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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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墻入東籬軒,輕車熟路多了。周遭一片寂靜,月涼如水,見房中無燈火,高璠莫名松了一口氣。也好,少些不實之言,便假作坦誠相見。昨晚已經會過,荀悠和“王番”都交代清楚了。這一趟既危險又無意義其實高璠自己也明白,但他好像管不住自己的腿一般,就想在臨行前再見他一面。

荀悠已經歇下,他側臥在床,半截手臂垂在外頭,呼吸很淺。高璠深深地看過一眼便退了出來,他輕輕關上門,忽然脫力了一般,倚在門上,他有點怕了,怕竹籃打水一場空,怕水中明月一夕碎。

他仰視青瓦飛檐,喃喃道:“你雙眉不展可是在夢裏勞思?因為我嗎?有些事情我本決議瞞一輩子,然而你那麽聰慧,心裏已經有所懷疑了吧。”

“來的路上我便想,若你醒著,看著那樣澄亮的一雙眼,我可能會情不自禁道明一切……”

情不知所起,卻已然滲入心肺。高璠這會兒感到十分挫敗,荀悠是帝黨太師荀祜的兒子,“成王”是費盡心思“密謀造反”的奸王,兩人根本走不到一條道上,就算有交集也只能是互相傾軋。奈何他認定了這個人,苦心孤詣捏造出“王九”的身份接近他,終於與他親密無間了,卻要回來替皇帝收拾爛攤子。

荀府子弟,終究是要入仕的,終究會是皇帝的忠臣,也終究會成為他的對手――這是不爭的事實。

若自己是皇帝呢?便是荀府不願效忠於我,我也能脅迫之,若是荀悠要逃,我就把他囚於銅雀臺,朝夕相伴……

成皇的念頭一旦生發,就會在整個腦海裏瘋狂滋長,令人盼紅了眼。高璠此前從未產生這個想法,皇帝剪除手足、殘酷暴虐時他可以安慰自己“天家無情”,皇帝荒唐理政、迷戀後宮時他說“人無完人”,皇帝殘害忠良、不聽諫言時他只是咬牙隱忍道“他只是生性多疑”。

荀府的事就像一根刺直直侵入他的心房。他想,元松說得對,當皇帝也沒什麽不好,甚至可以輕易得到心上之人。但――真的可以得到嗎?以荀悠那個執拗的脾氣,得知真相不得恨極了他,甚至,寧死不從?

“罷了,我也是魔怔了,居然在想著當皇帝的事?”

高璠來時靜悄悄的,離開時也神不知鬼不覺,可是在一些事上,有心人比鬼神還要敏銳。他的確是昏了頭,自從遇到荀悠,便愈發的不謹慎。自認為武藝高強,膽子也大了,翻了兩次荀府的院墻,殊不知自己已經暴露在了荀太師的案上。

與東籬軒相隔數米遠的一間書房內,荀祜拿過暗衛呈上來的記錄,當看到高璠輕薄荀悠時他皺起霜眉,拍得桌子晃蕩的響。末了冷笑一聲:“成王,你果然賊心不死!”

作者有話要說:

520是酸酸的味道。好在過去了hhh

明示

荀悠做了一個噩夢,夢魘中他留在林景寺東那片青青凈土,像耕夫一般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他將“東籬軒”的木匾掛上住所的大門,出門即可見到廣袤的土地上種滿了各式花草,數量以秋菊為最。芬芳馥郁默默舔舐著土地的傷口,掩蓋掉戰火灼燒的痕跡。最南邊的一塊地是留來耕作的,豆菽不多,僅夠食二人。倏忽下起了雨,他荷著鋤頭返程,半路遇上持傘趕來的王番,兩人相視一笑。

突然畫面一轉,土地又恢覆了昔日的醜陋,明火不知從哪個方向席卷而來,荀悠想逃卻發現動彈不得,忽然,王番闖進眼簾,替他解了鐐銬。他拽住王番的手臂道:“我們快走吧,離開這裏。”王番一動不動,只是板著臉苦笑:“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便是你我能死在一起。”王番將匕首送進他的肚腹,抽出後又刺向自己。火光映天,鮮血染地,一切破壞殆盡。

這樣也好……

荀悠睜開眼翻坐起來,鼻子一酸開始落淚。醒轉許久,仍然頭昏腦脹、心有餘悸。來六貓著步子進入書房,將一封信擱在書案上,說:“一大早送來的。”

還能有誰?

荀悠把信攏進袖子,他不知以何種心情看那熟悉的字跡。

三年前荀母逝世,父子倆就像一條河的兩岸――再也沒有橋從中關聯了。荀悠自知親情淡薄,離府三年,與荀祜通信寥寥,不在府中,自然也不能晨昏定省。這一日荀太師休沐,以荀府沿襲幾代的傳統,即使兒孫分房出去,也要拜見大人,何況是弱冠的荀悠。

皇帝遠在晉陽,親隨者上千,幾乎帶走了大半個朝廷,只留下幾位信任的國老監守皇都鄴城,荀祜是其中之一,他勞於案牘,無暇他顧,前日荀悠赴宴也是由小廝去傳達老大人的意思。

這是三年來父子倆的第一次見面,除了蘸墨聲便只剩下寂靜。荀悠默默替荀祜研墨,正準備無聲無息退下時荀祜從書冊中擡起頭,喊道:“游歷三年,可有收獲?”

荀悠曾親赴前線,看到過曝屍野外、累累白骨,也曾游走鄉舍間,看到過苦弱無依、豐年饑饉……他本是外出舒緩心情,卻舒緩不成,反倒惹了滿身心的苦楚。他最大的收獲就是認清了自己如滄海一粟,然後冷掉那顆魯莽而輕狂的少年赤心。他最終還是低了頭,順從荀祜的要求回來“承家業”。

這一刻,他像討要玩意的稚童一般,言不由衷地說:“一無所獲。”

荀祜卻不肯輕易放過他:“聽說你在洛陽待了很長時間。”

“是。”

荀祜昂起頭,臉上露出懷戀的神色:“老夫年輕時也算一個五陵少年,那會兒還是前朝,跟著一夥紈絝仗著家族富貴幹了不少糊塗事,後來國分東西,洛陽成了兩國必爭之地,我跟你娘來不及收拾家藏,只帶了一包細軟就匆忙逃往東邊。這麽多年了,不知道洛陽能有昔日幾分繁華,但縱是只有幾分,也足夠吸引年少者樂不思歸了,荀悠,你說呢?”

明知弦外之音,荀悠仍是習慣地掩飾道:“不過是幾畝薄田,幾間陋室,何來樂不思歸?”真正牽絆住他的,從來只有那個不知深淺的人罷了。

荀祜笑了笑,大概是看出荀悠的心煩意亂,也不想逼急了他,只要他明白自己的身份、荀府的立場就好。於是荀祜道:“既然收了心,就擔起應有的重擔。我替你應許了陛下的征召,你即日出發去晉陽吧。”

特下詔書?中書舍人?皇帝還真是看得起他荀悠。

他十六歲便被舉為秀才,皇帝召他做中書舍人,他以荀母纏綿病榻辭絕了,後來荀母病逝,他遵循遺命將棺槨送往洛陽安葬,服喪三年,更是沒了半點入仕的心思,只是,諸般都由不得他。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抉擇,而是荀家一族自荀祜被先帝提拔為當今聖上的先生時,全部的政治籌碼都壓在了皇帝身上。太師府,是用絕對的忠貞換來的榮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荀悠早慧,焉能不明白?

他只是遺憾,遺憾中又捎帶了幾分怨恨。

“若你不來招惹我,我又怎會不願當皇帝的爪牙、怎會不忍做你的對手。”

或許,能死在一起,的確是最好的結局。

荀悠回到書房,將天全皇帝的詔書扔至一邊,然後展開袖中書信。

【東籬親啟:吾不日將至洛陽,想及惟吾一人照料家裏,何其勞累,更那堪形影相吊、對月愁思?若東籬憐我之辛苦,何如遣茶來?——王番親筆】

如果荀悠蠢笨不知,此刻已經對著這封刻意拽文嚼字的信笑出聲了吧,就和以前戲謔王番筆墨功夫不足一樣。當然現在,他不會。

就像在街市裏看雜耍,若一早明白了他們的簡單把戲,還有什麽樂趣可言?只覺自己被當作傻子戲弄罷了。反之,則可以跟著眾人哄笑一場。不過,即使你看穿了其中的把戲,他們還是要裝作把戲很新奇的模樣好蒙騙其他人,你若直言不諱地點出,他們只會驚呼一聲說他們自己都沒看出其中的奧妙、拒絕承認把戲本身的粗劣。旁人便會想,他們到底是故意戲弄無知之人還是真的把“把戲”當作心意了呢?

荀悠自忖多智,也解答不了這個疑問了。

“你到底是真心還是在玩弄我的心意?”

不過,無論如何,能令我迷惑其中這麽久才看透,你的把戲都很成功。

王番,或者說,成王璠,用了三年的時間想把他變成這盤棋上一顆搖擺不定的棋子。

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都這麽看得起他荀悠。那他該向誰投桃報李呢?荀悠自嘲地苦笑,他一點兒也不想被“看得起”,如果可以,他情願龜縮在一方凈土,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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