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

“小意今天不回來了，”靳父放緩了聲音說道：“她剛剛打電話回來，說學校的社團太忙，所以住校了。”

“不回來了？”

靳母堅持的神情出現一道裂痕，不過幾秒，又忽然變得猙獰，她狠狠地看向靳楚銳，“騙人！一定是他這個壞蛋把小意帶走了！他是壞蛋——”

她抄起一個沒熟的雞蛋就朝著靳楚銳的臉上砸過去。“啪”地一聲，砸在靳楚銳的額頭上，粘稠的蛋清從裂開的蛋殼縫隙淌出來，沾上了他額前的發。靳父火了，拍著桌子就站了起來。

“你鬧夠了沒有？！”他沖著靳母怒聲喊：“我和你說多少遍你才能信！小意不回來了！她回不來了！小意沒了！”

“啊——”

靳母尖叫，雙手拼命捂住耳朵。她手中的飯碗落在地上，瓷碗碎開，米飯和破碎的瓷片散了一地。

靳楚銳受不了了。他轉身跑出餐廳，跑回自己的房間。他把房間的門鎖上，將一切爭執聲怒吼聲破碎聲都隔絕在門外。

黑暗的房間裏。

他抱著雙臂，坐在地上，纖弱的身體抵著門口。他緊閉著眼睛，把整個頭都埋進雙臂裏，肩膀顫動，臉上一片冰涼。

喑啞的喉嚨裏，一遍一遍，念出一個幾近冰冷的名字。

“小意……”

·

隨著“IAA”覆賽的腳步愈來愈近，清輝美院的校方也不由的跟著緊張起來。培訓班的課程時長越拖越長，參賽的學生們也都由簡至繁進行了一次系統式的魔鬼訓練，這樣的緊張氣氛一直堅持到比賽的前一天。

周四下午放學，夏藍首先走出校門。

對於這一次的覆賽，帝輝校方將很大的希望壓在了夏藍、尹天辰以及沐緋的身上，隔三差五，校方就會派出專門的教師對其三人進行單獨的輔導。這一天的輔導內容是彩描，色彩是夏藍的強項。教室太悶，她幹脆罷了課，拿了尹天辰的書包，在校門口的林蔭道等人。

傍晚的天空泛起微微的淡紅霞光，被樹葉揉碎，撒在她肩上。

大概一刻鐘左右，尹天辰和沐緋一起出門。兩人一前一後，沐緋在前，保持著大概兩三米的距離，相互無話。遠遠的兩人就看見了門口的夏藍。沐緋理都沒理，直接上了沐家的私家車。

車很快開走。尹天辰走過來的時候她明顯看見他的臉沈了一下。然後對她說：“不用管她。”

夏藍笑了笑，目光有些黯然。

他很快從她手中接過書包，並肩往路邊走。邊走邊問：“準備好了嗎？”

“比賽嗎？”

“嗯。”

夏藍輕笑，帶著驕傲的神氣反問他，“我是誰？”

“什麽？”尹天辰不解。

“回答我。”

“夏藍。”

他隨她的意回答。說完之後心下立即懂了，唇角淡淡地露出笑。

是，她是夏藍，因為是夏藍，所以有足夠的實力和資本去取得這場比賽。她根本不用怎麽準備，夏藍就是取勝的標簽。

真是接近自負的驕傲。

不過，她的確有這樣傲然得資格。

“那，”鼓舞士氣的話不用再多說，他想了幾秒，開口，“明天別遲到。”

“嗯。”她笑一笑，面露狡黠，“你也別忘了你答應了我什麽。”

男生依舊訕訕地低咳一聲，不答。

夏藍偷笑，心裏一片難以名狀的愉悅。

明天……

一切都在明天……

隔著綠蔭的馬路對面。

夕陽順著道旁大樓的邊緣滑落，在馬路的正中央，劃開一道明顯的分割線。這邊是陰影，那邊是陽光。打頭的女生，一身朋克風的黑色幾乎融在陰影裏，壓得很低的鴨舌帽完全遮住眼睛，只能隱約看到眼角那一抹瀲灩的棕色。

她的手指，正指著馬路的對面，那一個出眾的窈窕少女。

“就是她。”

……

一切潛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在這一刻，都如沈浸在泥地裏的蓮花根莖。在見不得光的深處，恣意生長。然後開出一朵，絕美的，如罌粟般帶毒的花……

所以。

明天。

準備好了嗎？

·

星期五上午。第九屆“IAA”國際美術比賽覆賽，正式統一開賽。

覆賽是“IAA”的比賽賽程中的首次現場賽，為了保證比賽的公平與公正，國際美協賽制組會親自在每一個賽場下派一名監賽教師，再采用各校教師互換的方式，兩名教師連同即時視頻監控共同監視整場比賽。覆賽的結果將采用透明化，參賽者所做的每一副畫將全部公布至網絡，供眾網友議論評選。

早上七點，夏藍被手機鬧鐘準時吵醒。

比賽是十點開始，她七點起來，打算早一點去賽場找蔣沫拿畫板。覆賽的賽場畫板自備，她前一天走得急，將畫板遺落在了教室，被蔣沫撿到，恰好兩人是在一個賽點，便約好了第二天由蔣沫帶到賽場上去她去找她取。

按掉鬧鐘，手機的屏幕顯示出十分鐘前進來的一條短信。她點開，手機的發信人一欄寫著：尹天辰。

短信只有兩個字。

——加油。

她會心一笑，把手機放在一邊。

起床洗漱，準備。

·

七點四十分，沐緋走出沐家的大門。

坐上沐家的私家車，沐緋百無聊賴地瞅著窗外，這天的天氣有些陰悶，讓人直感到昏昏沈沈的。

“晉級卡帶了嗎？”身邊的人提醒她。覆賽晉級卡就相當於通行證，沒有它，根本進不去賽場的門。

這才想起什麽。她打開畫板，夾層裏層翻了個遍，卻都沒見晉級卡的蹤影。

“可能……是落在臥室了……”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畫板，聲音不太確定。她記得她親手將晉級卡放進畫板的。如果沒記錯的話……

自己應該有一個星期沒看見晉級卡了。

他微微蹙眉，低頭看了眼時間，對司機說：“下一個路口回去。”

“不用了。”沐緋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瞟了眼手表上的時間，“時間還夠，我在下個路口下，然後打車回去。你直接去賽場。”

“你可以嗎？”

“嗯。”

·

八點整。一切準備就緒，夏藍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手機在這時響起一聲短促的鈴聲。

她點開看，然而當看見屏幕上出現的一行字時，愕然一怔。

——救命。

短信是沐緋發來的。

盯著手機看了半天，她才反應過來。心裏怔愕的同時泛起疑惑。沐緋出事了？

心裏泛起的第一個反應是，她出了事，為什麽會發短信給自己？

定了定神，夏藍閉上眼睛，慢慢想……

自從覆賽被淘汰之後，沐緋已經很久沒有找過她的麻煩，對於尹天辰的這場爭端，她像是已經退出，就連她自己都已經放棄了對她的戒備。其實一直以來，她和她都沒有什麽太大的交集，若不是因為尹天辰，無論她在學校的風評多差，在她心裏，她頂多也就是個陌生人。

所以，如果現在給她發短信的是一個普通同學的話，她會怎樣做……

想。

想了半天。想到最後終於下了決定的時候，一個想法忽然就將思緒給拉了回來。

不行。

自己已經上過她不只一次的當，或許這一次又是她的惡作劇。她之所以這些日子不再招惹自己，或許正是養精蓄銳，想要在覆賽的檔口推自己一把。

不怕一萬，怕的是，萬一……

一次覆賽淘汰已經讓她元氣大傷。如果這一次再錯過，她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深呼吸，把手機握緊在手裏。她最終決定不理會。換了鞋出門。

外面的天陰的厲害。連片連片的烏雲頂在頭上，就好像整片天都要塌下來一般。夏藍站在住宅區的大門口打車。正好碰見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是巷子的鄰居，鄰居大媽用怪異的眼神盯著她看。

她不理。鄰居大媽從前門下來的同時，她打開後門坐了上去。出租師傅從後視鏡瞅她問：“去哪兒？”

“去清……”

話還沒說完，又一條短信發進來。

夏藍打開手機，心裏有些忐忑。

——救命！

☆、22.風起

心裏一驚！

發信人同樣是沐緋。短信內容和上一條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將句號改成了感嘆號。這樣細微的一個變化，讓她的心跳瞬間錯亂了一拍。

真的出事了？！

來不及想別的，她拿起手機立即打了回去。

電話很快接通了。夏藍屏著呼吸，不敢說話，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然而，那邊卻一直都沒有聲響，只有著細微的呼氣聲傳來。

她試探地輕聲喊了句：“餵……”

那邊依舊沒有人說話，然而背景聲卻稍稍變得雜了些。她聽見似乎有車流聲，還有細微的交談聲，聽不清。

正要放棄的時候忽然有一個男聲傳出來，很粗的聲音，似乎因為距離有些遠，聽不太真切。

“快到了。”

“要弄死她還是……”

夏藍心中一緊！

“本站終點站寧西北路到了，感謝您乘坐107路公交車……”

公交車的報站聲忽然從話筒中傳出來。夏藍聽見，耳利地捕捉到了其中的訊息。寧西北路……107路終點站……

電話線路這時忽然中斷。她一怔，立刻按掉線路再次打過去，然而這一次，話筒裏傳來的卻是關機提示。同時手機裏進來一條陌生的短信。

——想讓她死就報警！

夏藍心裏頓時慌了。

糟了……是不是……

“你說話啊！去哪兒？”

見她半天不答話，出租師傅揚著聲音催促了一句。夏藍一陣心亂，顫抖著手翻開手機看時間。

八點二十。

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這裏距離寧西北路大概半小時分鐘。而寧西北距離賽場要半個小時。也就說，她有大概四十分鐘的時間。

四十分鐘啊……

怎麽辦……

究竟該怎麽辦……

“你到底坐不坐？！不坐下車！”

司機開始不耐煩了。夏藍皺著眉頭頂回一句，“坐！”語氣極差。

緊緊地握緊手指再松開，夏藍深深吸氣，毅然道：“寧西北！”

·

清遠大學大體育館的正門口，蔣沫背著兩份畫板逆著人流，望眼欲穿。

她低頭看著手腕。

手表的指針指向九點整。

還沒來……

夏藍還沒來……

原本前一天約好了的，九點之前她一定會到自己這裏取回畫板，可是現在，她偏偏怎麽也等不到她。清遠學院的賽點共設置了兩個賽場。A賽場是自己所在的體育館。夏藍的B賽場在階梯教室。兩地步行也需要十分鐘，再加上比賽前的抽號驗證晉級卡的時間……

她再一次拿出電話打給她。電話很快接通，然而電話那邊的夏藍偏偏不說自己在哪裏，只說自己一定會到，匆匆就掛掉了。

賽場外的人越來越多。進場的時間也越來越近了。

“夏藍還沒到嗎？”

身後響起少年清冷的聲音。蔣沫回頭看尹天辰，沮喪地點頭。

尹天辰低頭看手機，呢喃著嘀咕了一句，“小緋也還沒到……”

蔣沫聽到這句話，憤怒地狠狠瞪向他，“你還有功夫管你的小緋？！她不來才好！說不定正是她把夏藍拐走了！”

從一開始知道他是沐緋的男朋友時就對他的印象不怎麽樣，尤其在沐緋對夏藍做了那些事之後。偏偏夏藍喜歡，讓她什麽都說不了。

尹天辰恍若未聞她帶刺的氣話。只是緊緊地盯著手機屏幕，神色凝重。

不。

不僅僅是沒到這麽簡單。

沐緋明明是回去取晉級卡，那麽不管是沒找到還是在路上，她也不至於關機。

她為什麽會關機？

·

出租車上。

夏藍按掉蔣沫的電話，望著窗外擁堵的車流，心急如焚。

不能把事情告訴他們，比賽就要開始了，不能讓他們在這個時候分心。也不能這個時候報警，報警的動靜太大，還沒等救人就一定驚動了他們。

但是，防患於未然。

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過，她將所有的快捷鍵全部設為報警電話。然後把手機放進裙子的口袋裏，手指緊緊地攥住口袋。

寧西北路到了。

這裏已經快接近城市郊區，車量人流量都十分稀少。只有一些久遠的舊工廠留下的廢棄倉庫。夏藍走下車，四下都靜的詭異，她警惕著向著四周喊：“沐緋——”

周圍有回音震震蕩開。

沒有應答。

找了一個相對空曠的地方，確定周圍沒有什麽人後，她掏出手機，開始打沐緋的電話。

依舊是關機。

繼續打。連續打了幾個。在決定打最後一遍如果依然關機就報警之後，她撥出號碼。

然而，這一次，手機在她手中忽然震了一下。

電話通了！

心裏跟著震了一下。她把話筒拿離耳邊，側耳仔細聽。

就聽到遠遠的傳來一陣搖滾風的電話鈴，從前面一處緊鎖著的倉庫裏傳出來。

她朝那裏走過去……

·

九點三十五分。

比賽即將開始。參賽者的身份驗證工作也幾乎全部完成。清遠大體育館的門口，已經沒有了在等待進場的人。蔣沫孤零零地站在大門前，幾近絕望地張望。

附近的安保人員第七次催促她進場，她幾乎機械地出聲央求，“再等等……”

再等等……

還能等多久？

低頭看表，她拿手機，不知第多少次地撥出夏藍的號碼，話筒那邊傳來冰冷的“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按掉電話，心裏翻湧覆雜。

夏藍的手機在二十分鐘前就開始打不通了，她試了無數次，自己的手機都幾乎沒有電了。可是沒有用，電話打不通，夏藍也始終沒有出現。

尹天辰也走了，他的賽場是B賽場。幾十分鐘前他就匆匆往那邊趕去。蔣沫急到直跺腳，偏偏什麽都做不了。

比賽的報時鐘再一次響。九點四十分。

安保人員過來催，“別等了，再不進去你就進不去了，或許你那位朋友有事來不了……”

有事？

會有什麽事比比賽還重要？

忽然，一個不好的念頭在她的心頭溜過——

夏藍她……會不會是出事了？

·

蔣沫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是顧晴川。

上一次，她用他的手機撥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手機當時處於關機狀態，再開機時就會有一條提示未接的來電短信。她就用這樣的方式索要到了他的電話。那串號碼被她小心翼翼地存在電話薄裏，從未打擾過。

可是現在。她沒辦法了……

顧晴川在十分鐘後到達清遠大學大體育館。

他是急著趕來的。電話接通時他正在睡覺，聽聞蔣沫的敘述後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從蔣沫那裏了解完大概情況後，他拿上夏藍的畫板，上車。

“別擔心，”他搖下車窗，簡短地安慰蔣沫說：“夏藍的事你就別管了，快進去比賽。”

蔣沫點頭，目送他的跑車離開後，猶豫著往體育館內走。

在進賽場前，她低頭看了看手表。

九點五十了。

這樣，等顧晴川找到了夏藍，夏藍也趕不上比賽了……

·

顧晴川的第一站是夏藍的家。

路上，他試著撥打她的電話。

手機關機。

家中的座機也沒有人接。

不確定她是不在家還是在家裏出了什麽事情。用最快的速度到了住宅區，他把跑車停在小區的門口，直奔巷子而去。急促的敲門聲在巷子深處回蕩，伴隨著他急迫卻鎮定的呼喊聲。

哐哐哐——

破舊的鐵皮大門在重力的敲幾下發出刺耳的銹響。

“夏藍！”

哐哐——

“夏藍——”

聲音驚動了隔壁的鄰裏。

“大白天的，吵什麽吵？！”

夏藍家的隔壁，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大媽趿拉著拖鞋不耐煩地走出門。原本想破口大罵，可在看清顧晴川的氣質穿著後，她斂住聲，用打量的眼色邊瞅他邊問：“你是不是找這家那個小姑娘？”

顧晴川抿著唇，狐疑的目光看了她幾秒，點頭。

“那你不用喊啦！”中年大媽一擺手，“她出門了，我親眼看見的，她上了輛出租車。”

顧晴川神情一凜，“她打了車？那往哪邊去的你看到了嗎？”

“往北邊，急急忙忙的，車還沒停穩呢就上去了，跟急著追魂兒似的！”

顧晴川跟著一怔。

往北？

清遠在南邊，夏藍那麽急著去北邊幹什麽？

鄰居大媽異樣的眼神在他身上游移，怪裏怪氣地說：“我說小夥子，我看你穿的戴的都挺好的，怎麽就看上這家的姑娘了？我和你說，這家人啊，不幹凈……誒，還沒說完你走什麽……”

根本來不及聽她在那兒說三道四。顧晴川快步從巷子和住宅區穿過，急忙坐進車裏。他努力使自己的思維保持清明，重新搜尋每一條有用的線索。

往北……

從這裏往北有兩條路，共通向兩個地方，一個是郊北，那條路人少車少，是通向鄉下的鄉路。還有一個是寧西北，主要都是廢棄的工廠與倉庫，常年沒人，中間要跨過市區……

那麽，夏藍會去哪裏？

……

“我給她打過電話的，最開始是通的，她也接了，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關機了……”

……

蔣沫的話忽然從腦海中蹦出來，他眉心一蹙，繼而想到了什麽。

……

“最開始打電話的時候，那邊有車的聲音，還有鳴笛聲，好像在堵車，我以為她在來的路上，就沒多想……”

……

車聲，鳴笛聲，堵車……

上午九點左右堵車，那麽，一定是要通過市區的了。

也就是說，夏藍去的，是寧西北。

他立刻拿出電話撥出一串號碼。

“傑，你幫我查一下，今天早上九點到十點的區間，從南苑到寧西北的路線上有沒有發生過車禍。然後再找幾個身手好的，馬上去寧西北等我！”

掛了電話。

利落地發動車子，他猛地轉動方向盤，一個急轉彎，往北，飛速疾去。

天邊，暗暗地滾來一陣悶雷聲。

要下雨了……

☆、23.暗湧

醒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沈重的黑暗。

四周是很空曠的冷寂，呼吸的時候，都能聽到緩緩的回聲。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的腐敗的灰塵味道。她身體貼著地面，鋪滿塵埃的石地冷得像冰。

意識很亂，腦海裏好像有許多人在來回的走，還有光，那些光仿佛一道道閃電，幾欲要將人劈開一般。她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好像贅上了石塊，壓得她睜不開，她手指顫了顫，努力從喉嚨裏擠出微弱的聲音。

“醒……”

醒。

她拼命對著自己說。

她要醒，而且必須醒。她不能躺在這裏。呼吸很重，她咬緊牙，努力用手在一旁摸索，她在地上的碎玻璃中摸到最鋒利的那片碎片，然後握在手裏，緊緊地握在手裏！

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讓她混沌的大腦終於傳開一絲清醒。有血從掌心裏流出來，空氣裏頓時彌漫開一種暗淡的腥味，那種腥甜伴隨著周圍難聞的塵氣，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她幹嘔。

嘔吐的感覺激發了大腦中的醒意，她眼圈通紅，眼睛裏布滿猩紅的血絲。她把玻璃碎片臥得更緊了一些，碎片幾近嵌進她的手心。

劇烈的疼痛終於驅散了體內的迷意。然而身體卻依舊沒有一絲力氣。她深呼吸，將全部的力量都灌註在四肢上，開始努力往門口爬。

身體蹭過地上的灰塵留下一條長長的軌跡。她盯著倉庫門縫溢進來的那一絲微弱的光線，拼命爬。門越來越近。體內的力氣也越來越少，她停在原地，拼命呼吸，手中依然攥著碎玻璃讓自己不要再度睡過去。

砰——

倉庫的鐵門就在這時從外面被踹開。

她心裏暗驚，努力地仰著頭，往門口看。緊接著，她的身體她的神智她的整個人全部癱軟下來。

門口站著七八個人。隨著大門被打開，門外的涼意也瞬間灌進來。外面下著雨，巨幕般的雨簾在他們身後放肆，把他們勾勒成剪影。

她看不到別人，她只能最打頭的那個少年。他發絲淩亂著，狹長的眼，姿態冰冷。正朝她走過來。

看見他的瞬間，她幾乎是用盡力氣撲進他的懷裏。

“顧……”

他的身上有雨霧的冷氣和風塵仆仆的氣息。她張口，喉嚨裏發出破碎的音節，幾近嗚咽，“顧晴川……”

“夏藍。”

顧晴川脫下外套，緊緊地裹在她身上。凝神觀察她。似乎比自己想象到的所有可能都好。她並沒有大礙，只是衣服被泥土沾染得有些淩亂，還有些臟。手掌被碎玻璃劃破。整個人癱軟無力，應該是迷藥的藥效。

迷藥……

這讓他的預感不太好。

“你怎麽樣？”

夏藍在他的懷裏漸漸恢覆鎮定，慢慢搖頭，“現在……幾點？”

顧晴川神色稍凝

她追問，“幾點？”

“你現在的狀態不能去比賽。”

“告訴我幾點。”

“我送你去醫院。”

“我問幾點？！”

忽地輕吼一聲，夏藍睜得老大的眼睛裏幾乎冒出水光。趁著他沈默的工夫，她用力拉過他的左手臂，眼睛盯著腕上的手表。

顧晴川嘆息，撇開頭不去看她。

她看著，許久慢慢放開他的手，輕咳一聲，喉頭湧上腥氣，唇角一絲苦笑。

“夏藍……”顧晴川擁扶著她，手掌握住她冰涼的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不說話，只是努力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使自己沒有哭出來。

過了很久。夏藍開口，顧晴川卻猜出了她想說什麽，搶先一步回答，“好，我不問了。”

她默然。

顧晴川擁緊她，把她扶起來，帶著一絲哄勸與憐惜，輕聲說：“我帶你回家。”

·

中午的時候，雨越下越大。天空仿佛破了個洞口。閃電如同帶光的利刀恨不得將整個天空劈開。

寶藍色的跑車停在住宅區的大門口，顧晴川扶著夏藍下車。那時候的雨下得最大。風將路旁的樹木吹得搖曳。下車的一瞬間，兩人全部被雨水淋透。

他攬著她快步往住宅區裏走。

只是，他們沒能走進去。

因為有人等在那裏。

有的時候，夏藍真的覺得，命運真的很會造化弄人。

前一天，她還在那樣美的夕陽下，驕傲地對著那個少年驕說，“因為我是夏藍。”

可是後一天，就風雨大作。她站在雨裏，渾身汙泥雨水，疲憊無神，失了所有的驕傲與自負，狼狽不堪。

她站在住宅區的門口，顧晴川隨著他的腳步站住，神色覆雜地看著幾步之外的那個少年。他似乎永遠都那樣整潔幹凈，白衣不惹塵埃，即使是站在雨裏。雨滴順著他頭頂的雨傘滑落，濺濕了他的衣服，卻浸不透他身上的那股冷傲。

夏藍的目光卻只在他身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落在了他的身後。

沐緋站在他身後。

從最初的驚慌到最後的平靜，夏藍只用了幾秒來調整。看見沐緋的一瞬間，她心中恍若全都明白了，又似乎更加迷茫。她看著尹天辰朝她走過來，神色出奇的平靜淡漠。

他走過來，用雨傘隔去她頭頂傾瀉而下的雨水，淡淡地問：“為什麽沒去參加比賽？”

夏藍靜靜地仰頭看他。看了許久，才輕輕地出聲：“我睡過了。”

尹天辰微微蹙眉，“你去哪兒了？”

“BOX。”

聲音靜默的仿佛一灘死水，頃刻間就被大雨掩埋，“我昨晚喝多了，就在BOX過了夜。今天起晚了，所以錯過了比賽。”

“不可能！”尹天辰聲冷地回應，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傘把，骨節是清晰蒼白的，“你在騙我！比賽前蔣沫給你打了電話，那時你接了。你明明就不是起晚了，你為什麽沒有去？”

夏藍輕怔，接著淡淡地笑了一下，卻看不出喜怒。

“不為什麽。”

她淡聲說：“我就是……突然不想去了。”

尹天辰的眉心皺緊。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沈默的幾分鐘內，他從頭到尾打量他，這才忽然發覺到了問題。

他看著她身上的泥土與毫無神采的雙眸，凜聲問道：“你發生了什麽事嗎？”

夏藍的心裏忽然一陣慌張。

手指扣住了她的肩膀，尹天辰盯住了她的眼睛，凝聲問：“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沒有，什麽都沒發生。”急忙躲開他的手，她連忙後退兩步，離開了他雨傘遮住的區域。雨水將她額頭兩側的頭發打濕垂下，她低頭，用頭發遮住臉頰，讓人再看不到她的神情。

“還有別的事情嗎？沒有我要回去休息了。”

尹天辰沈沈地呼吸了一下，無奈，看向了顧晴川。

她明顯就是在掩飾著什麽，可究竟是什麽，她又不肯說。所以他只能求助她身邊的顧晴川，用目光問詢。

夏藍顯然知道了他想做什麽，她立刻拉住顧晴川的手，往住宅區裏面走，“我們走……”

“等一下！”

尹天辰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迫使她停步，聲線冰冷慍怒，“你說過你會去的！”

“放手……”夏藍疲憊地命令。

“你答應過我你會去的，是你說的，你去參加覆賽，我和你在一起！”

“放手！”

“不放！”他用力把她往自己身前一扯，力道大到手腕一陣發麻。她不由地低呼了一聲。

“除非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不去！”

“尹天辰你放手——”

夏藍急了，手臂高揚將他的手甩開，同時雙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將他重重地往後一推——

尹天辰猝不及防地一個踉蹌，手中的雨傘落在地上，大雨傾盆，他頃刻間被雨水澆透。

擡眸，正對上她憤怒的眼。

“你是傻瓜嗎尹天辰？非讓我把所有話都說明白你才甘心？！”

“什麽？”

“你很想知道我不去的原因是不是？好，那我告訴你！”夏藍接近歇斯底裏的沖他喊，“我不去，不是因為睡過了也不是因為出了事情，而是我不想去！我煩了！我不喜歡了！”

尹天辰一怔。

就連他身後的沐緋也怔住。夏藍冷冷地盯著他，體內的怒氣仿佛郁結已久的炸彈，在這一刻爆發，眸光刺骨的寒冷。

“沒錯，我之前確實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那是因為我和顧晴川的賭約！你忘了嗎？我和你說過的，別人的都是好的，搶來的最好。我把你從沐緋的手裏搶來了，所以，我現在不想要了！”

一道閃電在天上驟然劃開。

雷聲轟鳴。尹天辰的身體僵硬。唇色蒼白。

“你以為我喜歡你？”她冷冷地笑一下，閃電的光映亮了她雪白的臉，以及唇角那抹譏諷，“真是笑話！你應該相信自己看到的，你從一開始不就知道，我根本不是看上去的那種好女生。我抽煙喝酒泡夜店，以陷害人為樂，利用那些男生得到我想要的……這就是我！而你，不過是我打賭過程中的一次獵物，是你自己傻！傻到會去相信我的話！”

“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裏，你真是無趣透了！我也受夠了！所以現在，我不想玩兒了！那些所謂的約定，也都不算數了！”

心中緊繃的那根弦驟然斷裂。

尹天辰背脊僵直，整張面孔煞白煞白。雨水浸透了她的全身，他周身縈繞著萬分冰冷的氣息，幾乎是從他的骨髓中散發出來的。

夏藍漠然地撇開目光。

他就這麽盯著她，盯了很久很久。盯到心裏的氣怒全部散去，漫天的雨霧，他垂眸，淡漠地開口，“你說的……”

“都是真的！”

她背過身去不看他。背影堅毅聲音決絕。顧晴川卻分明在她的眼睛裏看出一抹不同於雨水的水色。

心裏五味陳雜。

“我現在最不想見到你。所以，我希望你以後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你放心……”

尹天辰隔了好久後出聲回應。淡薄的聲色，沒有一絲喜怒。

“我以後，絕對不會再來打擾你。”

……

尹天辰走後。夏藍終於如虛脫一般狠狠地跌坐在地上。

仿佛流逝了體內的所有力量，僅存的溫度也被冰冷的大雨完全沖刷掉。她蜷起身子，整個人抱作一團，纖瘦的身體劇烈顫抖，精神幾近崩潰。

顧晴川伸手去扶她。她反手，在他碰到自己前首先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裏。顧晴川略微皺眉，卻沒有推開她，任由她的手指越縮越緊。

“你是故意那麽說的。”顧晴川嘆息，一語點破她的計謀，帶些幾乎心疼的無奈語氣，“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

“顧晴川……”夏藍的聲音微弱如蚊，帶著清晰的懇求與哽咽，對他說：“什麽都別問行嗎？拜托你……什麽都別問……”

漫天的大雨冷而傾盆。

她的聲線溺在雨裏，仿佛一只受傷的獸，“送我回家……”

☆、24.秘密

顧晴川把夏藍送回了家。

他讓夏藍換了幹凈的衣服，用吹風筒吹幹了她的頭發，找到藥箱替她處理了身上的傷口。做完這一切後，他扶著她回到房間休息，然後起身想要離去。

“你別走……”夏藍卻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