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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課你給林倩扣了兩分?你算她曠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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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一邊擺弄著托盤裏的瓶瓶罐罐一邊笑著說。

“嗯。”

靳楚銳淺淺地應了一聲,下意識地擡頭看了看病房上的表。已經十二點了。

他心裏莫名地有些不安。

護士把點滴瓶掛上吊瓶架。在看見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之後,立即笑著說:“咦?今天你女朋友怎麽還沒來?”

靳楚銳一怔,“女朋友?”

“對啊!”護士笑道:“就是那個每天都來給你送飯的女生。那天她說她是你女朋友,讓我們不用再給你送飯了,她會給你做。”

靳楚銳楞住。

病房門這時被推開了。提著飯煲的夏藍從門外走進來。

護士恰好換好藥,將藥瓶收拾好往外走。在經過夏藍的時候,兩人相視著笑了一下。然後病房門重新被關好。

靳楚銳的臉瞬間沈了下來。

夏藍當做沒看見。直接走到床頭邊,將飯煲裏的飯菜拿出來擺好。

沈默地看著她的動作,靳楚銳忽然蹙眉,“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夏藍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是半個月以來,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暗自笑笑,將盛好的飯菜遞到他面前。靳楚銳沒接。他面無表情地盯了她半天,問道:“為什麽?”

夏藍把碗擱在床頭桌上,“因為怕你暴殄天物遭到報應。”

“我不是說這個!”靳楚銳皺了皺眉,“我是說……你這些天……”

“什麽?”

“你這些天……為什麽不走?為什麽要忍我的氣照顧我?”

“因為,”夏藍輕笑著挑了挑眉,“我無聊。”

靳楚銳的胸口狠狠地沈了一下。

努力緩下一口氣,他忽地說:“滾出去!”

夏藍笑了,“那你覺得我是為什麽?”

說完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忽然又斂去,變得正色起來。

靳楚銳張了張口,還不等他開口,她又接著說:“不要說是因為我害死小意心生愧疚所以贖罪,因為我還是那句話,我沒推她,也沒害過她,更不存在贖罪的問題。而且如果真是我把她害死了,那我應該躲你還來不及,幹嘛還沒事花錢花時間腦殘一樣地往槍口上撞?”

靳楚銳頓時語塞。

房間裏緊接著是一陣死寂的沈默。默然了許久,才忽然傳出聲音,“夏藍。”

“嗯。”

“晉級卡是我偷的。”

“……”

“覆賽的時候,是我叫人綁架的你和沐緋。沐緋的徽章和手機也是我拿走的,還有你那些照片……你說的沒錯,我這麽做是為了報覆你。我把那些晉級卡和照片塞進你的書桌。我不明白,你明知道這是一個火坑,為什麽還要往裏面跳?”

夏藍抿住嘴唇。

盡管早就知道了結果,但聽他親口承認時,她的心裏還是泛起一陣跌宕。

她握了手指,覆雜的神色在臉上一閃而過,繼而又變得釋然,笑道:“我不跳,你會輕易放過我?”

靳楚銳怔了一下。

她講完這句,忽地又站起來。

“靳楚銳,我知道你一直都認為是我害了靳楚意,你恨我。但不管你怎麽恨,我還是那句話。我沒推她,也沒害她。就算害了,那麽憑你對我做的那些也夠扯平了,說到底我不欠你什麽。而且,你也不用肆無忌憚。因為就憑那些照片,我就可以去告你。就算不告,你喜歡你親生妹妹這個消息,也足夠你在所有人面前擡不起頭。”

靳楚銳面色一沈,“既然這樣,你為什麽不去告我?”

“做任何事都要留有餘地。把別人往死路上逼,只會有一天把自己逼上絕路。所以我退了一步,甘願跳進你設計的陷阱,就是想讓你適可而止。也是因為如此,我不會告你,但你如果還會繼續害我,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

“這也是,這些天以來我會留下的原因。”

病房四周充斥著綿白的空音。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夏藍輕輕從胸口呼出一口氣。難得他會這樣冷靜地聽她講話。把沈澱了半個月的話全部講完,心裏直覺得仿佛有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落了下去。

靳楚銳一直沈默著。

夏藍起身,向著病房外走去。走廊裏的陽光很盛,刺得她微微瞇眼。靳楚銳一直看著她往外走,直到她就要走出病房時,忽然喊:“夏藍。”

夏藍腳步停住,沒回頭。

靳楚銳的喉嚨一陣喑啞。他看著她的背影,隔了好久,嘆息說:“算了……”

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麽。

夏藍猶豫地回身,帶著一絲探尋的神色回頭望他。卻只見他背對她翻過身去,把整個人都埋在了被子裏。

等了一會兒依舊沒有動靜。夏藍試探地把手撫上門把。

直到身後傳來房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音,靳楚銳都依然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夏藍走了。

☆、39.重生

第二天中午,夏藍來到醫院的時候,靳楚銳已經離開了。

她推開門,整個病房已經被收拾的幹幹凈凈。被子和床單是新換過的,窗簾完全被拉開,整個房間都是陽光和細碎的塵埃在飛舞。正在打掃地面的清潔工看見她,和以往一樣對她笑笑。

夏藍怔住。

清潔工打掃完病房,就要出去的時候,夏藍問道:“請問,這房間裏的病人呢?”

“他出院了啊!今天早上走的,這間病房馬上就要進來新的病人了,”清潔工說:“你是他的朋友嗎?他走的時候,放在床頭上一封信,我放在了床頭的櫃子裏。”

病房外的長廊上。夏藍和顧晴川並排坐著。她打開手中的飯煲。

飯香味立即傳出來。

顧晴川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個薄薄的信封,從中掏出一張銀行卡。卡的背面寫著密碼和餘額,他反覆翻看。

“有兩千,”顧晴川笑道:“估計是給你這半個月的夥食費吧!住院費可不夠,他什麽都沒說就走,是不是怕為了還我住院費?”

“你就當是劫富濟貧了。”夏藍吃下一口飯菜,嘴巴裏塞得鼓鼓的,說話含糊不清,“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錢。”

顧晴川失笑。

將銀行卡重新丟進信封裏,這時才發現信封裏還有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拿出來,在看清上面的字時,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受到他的影響,她淡淡地瞥過來一眼。

“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顧晴川問道。

夏藍默默地咽下飯菜,“快一個月了。”

他了然地沒有再說話。

將吃好的飯煲收拾好,放在一旁。她從他手中接過紙條,目光逐字掃過。

——夏藍,從今天起,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但是如果今後我又碰到你,我還是不會放過你的。

靳楚銳

夏藍直感到無聊,把紙條揉作一團。扔進垃圾桶。

她起身,慢慢往走廊的盡頭走去。窗外的陽光異常熾熱。她仰頭感受著那些陽光,心中忽然又有一絲悵然。

那個男生,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給她帶來了無數的困擾與災難。如今又像最初一樣莫名其妙地離去。現在,那些牽絆在他身上的謎題終於解開了,她不禁松一口氣。然而心裏卻莫名發空。

——如果今後我又碰到你。

今後,還能碰得到嗎?

這段日子以來,她每天都在數在盼,每過一天,就會在日歷上劃上一個標點。她無時無刻不再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快一個月了。

夏夢柔,也該回來了。

·

夏夢柔正式的歸期是在下個星期一。距離當初和夏藍約定的時間正好一個月。

那一天,屋外的陽光燦爛,晴空萬裏。

她日思夜盼的一天。

早上,天剛剛擦亮,夏藍很早就起床了。

她心情很好,一想到夏夢柔就要回來,胸口的地方就會漂浮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喜悅,這樣的興奮讓她睡不著。她從沒有這樣高興過,好像整個人都能隨風飄起來。

她卷起了長卷發,帶上圍裙,把家裏的所有角落全部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所有的衣服和被單都洗幹凈,晾在院子裏。陽光照進來的時候,那些肥皂水全部變成五彩的泡沫。鳥立在屋頂上唱歌,她跟著它們,輕松地哼著歌。

整個院子都是洗衣粉的馨香味道。

真的很開心……

中午的時候,顧晴川約夏藍去了BOX。

自從夏藍離開清輝之後,她還沒有去過BOX。在這期間酒吧進行了一次大的裝潢,這一天是重新開業的第一天。非黃金時間,酒吧裏正進行著一場調酒師的招聘比賽,夏藍和顧晴川坐在臺下,就好像在看著一場絢麗的調酒表演。

所有人都表演結束後,傑親自調試了一杯升級版“絕世紅顏”,炫目的調酒花樣與最終的成品贏得滿堂喝彩。他把調好的酒送給了夏藍。周圍人起哄讓她喝,她象征地啜了一口,整個口腔裏都是冰甜的果酒味道。

和第一次喝味道不太一樣。

臺上又有歌手唱歌的時候,她才抽出空來仔細觀察起BOX的變化。酒吧變了不少,比以前大了,也更華麗了,整個格局從曾經的簡約風格變成了如今的炫麗。她把目光落向洗手間的走道,久久地凝視著。

還記得幾個月前,她就是在那裏遇見了那個白色的少年。

那時的他,冰冷,厭惡,幾乎在一瞬間就將她虜獲。其實那時的她只是純粹覺得他很有趣,有趣到不斷吸引她接近,卻沒想到卻掉進了她給她設的網裏。

那裏,他們“初遇”的地方。

曾經整個BOX唯一一處沒有監控的地方。

她擡頭,看著門框上那個腦袋一樣突兀支立著的監控器,淡淡地笑了一下,一把將杯裏的酒喝盡,喉頭一陣苦澀。

都變了。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晴川開著車送她回去,兩人一路無話。他第一次把車開進巷子裏,巷子並不平坦的石板路使車路過時有些許的顛簸。他最終將車停在巷子口。

整條巷子黑黝黝的。

熄了火。車裏空餘一片沈默。

漫長的寂靜使氣氛有些尷尬。良久,終於有人試著開口。

“夏藍……”——“過幾天……”

一同開口後又忽然停住,他和她相視一下,隔幾秒又一同說:“你先說。”

這樣一來兩個人忍俊不禁地笑了,氣氛松弛了不少。夏藍把目光默默投向窗外,最先開口:“過幾天,我和我媽要搬去清市。我們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

顧晴川沈默。

“所以,我可能要跟你說一聲再見了。”

顧晴川看著她。

默默地聽完她的話,隔了幾秒後,他才忽然淡淡笑一下,“現在說再見是不是太早了?你別忘了,向來都是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的。說不定你到了總校的時候,發現我已經在那裏等你了。”

夏藍一笑,“是啊!從小到大你都跟屁蟲似的跟著我。我為了甩你都不惜換一個城市了,所以你就不要跟了,不然我真的會誤會你喜歡我。”

話落,顧晴川卻笑不出來了。

眼神變得很深很深,看著她,顧晴川的神色開始變得有些覆雜。半晌他嘆口氣,蒼白地笑笑,“是啊,為了證明我不是喜歡你也不能跟了。喜歡你,我不是自殘嗎?”

“我看你是找殘!”他話剛落,夏藍立刻用力捶過去一拳。

像以往一樣,她作勢要打他,顧晴川半笑半求饒地往一旁躲,趁著她松懈的空檔,立刻反手抓住了她的手。

手心有些涼。

這樣的溫度,讓她不由自主想起另一個人。

夏藍的心裏咯噔一下。怔然地擡眸看他,尷尬地把手往回拽了拽,顧晴川僵硬著松開了手。

接著,又是一陣默然。

默了一會兒,夏藍說:“我走了。”

“嗯。”

她用手扳開車門,再要關上的時候,顧晴川叫住了她,“夏藍。”

夏藍站住。

“今後,如果以後有時間,或者你想的話,多給我打些電話吧。”

“……”

“好像一直以來,都是我給你打電話。以後,你也多給我打一些吧。不然,我會覺得不公平……”

四周清寂。

他輕微的聲音仿若一層薄薄的夜霧,在這片安靜裏回蕩著。夏藍看著他,車裏的昏暗的照明燈打在他的臉上,籠罩著一片淡淡地陰影。依舊那樣的好看。

夏藍靜默著。過了那麽幾秒,扣著車門的手指輕輕緊了緊。再擡頭時,臉上已經帶著一絲笑容。

“好。”

·

回到家後,夏藍準備晚餐。

晚餐做了兩素兩葷,外加一道湯。她小心翼翼地將做好的菜放上桌,蒙上保鮮膜。又在網上查了船票,從清市回來的晚班船只,只有九點和十二點。

隨後給夏夢柔發了一條短信。

——用我去接你嗎?

等了近二十分鐘,終於等到一條回信:不用。

她盯著屏幕定了幾秒,又回:

——幾點的船?

然後就再沒收到回信。

很晚的時候,夏藍在客廳上看電視。桌上的菜有些涼了,她把那些飯菜放進保鮮箱。將近十點的時候,靠在沙發上睡著。

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她好像到了一個奇怪的閣樓上,閣樓很高很高,一條長長的旋轉樓梯通向看不見的地方。

她一路沿著樓梯走,似乎走了很久很久,終於在她到達頂部的時候,樓梯的扶手卻忽然斷裂!

她順著旋轉樓梯中間的縫隙就落了下去——

夏藍驚醒!

一覺醒來,原本正在看的電視劇早已演完了。她坐在沙發上深呼吸,擦掉額頭上的汗珠。墻上的鐘表顯示午夜十二點。

從清市坐船回這裏需要兩個小時。夏夢柔還沒回來。

那麽……是十二點的船吧!

頭腦中的困意還沒有完全消散,她關掉了電視,打算回臥室睡。新換上的被單上散發著清香的洗衣服氣息,整個鼻息都是這樣的香味。

或許是這樣的味道又激起了她早晨時的興奮情緒,她心情又放緩下來。

過了今晚,一切就都好了。過了今晚,夏藍,就會是一個重生的夏藍。

真好。

☆、40.殤逝

一個月前,夏夢柔對夏藍說,她一個月後就會回來。夏藍對她說一定要回來,她答好。

夏藍等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這一天,夏藍又等了一整天。

而實際上,夏夢柔確實回來了。

就在這個晚上。

·

顧晴川接到夏藍電話的時候,是在半夜兩點。

那時他正在家裏睡覺。手機壓在枕頭下開了振動。振動的最開始他還以為是早晨的鬧鐘,隨手按了關閉鍵。

兩秒鐘後又響。

這一次才發現不是鬧鐘是電話,他接起,含糊地說了一聲“餵”,電話那邊卻一直沒有人說話。

他催促了幾遍,終於不耐煩了,打算掛掉。

眼睛隨意瞟了眼屏幕才發現是夏藍的電話號。

他立刻又拿回耳邊,“夏藍?你怎麽了?”

“顧晴川……”夏藍的聲音低低的,有著努力壓抑卻依然壓不下的哽噎哭音。

顧晴川驟然清醒了。

“你幫幫我……”

·

十五分鐘後,顧晴川的跑車停在了夏藍家門口。

淩晨兩點四十分,兩人到達碼頭。

無數的車輛擁堵在碼頭的閘口。消防車,救護車的車燈幾乎將這裏映得通明。刺耳的鳴笛聲好像嘶吼一樣在半空中回旋著。夜色和遠處的海一樣深沈。

或許人生最無助的,就是永遠都無法知道,等待你的下一秒究竟是什麽。

前一秒,她還沈在被子的香氣裏,幻想著明天開始的新生活是怎樣的美好。

在那之前,所有悲傷,苦痛,全部都可以不再在乎,因為她要往前看,她知道前面等待她的路是怎樣的美好。

而下一秒——

所有的幻想都破滅,所有的願望和期盼全部粉碎,那些現實從你身上傾碾而過,把你所有的夢想都碾碎成渣。

碼頭的岸邊,警衛人員拉起的隔離帶外堆滿了人。

消防員。警衛。水手。武警。醫生……

以及那些蒙著白布,一動不動的……

空氣裏充斥著那些幾乎被撕裂一般的哭音、呼喊音。那些悲戚的沈痛的調子,讓所有救護車消防車的笛聲都仿佛一個毫無意義的諷刺。夏藍從那些人的身邊一步步走過,周圍還不斷有醫生與消防員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擦過。心裏沈得好像浸了海水。

顧晴川在一旁扶著她,“夏藍。”

“我沒事。”她背脊僵著,機械地往前走。走向——

碼頭最前面最前面的,夏夢柔。

幾乎是到了碼頭的第一眼,夏藍就看到了,遠處的夏夢柔。

她依舊穿著那條酒紅色的長裙,長長的裙擺逶迤在地上綻開漂亮的花。栗色的長卷發披在肩上,她的身上帶著冰涼的海水,那樣靜靜地,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就好像睡著了一樣。

夏藍一步一步地往她身邊走。眼神一片迷茫空落。

蹲下身。

靜靜地,靜靜地,凝視著她。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她在打撈上岸時就已經溺水身亡……”

“你是她的家屬嗎?這是我們公司的過失,關於後續的賠償我們一定……”

……

身旁是醫務人員與碼頭工作人員的說話聲,嘈嘈切切的,她一點都聽不進去,也做不出任何的反應。她沒有像其他的家屬一樣拽著客輪公司的工作人員廝打怒罵,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樣的冷靜,讓那些人逐漸相覷著噤了聲。

“夏藍……”顧晴川試著低聲喚她,她的平靜讓他的心裏忽然感到一絲害怕。

夏藍聽不見。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神呆滯而空芒,只是怔怔地盯著夏夢柔的臉。喉嚨裏發出幹啞的破碎的音節,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到家了……”

顧晴川怔住。

她身旁的工作人員也怔住。只有見慣了死亡的醫務人員相互嘆息地搖了搖頭,默默地走開了。

夏藍猛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卻慢慢地,努力擠出一個古怪笑來。

“媽,到家了,我們回家吧。”她神情飄忽地喃喃說:“你看,你回來了……你別再睡了,快醒醒。我們……我們回去睡……”

周圍沒有動靜可以回應她。

夏藍的眼睛裏怔怔的,沒有流出一滴淚。她慢慢伸出手來,試探著地將手按住了夏夢柔的胳膊。她的身上帶著海水的涼意與一種異樣的冰冷,冷得讓她不禁縮手。繼而,又努力想要把她拽起。

“你看,你身上這麽涼,這樣下去會感冒的,你感冒了我可不會照顧你。”

“你起來,你起來……”

“夏藍。”顧晴川的喉嚨裏緊得發澀。他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寧可讓她哭出來。

“夏夢柔……夏——夢柔!”夏藍的聲線卻忽然開始變得顫抖,“我沒有耐心一遍一遍地哄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很討厭你的。所以,如果不想我更討厭你,你就快點起來啊!快起來!”

她喃喃地說著,聲音的語調逐漸逐漸變得冰起來。漸漸地,她從聲音抖慢慢變成渾身都抖。顧晴川驚異地看著她的眼神,從空洞開始變得驚懼狂亂。

“你快起來!你起來!你以後想做什麽我都不攔你,你願意帶男人回來就帶,我不攔,我什麽都不攔……只要你起來。你和我回去!和我回家去!”

“夏藍!”

顧晴川忽然低聲叫她,她眸子裏那抹狂亂的光越來越亮,亮得讓他感到恐懼。他努力抓住她的胳膊,在她耳邊喊道:“你媽已經走了!”

“你騙人!”

這一句話終於觸動了她的聽覺,夏藍忽然大喊。她猛地掙開了顧晴川的手,回頭冷冷地怒視他,“她走?她去哪兒?她答應我他會回來的!不信……不信你看!”

她忽然又蹲在夏夢柔的身邊,用力搖晃著一動不動的她,“夏夢柔!你快點起來!快點起來!你讓他看看你沒走,你告訴他你哪兒都不會去!你讓他知道他是胡說的!快點起來!”

似乎是急了,漸漸地,她從搖晃變成了拍打,她伸出手來,開始用力在她的臉上身上拍打。她的臉上露出焦急驚惶的神情,呼吸急促,失聲地邊拍邊喊:

“你快起來啊!夏夢柔!不然,你就再也別想回去那個家門!你起來!你起來!你騙過我那麽多次!還想再騙我嗎?!你當我是傻瓜嗎?!”

“你起來——”

“夏藍!”

“這位小姐,你的情緒太激動了!”

一旁的工作人員終於看不下去,走上前和顧晴川一起拽住她的胳膊想要阻止。夏藍拼命地掙紮他們的束縛。她掙脫不開,情緒越來越激動,到最後幾近嘶吼起來。

“滾開——”

身體裏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爆發,她猛地掙脫開了他們的手臂,瘋狂地用腳在夏夢柔身上踹,雙眼猩紅著仿佛瘋了一般,“你起來!起來!你這個騙子!你一直都在騙我,你從來都只會騙我!你明明答應我的!你起來!”

“夏夢柔——”

“我恨你!”

“呀——”

徒然一聲尖叫,好像一只淒厲悲鳴的獸,整個精神徹底崩潰掉。夏藍忽然就傾倒在地上,她喉嚨裏絕望的嗚咽聲幾乎要撐破了胸膛。原本幹凈的蒼白臉上,洪水絕提般頃刻間濕潤了一片。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每一次,都在她覺得自己就要到達幸福的頂峰時讓她狠狠地摔下去?

為什麽所有的美好都是自己生命裏的一個幻影?

她好不容易願意跨過心裏的那道坎,願意回過頭,和她一起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可是為什麽,要把她最後的路都封死?

她回來了,她也終於盼到她回來了。可是,她卻是用這樣殘忍的方式重新回到她面前。

她甚至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

她留給她的最後一個畫面,居然是把她精心為她準備的項鏈丟進垃圾桶裏。

她摔門而去,她對她說:“我的事你少管!你如果給我轉了學,我死給你看!”

……

然後……

她真的……再也不會管她了……

巨大的悲痛與愧疚在心裏糾結成一團,五臟六腑都仿佛被萬蟲撕咬一般。再也承受不住這樣悲慟的感覺,夏藍輕緩地呼吸,無聲無息地癱倒在一邊,昏了過去。

“夏藍!”顧晴川立即跑上前,在她倒在地上的前一秒扶住她的身體,“醫生——”

……

後來關於這場事故,新聞裏曾漫天蓋地地進行了很長時間的頭條報道。事故發生的突然,在這樣的災禍面前,連死亡,都幾乎成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縮影。

☆、41.往憶

仿若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好像回到了小的時候。

那時候,家裏的那條巷子還沒有那麽狹窄破舊,大鐵門上還沒有爬上那麽多的鐵銹,一切都是那樣的生機勃勃,充滿陽光。

夏夢柔每一次長時間的離家歸來,都會給她買很多很多的零食和禮物。小孩子的單純心思,總會被那些東西惹得歡快異常。每一次,她都無比地期待著母親的回來,非常非常期待。

然而,那一天。母親卻是跟著一群粗壯的大漢一同回來的。

那些人砸了家裏的鐵門和玻璃,砸了家裏的家具,整個家都被他們搞得亂七八糟。她被他們嚇得止不住地哭泣,夏夢柔擁著她,任由他們怎樣放肆都不肯放手。

最終那些人只能訕訕地離去,臨走時丟下一句,“以後你如果再去招惹別人的老公,就不只是砸東西這麽簡單了。”

夏夢柔只是擁著她。

等他們徹底走遠了,她才終於放開她。玻璃飛濺的碎片劃傷了她的額頭,有血滴從傷口流出來,她的頭發亂糟糟的,看上去格外狼狽。

但,她卻對她笑著。

她只能哭著對她喊:“媽媽,你流血了。”

“沒關系,不疼。”

她卻笑,獻寶一樣地從隨身的包包裏拿出一條裙子。她帶回來的零食與禮物早已讓那些人踩得稀巴爛,卻還在為了還剩一條裙子欣喜若狂。

“藍藍,你看,媽媽給你買了新裙子,漂不漂亮?”

她說:“你喜歡,你沒事就好。”

——你喜歡,你沒事就好。

夢境裏,夏夢柔的聲音格外清晰,每一聲回旋的語音,都仿佛可以亙古穿今,定格成永恒。

醒來時,枕頭已經濡濕了一片。

·

眼前是一幕陌生的場景。

一個很大很空曠的房間,目光所及是一片純凈的白色,那些精致的家具和陳設卻在提醒她,這裏明顯不是醫院。

夏藍撐著臂努力坐起,環視著四周的場景,微微有些茫然。

衛生間的方向忽然傳出一聲響動,緊接著,一個用人模樣的中年女人拿著一把掃帚走出來。她似乎剛做完打掃,在目光觸及到夏藍的時候,忽然一亮,“夏小姐,你醒了。”

她微微怔了怔,迷茫問她,“這裏……是哪裏?”

“這是顧少的房間。”女人立刻答。

“顧晴川?”

夏藍的神色頓了頓。暈倒前碼頭的那一幕的記憶忽然好像潮湧就這麽湧了上來。心裏驀然開始變得異常沈重。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住情緒問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兩夜,顧少是在前天半夜把你帶回來的。”

她點點頭,“謝謝。”

女人很快出去了。

房間裏再次恢覆平靜的時候,夏藍忍不住了,蜷起身子低低開始啜泣。那種地震過後存留下的餘痛讓她整個人心痛如絞。夏夢柔躺在地上的畫面在她的腦海裏不斷翻滾,她狠命咬著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拉過被子想將整個人埋在黑暗裏。

就在她拉過被子的時候。

被角碰觸到床頭的相框,相框“啪嗒”一聲落在地板上。她伸手把相框撿起,手指卻在看見照片上的畫面時頓住。

照片上的那個人……

臥室門這時“啪嗒”一聲被打開了。

夏藍心裏一慌,下意識地把照片藏在了身後,臉上的淚卻未來得及擦。她一擡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顧晴川。

顧晴川隔著幾步之遙的距離微驚地看著她。

兩人沈默地相視。夏藍隔了片刻伸手開始擦臉上的淚,她胡亂地往臉上抹,臉上的淚水暈了一片。

“顧晴川,”她努力咧開嘴對他笑,“我好像做了一個噩夢,特別可怕的一個夢,我夢見我媽她……”

她笑著笑著,就說不下去了,臉上的水漬越來越洶湧,她拼命地擦,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落。

顧晴川始終沈默著。

他走上前,將她緩緩擁在懷裏,任由她哭泣,許久許久,才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

清明墓園。

正是清晨的時間,墓園裏並沒有什麽人。四周安靜,只有半空傳來的空曠的鳥鳴聲。

夏藍站在那一排長長的骨灰架前,目光凝視著眼前骨灰盒上嵌著的那張夏夢柔的照片,長久的沈默。

“對不起,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擅自將你母親的遺體火化,但是,這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方法……”

身側,顧晴川凝聲對她說。

“沒關系。”她輕聲應,輕微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隨風飄來的,“謝謝你了……”

“……不用。”顧晴川緩緩說:“墓地方面,我已經都幫你聯系好了,如果你想設靈堂的話,我也可以……”

“不用了。”夏藍輕聲打斷了他,“她相熟的人不多,更不會有誰過來吊唁,就不必麻煩了。”

顧晴川默默點了點頭。

“還有,墓地的話……我不想現在就把她下葬,我想……帶她回家待兩天。”

“好。”

“顧晴川。”

在他話落之後,夏藍忽然叫他。她漸漸從照片上移開視線,慢慢看向他,“我有話想問你。”

顧晴川遲疑地看著她,點頭。

她說:“和我認識這麽久,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我媽她……不是一個好女人?”

顧晴川暗怔。

“其實我也是在這幾天,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我險些都快忘了……”

不等他說話,她就繼續說道。聲音有一點空洞,眸子裏卻染盡了悲涼。

她又重新看向盒子上的照片。

照片上,夏夢柔的笑,似乎一束永遠都不會逝去的溫婉月光。

依然那般,驚人的美麗。

·

從夏藍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記得,夏夢柔是美麗的。

她的美,就好像是那個希臘神壇上的維納斯,溫柔優雅。或喜或悲或嗔或怒,即使是生活最艱苦的時候,也依然無法消逝。那種美,幾乎都成了她的標致,她因為那種美,而變得更加美,也更加擁有魅力。

直到她四五歲的時候,一次無意間翻看家裏的舊相冊時,才知道她的美麗是源自於哪裏。

她從未見過夏夢柔跳舞的樣子,但是僅從那些照片裏,她就能想象到曾經花季時的夏夢柔是怎樣的一個天之驕女。她是舞臺上最漂亮最高傲的那只白天鵝,她所有的驕傲,全部貫註在她的腳尖,她或許是天生就應該站在人們的視線裏的,貧困的出身蓋不住她身上的光芒。

直到,她遇到那個男人。

或許,是那時的她太年輕,又或許是那個男人真的曾有那麽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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