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辰往本子上輕輕掃了一眼，點頭。

“她不是曠課，是請假。你忘了？她和你說的時候我還記得。”

“請假要向輔導員批假條。”

“她和你說了啊。”

“我又不是輔導員。”理所當然的態度。

夏藍結舌。

尹天辰伸手拿過本子，手裏一松，本子的紙頁隨著慣性合上，那一瞬間她掃到了自己的名字。

“等等！”

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她眼疾手快地奪過，翻到自己名字的那一頁，大吃一驚，“上次我從班級跑出去你給我劃了早退？”

點頭。

“餵！尹天辰，我那不是早退好不好？人在氣憤的情緒下做出那樣的反應很正常，再說老師都沒有說什麽。”

“沒向老師報告直接出去直到放學都沒再回去，就是早退。”

夏藍窒了一下呼吸，“你還說我！你那次不也……”

“所以我給自己也劃了，”他說。將本子翻到自己的那一頁，證明似的給她看，“不信你看。”

這一刻才忽然發覺到了什麽。

夏藍合上本子，將本子壓在手臂下，饒有興致地瞅他，似笑非笑。

“尹天辰，我發現你好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這些都是很普遍的現象好不好，怪不得你長得帥成績好，人緣卻一直都是一般般。”

“你的好人緣都是這樣積累起來的吧？”他不看她，重新翻起手邊的文史書，幹巴巴地說。

“我說的是真的！”她表情變得認真起來，把他手裏的書搶過來，和本子一起壓在胳膊下，“以前班長劃這些的時候，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的。包括輔導員都知道，也什麽都沒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則，”他嘆息，看著她，表情和她一樣正色，“我也有，對你們而言這些很普遍，可在我看來這是原則問題，我不會改變。”

她恍然懂了。

“所以……之前我和沐緋的沖突，都是出於原則你才會選擇偏向哪一方，包括上一次你打她，是嗎？”

提到沐緋。

尹天辰的面色僵了一僵。

默然了一會兒，他小聲說道：“你還是在意。”

夏藍不語。心裏五味陳雜。

一切都是出於原則。那感情算什麽？這樣證明他對沐緋的感情並沒有那樣的深，那反之亦然。自己的位置更是什麽都算不上了。

他究竟有沒有心的？

“夏藍。”

猶豫了片刻，尹天辰試探地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有機會參加‘IAA’的覆賽，你會去嗎？”

夏藍的神色微微一凝。

手，不由自主地按緊了胳膊下的文史書。

“我從不做這樣根本不可能的假設。”

她淡聲說，語調涼涼的，微微有些諷刺，“不過，如果能的話，這樣的行為，好像觸犯了你的原則問題！”

……

為什麽要問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要做這樣的假設？

能參加覆賽，會怎樣？參加了覆賽，沐緋做的那些就可以忽略不計，所以你也不必再理會那個“和我在一起”的要求了。

——是嗎？！

·

最終還是不歡而散了。

夏藍先走。她說完那句話，就漠然地丟下他一個人走掉了。她覺得很生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

尹天辰對她突如其來的氣意感到莫名其妙，他原本是追上去的。可是看她一直不理他，他也就放棄了。

於是她更生氣了。

事後才感到一絲後悔。

自己似乎有些沖動了。他根本就沒說什麽，僅憑自己的一些想法就胡亂向他發了脾氣。而且，她有什麽資格和他發脾氣？

他說那樣的話，其實只是就那樣一問而已吧。事實上無論她想不想參加覆賽，淘汰的結果已經成了事實。她沒辦法，他也沒辦法。

在這個學校裏，真正能有辦法讓她參加覆賽的，只有一個人。

幾天後的中午，夏藍一個人躲在學校的花園裏吃飯。

顧晴川來的靜悄悄的。他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左後方，拍了拍她左邊的肩膀。夏藍下意識地扭頭往右邊看。左邊立刻傳來他壓低的得意笑聲。

“無聊。”她冷冷地丟下一句。繼續低頭吃飯。

“這叫兵不厭詐。”顧晴川悠閑地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懶散地瞅著她，“在一起了？”

她沒有表情地笑笑，“你猜。”

“那我就知道了，沒有。”

夏藍的臉忽然就沈了下來。

看她的表情，顧晴川笑得更得意了，“吵架了？”

“根本都沒在一起，”她用筷子往嘴裏送飯，頭也不擡地說：“吵什麽架。”

“那就是賭氣了。”他篤定地說道：“看你最近這麽悶悶不樂，就知道你們倆一定是出了問題。”

“砰”的一聲，夏藍將飯盒重重地砸在石桌上。擡起頭，不耐煩地看他，“既然知道我心情不好，你還故意來找罵？”

他笑，忽略掉她不善的怒意，依然氣定神閑，“我頂著被你罵的危險來找你，當然有事。”

她疑惑地挑了挑眉。

一張卡片很快遞到她的面前。

方形的金色卡，四周刻著鏤空花邊，卡片正中央，是被意象化了的“IAA”三個字母組成的圖騰。

夏藍認得。清輝美院的所有學生都認得——“IAA”的覆賽晉級卡。

“你這是什麽意思？”

漠然地瞅著顧晴川，她沒有接。明顯質問的口氣沈得微冷。

顧晴川將卡片放在桌上，背面朝上。指尖輕點一行字跡，特意讓她看，“就是這個意思。”

夏藍低頭。

卡片署名的一欄，清晰地印刷著兩個黑體字。

夏藍。

“我不要。”

她撇開視線，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桌子下的手指捏得緊緊的。

顧晴川狀似意外地挑了挑眉，“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嗎？”

“我說我不要。”

她重新重覆了一遍，心裏忽然有些空曠。不過三秒，腦海裏立即回旋起尹天辰的話。

——如果你有機會參加‘IAA’的覆賽，你會去嗎？

神態。語氣。問話。

他是希望她去的。

可是，他為什麽希望她去？

……

心裏有點燥，她閉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我被淘汰的事情，學校裏人盡皆知，我也接受這樣的結果。”

她淡漠說：“《葵》被淘汰，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但無論他們怎麽議論，都議論不到我。可是現在如果我又去參加覆賽，那麽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我？”

顧晴川略微沈吟。他明白了。

“好吧。”將卡片收起來，他站起身，看著她說：“不過這張卡我會給你留著，在覆賽開始之前，如果你反悔了，可以隨時來找我。我走了。”

“顧晴川。”

夏藍在他身後叫他。

“你……”等他轉頭看她的時候她開始猶豫，幾番欲言又止，隔了半晌，慢吞吞地說道：“為了這個，你特意去求了那個人嗎？”

顧晴川的神色閃了一閃，沒有立刻回答。

沈默了有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你別多想。”

說完立刻轉身，快步從另一條路走出花園。夏藍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心裏忽然感到落寞。

☆、19.承諾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可是不知道是通過什麽途徑，事情還是傳到了尹天辰的耳朵裏。

下午放學，尹天辰翹了培訓課，買了奶茶在校門口攔住夏藍。奶茶是她喜愛的薄荷口味。常溫的溫度，卻在他說完那句話後，忽然有些灼手。

“聽說，顧晴川給你弄到了一個覆賽名額……”

夏藍瞇起眼睛，審視地盯他，“聽說？聽誰說？”

尹天辰垂眸，刻意忽略她的問話，探尋問：“那你的意思？”

“我拒絕了。”她說的毫不猶豫，語氣清冷。

他一怔，“拒絕？為什麽？”

“我已經被淘汰了，這就是不屬於我的東西，我拿了，是對晉級者的不公平。”她平靜地說完，眼睛裏，帶些譏誚的漠然，“我拒絕了，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尹天辰呼吸微滯。

靜默了一會兒，他說：“其實，我覺得這個機會很難得，很多淘汰的人都求之不得的。而且你本來就應該晉級，你有這個實力……”

夏藍的目光漸漸轉冷。

盛著奶茶的塑料杯，被她捏得有些變形。

“尹天辰，你很想讓我參加覆賽嗎？為了什麽？”

尹天辰在一瞬間有些默然。

“雖然你說你並不在意覆賽，也不再怪小緋，可是我還是覺得，真正讓你釋然的方法，就是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

“……”

“這件事是小緋的錯，所以我覺得，如果能有機會彌補，何樂而不為。而且，這真的是個很難得的機會。”

夏藍的眸光冰冷冰冷。

銳利的視線，仿佛恨不得將他整個人看穿。

沐緋。

又是沐緋。

滿腔的怒意似乎被這個名字給激了出來。“啪”地一聲，她將奶茶重重地甩在地上。塑料杯被摔破，奶茶順著洞口止不住地往外流。尹天辰驀然皺眉，“你幹什麽？”

“尹天辰，”她冷冷地看著他說：“你就這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什麽？”

“我參加了覆賽，彌補了沐緋犯下的錯誤，然後理所應當的，你就不用和我在一起了，不是嗎？”

“這是兩碼事！”

被她生氣的原因搞的莫名其妙，他的聲音也不由地高了起來，“而且，既然有這樣一個失而覆得的機會擺在面前，你為什麽非要拒絕？”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碼事！”

她漠然地說道：“而且這是我的事，我拒不拒絕和你無關！你先前不是還說你有原則？你就寧願破壞自己的原則也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夏藍。”尹天辰忍耐著叫她一聲，暗示她停。

“你是為了沐緋吧！沒同意和我在一起，卻允許我這些天待在你身邊，這一切都是為了沐緋對不對？你的目的就是要找這樣一個機會！”

“夏藍。”

“你就這麽討厭我？巴不得快點甩開我？”

“夏藍！”他忍無可忍地輕吼一聲，“我在和你說比賽的事情，你能不能不總岔開話題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

她冷笑了一下，忽而尖刻的語氣仿佛一把利刀，“好，你想說比賽，那我和你說！你那麽想讓我參加覆賽，那這個名額是顧晴川給我的，我要不要，和你又有什麽關系？用得著你借花獻佛？！”

“我告訴你，我絕對、絕對、不、參、加！”

尹天辰的瞳孔驟然緊縮。

“你知不知道我——”話說到一半忽地頓住。夏藍看著欲言又止的他，高昂起頭，慍怒的目光幾乎蹦出火。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凜聲說道：“我是傻瓜才會過來勸你！不可理喻！”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往培訓教室的方向走，渾身冷怒的氣息。周圍的同學不知何因，紛紛好奇地往這邊側目。夏藍錯愕地喊了一聲：“尹天辰！”

他不理。

她攥拳，憤憤地跺了下腳。

·

到家的時候郁結在心的火氣還沒消。

他最後的那句“不可理喻”一直縈繞在大腦裏，半氣怒半失望。讓她原本就氣結的心更加煩躁。她用力地甩上門。踢掉鞋子，丟開外套。幾乎把所有的怒氣都撒在了這些無辜的靜物上。

只是——

低頭踢鞋的時候才發現了問題。

玄關的鞋架上，赫然比平時多了一雙鞋子。一雙酒紅色細跟高跟鞋。

夏藍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

夏夢柔回來了。

“藍藍？”

似乎是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她剛一擡頭，夏夢柔已經從裏屋走了出來。夏藍怔愕看她，目光逐漸逐漸，轉向淡漠。

她穿一襲酒紅色的長裙，緊致的貼身設計，將她身上的優點完全展現出來。栗色的長發松垮地挽起，臉上沒有上妝，隱約能夠看見一點細微的紋路，卻透著一絲獨有的風韻。這樣的她很美，美得驚人，美得有種自己的獨到風格，任誰都無法竊取半分。

看著她，夏藍的心底只感到一陣仿徨。

“藍藍，你……你吃飯了嗎？”

長時間的空白交流，讓這對母女之間充斥了短暫的尷尬。夏夢柔略微拘謹地問了一句，夏藍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淡淡丟下一句，“飽了。”繞開她往屋裏走。

一肚子的氣，根本沒有心思吃別的東西。

“藍藍，你等等……”夏夢柔追上她，在臥室門口把她攔下來。獻寶般不知從何處突然拿出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禮盒，遞到她面前。

“這個，是我買來送給你的，”她把禮盒打開，小心翼翼地，無論是對禮盒裏面的東西還是她的表情變化，“我記得你喜歡。”

夏藍輕輕地瞟了一眼盒子裏的那條水晶項鏈。

香檳色的水晶質地，剔透的晶體被雕刻成兩片雪花的形狀，一大一小，相互依偎在一起。雪花六枚瓣的尾端，其中五枚鑲嵌著最頂級的工藝打磨而成的裸色水鉆，另一枚輕輕地連在鉑金瓜子扣上。小小的瓜子扣，刻著兩個幾乎看不見的字母：X.L。

真有心，還刻了她的名字。

的確是她喜歡的。她曾在一本珠寶雜志上看到這款限量版項鏈，一眼中的，夢寐以求。可這個品牌的首飾有的不僅僅是最頂尖的做工，還有最昂貴的價格。光是那一串數字，就足夠她望而卻步。

所以，這麽貴重的東西，她是怎麽拿到的呢？

心裏升騰起的不僅僅只有厭惡，還摻雜著一絲微的疲倦。她提醒自己不再在這件事上和她起沖突，可是她偏偏總是用些價格不菲的禮物提醒她，她的私生活。

“這是我三個月前喜歡的，現在，”夏藍面無表情地接過禮盒，“啪”地合上，看都看不看，直接扔進客廳的垃圾桶裏，“煩了。”

夏夢柔的表情頓時僵住，“你……”

她視而不見，用手把她擋到一邊，“我累了，想休息，別擋我。”

“等一下藍藍……”她心急地說：“我有事和你商量，很重要……”

衣角被她拽著，她想走走不了，又不想聽她說。於是心裏的煩躁再次漲了起來。她蹙眉，猛地回身把她的手打開，睨她。

“你有沒有想過？！”夏藍直盯著她，冷漠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你以後的生活？！”

夏夢柔被她這一系列的動作與反應嚇得說不出話。

“你以後要怎麽繼續生活，你想過嗎？！你覺得你能靠著那些男人活一輩子嗎？你想過沒有，如果有一天，你老了，胖了，不再這麽漂亮，你被那些王八蛋嫌棄，斷了現在的經濟來源，到那個時候，你要怎麽辦？這些問題，你到底想過沒有？！”

夏夢柔落在地上的影子隨著身體輕輕顫抖，“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想解釋，可是夏藍不聽。終於把一直想說的一口氣都說完了，心裏一陣疲倦失落。她不再理她，轉身回房間。

在即將關上房門的時候，她嵌開一條門縫，對著還在門外發呆的她漠然說道：“今天我很累，沒事別打擾我。”

接著，砰——

關門。

沈寂。

·

接下去的幾天一直還是原樣。

或者說，是比原樣還要更差一點。圖書館之後，兩人起碼只是互不說話，而現在，幹脆變成了視而不見。

好像情侶間由吵架而引發的冷戰。偏偏他們不是情侶，沒有那樣的感情做基礎。這樣一鬧，就讓兩人紙一樣脆弱的特殊關系變得不堪一擊。

夏藍為此感到無比懊惱，以至於做什麽都有些心神不屬，她討厭自己這個樣子，於是便拼命暗示自己不要再在意尹天辰。偏偏一看見他，她又不自覺地懊惱起來。

事情在第四天的時候發生轉機。

那天早上，清晨淡緋色的陽光穿透過雲層墜下，染紅了學校門前的白色大理石石柱。雨季過後的第一個晴天，象征夏天的到來。

夏藍走到學校的正門口，可是她沒有進去。因為尹天辰正等在那裏。他叫住了她。

晨光同樣染紅了他潔凈的白襯衣，他立在她面前，淡淡的梔子氣味，眉宇間是她熟悉的清俊傲然，姿態卻謙微，“抱歉。”

他對她說：“那天，我不應該那樣說你，我當時有些沖動了。之前你問我，為什麽那麽想讓你參加覆賽，現在，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

“我不騙你。之所以讓你參加，小緋的確是一個原因。但那只是一方面。還有就是，我希望你可以參加。”

“……”

“小緋的第一名，本就應該是你的，你被淘汰，我很可惜。你原本就有資格站在決賽的領獎臺上，所以終於有這樣的一個機會的時候，我就很希望你去爭取。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參加覆賽。”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望她，心下有些輕微的緊張，“你能看在我的誠意上，同意去參加覆賽嗎？”

夏藍完完全全是怔住的。

仿佛根本就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麽，她只是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尹天辰耐心地等。周圍形形色色的學生從他們身邊擦過，撇下各色的目光。

過了很久很久才似乎反應過來。張口，卻是問出另一個問題，“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尹天辰沈吟。

似乎早就想好這個問題，所以並沒有思量多久。再擡起頭時，他清傲的眉宇，已然縈繞上了淡淡的從容。

他輕聲說：“只要你去參加覆賽，我就和你在一起。”

夏藍心驚。

那一刻，她在過往的人群中，看見沐緋。

自從上一次她與尹天辰的劇烈爭執之後，夏藍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她沒有變化，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憔悴。依然一身奪目的朋克裝和棕眼影。身後跟著眾黨羽。視線跳躍過人群落在他們的身上，帶著饒有興趣的意味，唇邊一抹淡笑。

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幾乎微不可視。夏藍看不懂。

沒有善意。

同樣的，也沒有譏諷和邪氣。

☆、20.自信

新的一星期開始的時候，夏藍重新回到了“IAA”培訓班。

回去的時候是悄無聲息的。那天培訓課上，夏藍推開班級的門就直接坐在了尹天辰身旁的座位上，無視其他人驚詫的目光。最初的時候人們只以為她是回來旁聽，只是漸漸地才發現問題。

她第二天也在。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也在。

……

終於有天，有人忍不住試探地問出疑問。

“我可以參加覆賽了啊。”面對她們的疑慮，夏藍平靜地說。

幾個女孩兒這一刻才真正表現出訝異，互相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個瞪大了眼睛驚詫問：“那你回來的那天怎麽沒說？”

她笑，“那個時候，你們又沒有問我。”

然後，流言也就這樣溜了出去。

“‘IAA’賽制不是一向很嚴的嘛，已經淘汰了的選手，怎麽可能再回去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說不定是家裏有人做了工作嘛！不過誰遇到這種事不會郁悶？原本應該是第一名結果被淘汰，我要是夏藍我也會想辦法回去的。”

“別亂猜了，你們懂什麽。不知道吧？那天沐緋的頒獎典禮，我上廁所的時候聽到教導主任有和美協那邊交涉，說的就是夏藍的事情！我估計啊這一次八成是校方保薦的。”

“啊，學校都出面了，夏藍這麽厲害……”

“那當然了，她可是夏藍啊！”

……

驚訝，好奇，疑惑，詫異。

唯獨沒有質疑。

·

“我贏了。”

中午的時候，學校的食堂人聲鼎沸。

二樓相對安靜的一處角落，夏藍和尹天辰相對而坐。夏藍趴在桌上往前探身，似笑非笑地瞅他，一雙眼裏全是洋洋得意的慧黠。

這是她前天擅自與他打的一個賭。

那天回到培訓班之前，尹天辰曾問她：“準備好了嗎？你回去之後大家的反應。”

“當然。”

她仰著頭，自信的神態裏沒有絲毫的畏懼，滿是驕傲，“你放心，他們只會驚訝，會好奇，會很想之後我為什麽能回去。但是他們絕對不會質疑我，議論我是靠關系走後門的小人。”

“為什麽？”

“因為我是夏藍啊，這就是最好的原因。”她篤定地說：“敢不敢和我賭？”

他沒理她。

纖細潔白的五指伸到他面前，指尖輕動，做出索要的姿態。尹天辰不解地問：“幹什麽？”

“願賭服輸，”夏藍笑道：“你輸了，就應該給我好處。”

他低頭，自顧地吃飯，淡淡說道：“我可沒說要和你賭。”

夏藍收回手，無趣地撇撇嘴。

吃飯的過程一直都是沈默的。

尹天辰在吃飯的時候一向不喜歡說話，也只在她需要得他的反應時才會含糊地“嗯”“啊”兩聲。夏藍不喜歡這樣的氣氛，所以總是努力找話題。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她見過學校裏的其他情侶。那樣飯間的說說笑笑，才應該是情侶的真正樣子。

情侶……

這時才想到什麽。她放下筷子，從隨身的包裏拿出速寫本，翻開其中一頁。又拿出一支記號筆，特意將記號筆的筆帽拔掉，壓在速寫本下。

“把手給我。”她命令。

尹天辰疑惑地看她一眼。

“下午要交的速寫作業，老師不是說要畫器官嗎？我畫的是手，可是好像不太對。”她皺著眉，把速寫本上的畫面展給他看，“你把手伸出來，做一下這個動作，我看看。”

他將信將疑地猶豫伸手。手剛一伸出來，夏藍馬上用力地把他的手扯過，趁他不註意的空檔，立刻用記號筆在他的手上一劃——

“餵！”

筆墨貼在肌膚上的特殊觸感，讓尹天辰頓時明白了她在做什麽。喊出聲的同時她已經放開了他的手，他猛地把手抽回來。

手背虎口的位置，已然清晰地印上了兩個黑色字母：X.L。

他看了一眼，立刻用另一只手用力擦拭手上的字跡。

“沒用的。”夏藍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發笑，手裏的記號筆輕輕在他眼前晃晃，“這是勾邊的筆，一個星期之內，絕、對、擦、不、掉！”

濃重的黑色筆墨，越擦，就好像愈加往皮膚深處滲透，越來越重。他呼吸一沈，含著一絲無奈地冷淡目光看著她，“好玩兒嗎？”

“嗯！”

夏藍點頭，似乎真的很開心的樣子，笑得肆無忌憚，“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很明顯的表白。尹天辰微微不自然地幹咳了一下，繞開她的視線，“我還沒有同意和你在一起。”

她忽然急了，“你明明答應……”

“我說的是你參加覆賽我就同意，”他理所當然地說：“所以現在覆賽還沒開始，你也沒參加，我當然就還沒同意。”

看她瞬間憋紅的臉，他又補上一句，“和你學的。”

夏藍頓時無話可說。

過了半晌反應過來，她大方地笑笑，毫不計較地說道：“沒關系，不同意就不同意，反正下星期就是覆賽了，到時候看你怎麽說。”

尹天辰不置可否。

“餵，尹天辰……”默了一會，她又說：“你以後，晚飯也陪我吃吧。”

“你不用回家陪家人吃晚飯的嗎？”

“我單親，家裏就我和我媽，我媽還經常不在家，沒人陪我吃晚飯的。”她雲淡風輕地說。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轉而又笑笑，“不說我了，你呢，你一定要回家陪家人吃飯嗎？”

“我……”尹天辰的手輕微一僵。

沒有繼續往下說。他頓一頓，低頭吃飯，然後就再沒說過話。夏藍等了一會兒，看他無意回答，於是暗暗笑笑，再沒有問下去。

他不願說。

沒關系。

家庭畢竟是件很大的事，或許是他們的關系特殊，還不足以讓他傾囊相告。她不在意。

要一步一步來。不急。

·

BOX。

“吶，給你。”

隨著顧晴川輕微的話語，夏藍低下頭去，輕輕地從他之間接過那張輕薄的卡。金色的卡片在五彩的鎂光燈下流光溢彩，她凝視著卡片上自己名字。

“最終還是決定參加了？”身側的顧晴川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瞅著她手中的覆賽晉級卡，玩味兒地搖頭嘆息，“真想不到，向來說一不二的夏藍，有一天也會為了某個人打破自己的原則。”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有很多。”夏藍將卡片放進包裏，淡淡地笑答，整個人看上去有種輕飄飄的喜悅。

“在一起了？”

“我是這麽認為的，不過他非要等到覆賽完事之後才肯同意我。”她喝下一口雞尾酒，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又笑，“不過沒關系，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不介意等。倒是你，好像快要輸了。”

顧晴川不以為意地輕輕一笑。

酒吧的氣氛旖旎曼妙。默了一會兒，他似乎想起什麽，說道：“想問你個問題。”

夏藍用眼神暗示他說。

“真的那麽喜歡他嗎？還是因為，你不服輸的性格。”

她略微不解，“什麽？”

“賭約。”

他緩緩地擺弄著手中的水晶酒杯，淡然的語氣和杯中淺紫色的酒液一樣平靜無波，“因為和我打賭你一定可以征服他，你不服輸，所以才這麽拼盡全力想要和他在一起。”

夏藍輕輕地怔了怔。

自己，似乎從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她的確一直想要征服他。從那一天在BOX遇見他開始，她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她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種獨有的吸引力，吸引她一次又一次去靠近。

他會和她生氣，會和她發脾氣，會為了自己在乎的人去冤枉她，可是事後又會過來和她道歉。他總是冷冰冰的，也總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可是在她需要的時候，他又會很耐心。他會幫她補習素描，會在她睡著的時候放輕聲音，會在她餓的時候請她吃飯，會在她坐過山車害怕的時候把她拉進懷裏……偏偏在原則問題上，一丁點小事也不願意放棄。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他和其他那些說喜歡自己，總是討好獻媚的男生太不一樣。他很真實。她也從沒想過，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可以那麽輕而易舉地就牽動她的情緒，讓她失望，傷心，生氣，更多的是開心……

喜歡嗎？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她自己好像陷進了自己給他下的漩渦裏……

她不禁笑起來。

“這個問題我暫時沒辦法回答。”

靜靜地瞅著他，夏藍微笑著說：“我只能告訴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很奇妙，在和別人的相處過程中，這種感覺從沒有過。”

顧晴川了然地點了點頭。

“好吧！”輕啜一口酒，他平靜的語調聽不出情緒，“但願和他在一起，不會害了你自己。”

夏藍這才想到什麽，扭頭看他，“你還是不看好我們嗎？”

“嗯。”

“究竟為什麽？”

“原因……”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深泓的瞳孔裏透出一絲淡淡的憂慮，遮蓋了那抹與生俱來的邪魅。

片刻說：“沒什麽。”

夏藍心下泛起恍惚。

他笑了笑，讓她安心，目光裏帶些輕微的寵溺，說道：“你開心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好奇怪這文真的有人看嘛~如果有人看就吼一聲告訴我一下吧~嘻嘻~

☆、21.山雨

晚上。靳家。

靳楚銳推開家門，在玄關處換鞋的時候下意識地對屋裏喊一聲：“我回來了。”

家裏客廳的燈關著，有淡淡的光線是從餐廳的方向滲過來的。他徑直走進餐廳，靳父和靳母已經等在餐桌上。

“爸，媽。”

他對著兩人叫一聲。靳母目光呆滯地沒有應答。靳父淡淡點頭，“坐下吃飯吧。”

餐桌是方形的，有四個位置。四個方向都擺了盛好飯的碗。他在靳父旁邊坐下，開始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是幾近凝固的沈默。

偶爾伴隨著靳父和靳楚銳幾句冰冷的問答聲。

“新學校待的還習慣嗎？”

“嗯。”

“同學和老師對你還都算友善吧？”

“嗯。”

“你們學校，是不是還是以美術課為主，文化課不怎麽多？”

“嗯。”

“唉……”

靳父嘆了聲氣，沈沈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真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好好的國外高校不去，偏去學什麽畫畫！”

靳楚銳這一次沒有接話。

一碗飯很快吃完了，他起身，走去廚房盛飯。打開電飯煲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卻忽然凝住。

電飯煲裏是空的。

怔了大概十秒，靳楚銳抱著飯碗坐回餐廳的座位上去。靜了半晌，拿起身邊的另一碗飯開始吃。

“你……幹什麽？！”一旁一直呆滯的母親，像是忽然回魂過來，猛地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飯碗，護犢般抱在懷裏。

“媽，”靳楚銳好脾氣地解釋，“鍋裏沒飯了，我沒吃飽。”

靳母緊抱著飯碗不松手，兇狠的目光瞪過來，好像他是要搶奪她珍寶的敵人，“這是小意的！你不許搶！”

靳楚銳的面色一僵。

靳父不悅地皺眉，半哄勸半命令地對著妻子說道：“一碗飯而已，給楚銳吃。”

“不行！小意一會兒回來該沒吃的了，給小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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