

俞箴看向董甜:“你怎麽知道這些?”

董甜避而不答:“俞小姐,我怎麽知道的,很重要嗎?至於消息的真實性,你盡管去查。”

她說這話時極其鎮定和自信。

俞箴從包裏掏出支票,刷刷寫上兩千萬的面額,她將支票推到董甜面前,轉而又從包裏掏出一只錄音筆,她按下結束鍵,證明這場談話從最開始,她一直都在錄音。俞箴將錄音筆拿在董甜面前露一圈後收回包裏,她淡定自若:“董小姐,繼續去查,事成之後我付給你尾款。”

如果董甜敢騙她,那麽這只錄音筆就會出現在裴和或者孫怡的辦公桌上。

董甜收下支票:“合作愉快。”

俞箴笑笑沒說話,不過她很好奇,董甜是真的愛裴和嗎?說不愛,可提起裴和時,她眼中流露出的愛慕不似作假。可說愛,她轉頭就把裴煦賣了,合適嗎?

算了。

俞箴沒有再想,或許事情沒她想象中的那麽簡單。她掀起眼皮看向董甜,眸中含笑,畢竟眼前這位過往的案底,可不容小覷。

俞箴起身要離開,董甜突然抓住她的手:“俞小姐方便送我一程嗎?今天我出來怕被發現,沒帶司機也沒開車,打車來的,不過這裏太隱蔽了,不大好方便打車。”

“你只要把我放到高速路口就行,我到那自己打車回去。”

俞箴抿了抿唇:“上車吧。”

俞箴坐在駕駛座,董甜坐在後座,車一路往市區開。董甜頭別向窗外在看風景,俞箴目視前方,開出一段路後,她視線落在反光鏡上,後面一輛黑色轎車一句跟了一路了。她逐漸加速,沒想到對方加得比她還要快,兩車差點追尾,俞箴想到董甜還懷著孕,她出於安全考慮讓出路,沒想到對方一舉超車後在前面停下。俞箴被迫停車,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後座的董甜問:“怎麽了?”

俞箴沒說話,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從車上走下來的四個高大男人。車窗緊閉著,四個男人商量都沒有商量,直接從黑色轎車的後備箱裏拿出四根鐵棍,一棍子敲在前擋風玻璃上,玻璃應聲開裂。俞箴心狠狠一跳,她面色陰冷,車窗打開一條縫隙:“你們要什麽?”

外面男人沒有說話,又一棍子敲下來,前擋風玻璃絕對承受不了第三棍。

為首那個男人的目光很明顯,他要車裏的人下來。俞箴低罵一句,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誰想來救都難找地方。她拿出手機,本打算先報警,沒想到手機居然沒有信號,他們帶了信號屏蔽器。

俞箴先下車,為首男人再看一眼車內,被穿著相似的兩人繞暈,他問:“你們倆誰是俞箴?”

俞箴心裏一沈,看來是沖著她來的,她沒有直接說誰是俞箴,而是跟他繞彎子,直到董甜下車,就在董甜打開車門那一剎,四個男人的註意力分散,俞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下手扣住為首的男人,她敏捷從他腰際掏出槍,抵在他腦袋上。其他三人一怵,然而為首的男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一身肌肉遒勁有力,顯然不管從力量來說、還是從實戰來說,俞箴都不是他的對手。

為首男人手肘迅速往回撞,俞箴下意識扣響扳機,肚子吃痛得打偏了,打在男人的胳膊上。為首男人沒有戀戰,從俞箴手裏掙出,快速往後退。

俞箴手裏拿著為首男人的槍,也是四人裏唯一一把槍。俞箴不知道,但四個男人明顯很清楚,失去了槍,他們就處於弱勢地位。電光火石間,為首男人往後給其他三人使眼色,三人會意,將董甜綁上俞箴的車,為首男人迅速鉆進駕駛座。

俞箴追上去連打幾槍將子彈用完,沒擋住車飛速離開,直到消失在彎道中,再無蹤跡。

俞箴將槍一把摔在地上,無力的跌坐下去,是她,連累了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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