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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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

謝行目光投向窗外霧蒙蒙一片的廣闊天地, 他忽而看見, 原儀穿著一身法式洋裙坐在樹下椅子上,手中拿著畫筆,她聽見他的腳步聲, 有所感的側過頭朝他一笑, 矜傲的臉上, 滿眼春光燦爛。

那是她們剛在一起, 出去約會時的情境。

少女藏在霧裏, 朦朦朧朧讓他無法看清。他等了好久, 霧散,褪去清純的少女穿著一身婚紗潔白無瑕,她挽著一位他從未見過的男人, 據說是家裏為她安排的聯姻對象, 比她大六歲,已經在家族中重權在握。

她眼中含淚,分明不舍,卻依然抽噎著說,斷了吧,我們之間再無可能。

突然,原儀眼中依戀變成猙獰, 在一剎間變為成熟美婦模樣,她沖到他面前,那一巴掌的痛還清晰可感,她厲聲怒目:“滾, 這輩子都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這時,她已經結婚十六年,他終於事業有成能歸國堂堂正正出現在她面前,他們在背德的快感中享受了為期半年的婚外戀。她甚至下定決心離婚,拋棄無趣的丈夫,跟他一起出國。

可她不知道從哪發現了,他在國外有未婚妻的消息。兩人前一日還在濃情蜜意,後一日卻撕破臉皮。

他心灰意冷獨自出國,沒過多久,就聽到國內傳來裴超去世的消息,原儀為他在濱城守寡十五年。

謝行手撫過臉,眼前一片黑暗。年初時接連住院幾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了,所以他親自回國操刀這個項目,他想問原儀,他們可不可以重新來過,給他一個機會,好好彌補她。

謝行走後,裴行簡和俞箴陪原儀吃完飯才離開,原儀說想吃新鮮水果,讓王嬸親自去幫她買。

空蕩蕩病房裏只有原儀一人。

她拔掉插在手背上的輸液針,翻身下床,她太累了,行走間輕得像在飄。

她走到病床正對著的一幅畫前,搬椅子在畫邊坐下。她緩慢伸手,指尖剛觸及白色畫框,像被燙傷般往回縮手指,又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將手掌蓋在畫上,一寸一寸撫過。

她膝蓋上,藍白條紋病號服的藍色被連綿滴下的水漬浸透成深藍。房間空曠,女人嗚咽聲被寂靜放大數倍。

這是她的行簡買給她的畫,她的兒子永遠去哪兒都會記得媽媽的喜好。

得知患病時,她本來想靜靜的病死在濱城,誰也不打擾。後來被行簡知道,她怎麽會看不出來,他有多傷心,可是她不敢將他摟在懷裏安慰,看著他難受,對她來說既是折磨,也是解脫。原繹來勸說她時她本不為所動,直到有天晚上她做夢夢到裴超,裴超站在毅行山上,他跟她說,小儀,你來試試我給你做的秋千。

她驚醒,坐在無邊黑夜裏,似乎有只手正在從她身上抽走屬於她的生命。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

她再也忍不住心中對兒子的愧疚,她要在死前,好好看看他,看看她這麽多年不曾也不敢細看的兒子,於是她不管不顧地就來了。

行簡過得很好,她試探過俞箴,俞箴跟行簡的感情也很好。原儀終於放心了,她的兒子有一位稱心合意的妻子,妻子愛他、敬他,同樣是聯姻,卻斷然不會像她當年那樣。

行簡一心想讓她看病,她狠心冷置兒子這麽多年,臨死前她想,讓他開心一下吧。

住院的每一天,她都會夢到裴超。夢裏的裴超不再是以前的溫柔模樣,他臉上被一團黑籠罩著看不清表情,他說她騙他騙得好苦,夢的結尾,他總會念著她的名字寒聲質問:“原儀,你看到裴行簡那張臉,心裏可曾有半點愧對於我,愧對於裴家血脈,裴家列祖列宗!”

她愧啊,她怎麽會不愧。尤其是想到裴超這麽多年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怕她再次生孩子難受主動提出結紮,他不僅因自己而死,甚至臨死前,還怕她在他死後受欺負,他奄奄一息地笑,讓她好好過日子,好好照顧他們的兒子。

他們的兒子。

原儀甚至不敢看裴超的眼睛。

但她也痛啊,那是她日夜看著長大的、總會用一雙晶亮眼睛看著她喊媽媽的兒子啊。

她又怕、又痛、又愧、又悔。她是個懦弱的女人。

尤其是在裴超去世後,每每看到裴行簡的臉,她都似乎能看到裴超就站在他身後,用失望的眼神看向她。

所以她每次都冷冷別開臉,用這種方式,向裴超的靈魂贖罪。

她還記得那時行簡剛被送出國讀書,他那麽乖,怕自己擔心,什麽不適應都自己咬牙抗下,王嬸打電話跟她說,他不愛笑了。她眼淚直落,可看到裴超那張置於桌前的黑白照,她咬牙冷聲,只說了一個哦字。

後來他又長大一歲,怨她不肯去國外看他,想用叛逆逼她就範,她夜夜輾轉難眠。

於理,他是裴超名義上的繼承人,裴超曾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接手裴家,她不該讓他就此放縱,至少在她在世時,她要看著他強大,看著他重新站回裴超的位置,名義上,裴超後繼有人;於情,裴家是家族企業,對血脈註重高於一切,她日夜夢到裴超,他質問她,為什麽當年不說出真相,以至於他無血脈存世,讓凝聚他心血的裴家,竟然落入“外人”手中,他掐著她脖子,臉色森白,他說,小儀,你瞞我瞞得好苦啊。

她錯了,真的錯了。她當年不該為了報覆家族強迫她聯姻、報覆讓她痛失所愛的裴超,生下謝行的孩子。

她的靈魂,日夜飽受折磨,痛苦得快要斷了。一想到大家都因她而痛苦,原儀甚至想過要自殺,可是,她尚有牽掛無處寄托,她如何能放心撒手。

病房裏,女人失聲痛哭。

從醫院出來,俞箴要回春江源取一副畫,讓裴行簡開車回俞家。

快到春江源,裴行簡在紅綠燈前停下車,他突然皺起眉,抿著唇,一言不發。

俞箴一路歪頭欣賞著老公的帥臉,自然將這一細微表情納入眼中,她伸手在他眉眼邊撫過,柔聲問:“怎麽了甜甜?是哪裏不舒服?”

“心痛。”裴行簡說。

俞箴噗地笑,沒想到他戲這麽多,還心痛,是不是下一步就要開始套路她了?

俞箴轉頭看著裴行簡,好一會兒過去,他沒有下一步動作,不像是要開玩笑,俞箴立直腰正色說:“不舒服就不回去了,我們掉頭去醫院看看。”

裴行簡搖頭,見紅燈還有幾秒時間,他往左俯身吻了吻俞箴,臉上劃出笑:“不痛了。”

剛剛心突然陣痛,他莫名有些心慌。見俞箴為他擔心,心臟像被註入一劑舒緩劑,他馬上不痛了。

俞箴:“你可別騙我。”

她嘴上沒有再深問,裴行簡這人,平時對她賣可憐賣得毫無包袱,可一旦真遇上什麽事,他絕對會憋著什麽都不說。她在心裏暗暗記下,等之後他閑下來,一定要拉著去醫院好好看看。

春江源。

苗卓今天跟老友打完越洋電話,心中懷舊,正在翻著舊相冊看,聽傭人說小姐回來了,她當即將相冊放到一邊,歡歡喜喜向門邊走去。

“你們小倆口怎麽想著回來了?”苗卓問。

俞箴沖她笑:“想著好久沒回來氣你了。”

苗卓:“……”

她就是吃了親媽的虧,不然反手就把這個不孝女趕出家門。

裴行簡見母女倆互動,唇角帶起笑,眼中欣羨一閃而過。

他說:“箴箴想今天媽和俞焦都在家,回來看看你們,順便取點東西。”

苗卓欣慰,還是她女婿會說話。

想起什麽,她又納悶說:“俞焦這臭小子下午說出去打籃球,晚上答應我回來吃飯,現在都還沒回來。”

俞箴笑:“可能是跟女朋友出去約會了。”

苗卓得意:“我兒子有女朋友可不會藏著掖著,他高中喜歡的那個女生,我還親自幫他把過關。”

俞箴看苗卓一眼,沒再說這個話題,扯起了別的事,母女倆你一言我一語的打機鋒,俞箴上樓將自己房間裏的一幅畫拿東西裝好,下個星期畫廊辦畫展要用。

收完東西,俞箴先問過裴行簡晚上忙不忙,裴行簡說不忙,她才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陪苗卓看電視,順帶等俞焦回來。苗卓對俞焦在金錢方面管得很嚴,怕他大手大腳亂花錢,這小兔崽子前兩天問她借兩萬塊錢,她嚴刑逼供下他才說,是在追一個女孩,手頭拮據又不好意思找爸媽要。俞箴問他為什麽不敢和苗卓說,俞焦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他說,誰還沒有個青春期的小秘密了。

俞箴看完這句話,捧著手機爆笑。

然後給青春期的弟弟轉了五萬。

苗卓聽著電視的聲音,手裏還捧著老相冊一頁一頁翻,看到姐弟倆小時候的照片,她眼中帶笑,將相冊遞到小夫妻面前:“行簡你看,三歲時候的箴箴。”

三歲的俞箴紮著沖天辮,面對鏡頭,翻著白眼、吐著舌頭。

裴行簡悶聲笑,如果不是俞箴眼神太過淩厲,他甚至打算拿手機拍下來。俞箴往後翻,是一張她四五歲時候拍的寫真,身著中世紀騎士裝,小小女孩英姿颯爽。

“這才是我的正常水平。”

小女孩眉目中清晰可見俞箴的影子。裴行簡拍了一張,左看右看,怎麽看都喜歡,他甚至思維發散到以後他和俞箴的女兒,是不是也會像媽媽一樣,這麽鮮艷可愛。

苗卓眼神毒辣,很快捕捉到自家女婿的微表情,她胳膊肘推推俞箴:“你看行簡,分明是想要個女兒,你們小倆口什麽時候給我生個孫女來抱抱?”

俞箴玩著裴行簡的手:“媽,我們才結婚多久,哪兒能這麽快生孩子?”

苗卓瞪她一眼,不說話了。

保姆端來三杯熱鮮奶,奶香四溢。俞箴淺啜一口,轉頭看到裴行簡嘴邊有一層奶沫,她指腹輕輕擦過,轉而在口中輕含一下,眼神朝他一拋。

鮮紅的唇,皎白的指,魅惑的眼。

裴行簡別開臉,耳根飄紅,不自在地換了個動作,他丈母娘就坐在一米不到的地方,他居然有點反應了。

苗卓沒註意到夫妻倆的小動作,她喝了兩口,奶香絲滑。俞箴以為她要換話題了,苗卓開口:“這個牌子的牛奶小時候你和焦焦就愛喝,以後我外孫和外孫女肯定也愛喝。”

俞箴:“……”

她錯了,在苗卓眼裏,萬物皆可催生。

收到苗卓向自己拋來的眼神,俞箴也沒視而不見,她朝苗卓露出“乖乖牌”笑,苗卓心頭一跳,就聽見女兒好聲好氣朝她喊:“外婆,我來給你當外孫女了。”

苗卓氣得恨不得一個白眼翻過去,不孝女!!

見苗卓臉上帶火,裴行簡作為好女婿,自然要上來打圓場,俞箴被他扣了扣掌心,也跟著對苗卓說兩句軟話,苗卓這才軟下臉。

她繼續翻著相冊,在一頁停下,凝目許久,將相片抽出來遞到兩人面前,語氣比發現新大陸還激動:“你看,你後面這個小男孩是不是行簡!”

俞箴接過照片,她和裴行簡一起盯著照片仔細看,直到好一會兒過去,裴行簡點頭:“是我。”

他指了指小男孩身後一位高大的男人:“這是我爸。”

這張照片是俞箴小時候,苗卓帶她去參加一位好朋友的婚宴時照下的照片。俞箴捧著照片,歪在裴行簡肩上笑,她仰頭,裴行簡低頭,俞箴毫不避諱地當著苗卓面吻了吻他,笑的得意:“這就叫天作之合。”

裴行簡也跟著她笑。

苗卓從俞箴手裏拿過照片,半晌,她將照片遞到兩人面前:“你看,行簡和他爸長得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尤其是現在長大了更像,以後我外孫指不定隔代遺傳,也跟裴超長得像。”

俞箴還沒看著照片,先朝苗卓笑:“外婆。”

苗卓:“……”滾。

俞箴端著照片看,發現裴行簡和裴超確實長得像,用一句話來形容:一看就是親生的。

裴行簡坐在一旁,笑笑沒說話,唇角譏嘲一閃而過。

“叮鈴鈴——”

突然,一陣十分覆古的鈴聲響起,苗卓從桌上拿起手機,是一串不認識的號碼,她劃過掛斷,沒一會兒,電話再次打來,她接起:“餵。”

直到電話掛斷,苗卓臉色陰下。

“媽,怎麽了?”俞箴問。

苗卓:“俞焦現在在公安局。”

作者有話要說:  無獎競猜:裴裴到底是誰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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