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這場初雪，來得不早不晚。地氣尚暖，路面上還存不住多少積雪，但微草俱樂部院子裏幾棵大樹光禿禿的枝條上，都已經掛上了茸茸的一層白。

餐廳裏，微草的隊員們圍坐在桌旁，一起吃著早飯。

“啊——嚏！”乍從空氣清冷的外頭進到暖融融的屋裏，袁柏清還不大適應，鼻子抽了兩下，痛快地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噴嚏，“今兒這天真冷！”

正喝著熱牛奶的高英傑被他這動靜給嚇了一小跳，好在因為怕燙喝得慢沒嗆著。

“是啊，都開始下雪了。”柳非說。

“怎麽沒見梁方？” 李濟啃著冬菜包子，含含糊糊地問。他和袁柏清倆人就住隔壁，作息的習慣也差不多，早飯點兒經常一塊出現。

袁柏清拉開椅子大咧咧坐下，拿起一個白煮蛋，在桌子邊沿用勁磕了兩下，邊剝殼邊回答道：“去晨練了。對了，今天包子什麽餡的？”

李濟瞅他一眼，說：“冬菜的。老袁你沒跟著去練練？”

“我幹嘛要去？”袁柏清被問得一楞，見對方意味深長的目光在自己的小肚子上溜了一圈，怒瞪了回去，“看什麽呢！平的，純平的！”

“嘖，還純平，你以為顯示器啊？”肖雲說。

幾個人半真半假地互相嚷嚷了幾句，又開始瞎扯說梁方最近好像鍛煉得特別勤快，看來是有志向皇風的田森靠攏，要不然就是想和自己的狂劍角色在外形上顯得更匹配之類的，聽得高英傑直想笑又覺得不太好，一轉頭見劉小別正把手機遞給許斌叫他看。

“怎麽了？說得有道理嗎？”許斌瞟了一眼，笑著問。

劉小別一臉不屑：“怎麽可能？”

他邊吃早飯邊刷網頁，在常去的榮耀論壇看見了一篇新近發表的熱帖，叫做《得個人失團隊：微草戰隊何去何從》，點擊數和回覆數都很多，他好奇地點開來，也是洋洋灑灑一大篇看得眼花，讀了幾段才發現作者簡直是左宸銳附身，把微草戰隊從上到下給冷嘲熱諷了個遍，連根本沒登場的幾個隊員也沒放過。

“我怎麽覺得你還看得挺起勁？”許斌笑。

劉小別立刻否認，一面卻已經準備把手機拿回去了：“哪裏有……”

“等等，我也看看。”許斌粗略瀏覽了一下，然後點評道，“這題目說得倒沒錯。”

最近微草戰隊在團隊賽裏的表現，確實不盡如人意。

從十月初的第六輪聯賽輸給興欣之後，各戰隊面對微草的時候，就像找到了示範似的，學著興欣的打法，專門揀著他們配合生疏的地方狠狠下刀。

結果到現在又是五輪過去，微草的團隊賽輸了四場，算起來不到50%的勝率。好在靠著個人實力的整體強勢，在個人賽和擂臺賽一般能拿到三四個積分，才勉強維持住了季後賽邊緣的排名，沒掉到積分榜第二頁去。

面對這樣的糟糕局面，一開始還是以祝福和支持為主的微草粉絲們慢慢地分化了：有人繼續期待戰隊趕快恢覆狀態，有人心灰意冷決定暫時不看比賽，有人擔心起了本隊的季後賽資格，有人化身分析帝替戰隊排兵布陣，還有少數人臨時粉轉黑，大聲呼籲換掉這個賣掉那個……各大論壇上簡直天天都有戲可看。

媒體上質疑的聲音同樣越來越多。除了像電競之家這樣愛惜羽毛的圈內權威以外，外界的輿論向來浮躁，一場打得出彩就能捧上天，一場表現不佳就能踩下地，甚至還有不那麽靠譜的門戶網站，腦補出了不少微草戰隊內訌，多名隊員卷入爭鬥的新聞。

不過粉絲們的喧嘩也好，部分媒體們的咋呼也好，對微草戰隊的這些職業選手來說，實際都不是什麽值得關註的事情。

都是出道四五個賽季的選手了，榮耀比賽就是他們每天的生活，總會有起起伏伏。失利後會郁悶難過是人之常情，但這種負面情緒一般也就到覆盤完了為止。畢竟每周六都有比賽，這個可是不等人的，只顧沈浸在過往的失敗裏，下一場比賽還怎麽打？

更何況暑假過後戰隊集結的時候，王傑希就已經向所有隊員傳達了一個信息——這個賽季，微草將進行新老交替過渡，改變戰術核心。這往往意味著戰術體系的重新磨合，甚至是從頭構建，也意味著要遭遇不可避免的困難和陣痛。

因此，他們對目前的情況其實都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隊內的氣氛也完全沒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樣一片愁雲慘霧。

吃罷早餐，微草眾人就照常開始了日常的訓練。

明天晚上有比賽，為了讓選手養精蓄銳，今天的訓練強度比平時要低一些。上午還是以保持狀態的熱身練習為主，下午則會在榮耀平臺上進行簡單的戰術演練。

在進門之前，大家都很自覺地關掉了手機。

這一輪比賽的對手，是開賽以來表現得相當強勢的虛空戰隊。他們目前在積分榜上排名第五，比微草整整高出了四位。能有這樣的成績，除了依然犀利的雙鬼組合外，愈發成熟的驅魔師也是個不可忽略的因素。

新的戰術架構支撐點。在前幾輪比賽後，很多專業人士給蓋才捷的作用這樣定位。

一直以來，由於職業雷同必然導致的一些缺陷，多少限制了雙鬼組合的發揮。但現在，驅魔師接過一部分戰術責任，為團隊的打法提供了更多的變化，也相應地提升了戰隊的整體表現。

針對虛空的改變，微草隊內早已經開過了賽前作戰會議。分析對手、思考對策、決定選圖、排兵布陣、戰術部署……每一個關鍵的環節都被仔細地研究討論過，而這幾天，微草的每個選手也都非常勤奮地練習著。

不過說到底，戰術是死的，比賽是活的，一切還是要看臨場的發揮。

中午前後，興欣戰隊乘坐的航班準時降落在了B市的機場。

這一輪他們是在客場挑戰義斬戰隊。兩隊私下的交情在職業圈內都是有名的好，比賽還沒打呢，樓冠寧那邊就已經把比賽後的夜宵地點給定下了。

“沐姐，我來吧。”喬一帆說著，上前替蘇沐橙把箱子從頭頂行李艙拿了下來。

蘇沐橙微笑：“謝謝。”

跟著隊友們沿著登機橋往候機廳去，喬一帆邊走邊從隊服側袋裏摸出手機打開，想給高英傑發條短信說自己到了，結果一開機就先收到了對方的信息。

“昨晚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句末附帶個笑臉符號。

手指向下滑動，後面跟著的是一張雪景的照片，整體光線不大明亮，取景的角度倒是有點熟悉，像是一大早起來那會從宿舍窗口拍的。

看起來……心情似乎還好？喬一帆雖然還不大確定，卻已經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這幾輪比賽微草的形勢一直不佳，每次和英傑聊天的時候，他都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盡管高英傑好像也沒怎麽耿耿於懷，有時候還會坦然自嘲兩句，但喬一帆還是難免會擔心，怕他是報喜不報憂，一味強撐。

他並沒有覺得高英傑的心思會多麽脆弱，只是……畢竟不在他身邊。

想了一會，他很簡單地回了條：“我到了。天冷了你多穿點，別著涼。”

剩下的，就等見面的時候再說吧。

興欣的一群人從航站樓東邊的指廊拐出來，走在最前面的葉修正和方銳說著話呢，一擡頭卻是意外地看到了熟人。

正要招呼，對方卻已經先過來問了聲好：“真巧啊，葉神。”

葉修笑：“是啊，居然會在這裏碰到。”

“你們這輪是對義斬吧？”李軒問。

葉修點頭：“沒錯。話說你們最近狀態很不錯啊？”

“還好還好。”李軒謙虛。這賽季確實開了個好頭，但關鍵還是要保持下去。

隊長們在這裏交流情況，其他人也沒閑著。反正出口就是這一個方向，兩隊的選手們完全可以邊走邊說。

方銳早就熱乎地和吳羽策聊了起來，和這倆人同期的李迅想過去湊熱鬧，結果被包子硬扯住了也不知道在說什麽，葛兆藍他們幾個則趁機和漂亮妹子們套套近乎。

“X市的天氣是暖和一些。”蓋才捷說，略有點遺憾，“到現在還沒下雪。”

“這才剛入冬呢。”喬一帆笑。

兩人本來也就是見面點個頭的交情，不過這個暑假在網游裏打了幾次照面，又在八九十賽季的選手小群裏偶爾冒冒泡，一來二去的也能說上兩句話了。

一路這樣隨便聊著很快到了出口，雙方互祝了比賽順利，揮手道別。

周六晚上八點整，在B市進行的這兩場比賽同時開打。

義斬這邊，個人賽第一場由孫哲平豪邁地戰勝了唐柔先聲奪人，但接下來就進入了連負的節奏，文客北輸給蘇沐橙，李唯一輸給羅輯，擂臺賽更是無力和莫凡、包子、方銳這樣的強力陣容相抗，很快就以1：4進入了團隊賽前的準備時間。

樓冠寧大概已經習慣面對興欣時這樣的開局，還是主動過來跟興欣眾人寒暄了一圈，表情雖然是苦的，態度卻也不是特別懊喪。

“大神，你這是準備養精蓄銳上團隊賽啊？”樓冠寧最後問。

葉修笑笑：“不了，今天主要是鍛煉一下新人。”

樓冠寧一怔，淚流滿面——別忽悠我啊，大神你們隊裏哪裏來的新人？都打過總決賽，拿過總冠軍的還說是什麽新人，全聯盟都要哭了好嗎？

不過，葉修其實還真沒亂說。

這場團隊賽，他打算放手讓喬一帆去積累經驗。之前幫忙備戰也好，輔助指揮也好，雖然也會有一定的提高，但顯然沒有獨立實踐一次來得有效。

剛得知這個安排時，喬一帆有些意外，同時也有些忐忑。不過，這種情緒只是一時的，他很快就想清楚了，既然決心要往戰術方面發展，就應該珍惜每一個實戰練手機會。

這時，場內的大屏幕上已經打出了雙方的出場陣容，義斬是照例的五人組加第六人孫哲平，而興欣則是方銳、蘇沐橙、喬一帆、包子、安文逸，第六人莫凡。

兩邊的選手們在臺上又友好地交流了幾句，才各自進入比賽席。

“加油！”鉆進封閉的座位前，方銳沖喬一帆擠了擠眼，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喬一帆稍稍一楞，然後靦腆地笑著點了點頭。

倒數計時開始。

與此同時，在微草的主場內，忽然爆發出了一陣喝彩聲。

一道如閃電般的弧光驟然亮起，陣鬼的身形不由自主向後一仰，濺出點點血花。

真是夠快的！李軒苦笑。

擂臺賽的地圖一刷新出來，他其實就已經知道這場對決會相當棘手了。單調的小土坡，除了地勢稍微有些落差外，沒掩護，沒障礙，沒辦法猥瑣。

“要來了！”一照面，劉小別並不多廢話，直接讓飛刀劍三段斬起手沖上。

被搶了先機！

判斷出落陣防護多半來不及，逢山鬼泣立刻試圖拉開與對手的距離。他的角色吟唱鬼陣的速度雖然快得像瞬發，但畢竟還是會有讓人搶先打斷的空間。而對面的劉小別，偏偏正是以高手速著稱，被近身的後果可不大妙。

李軒火速開了鬼步給角色加速，這一技能加持下，鬼劍士疾跑的身形模糊得只剩一團殘影。不過陣鬼並不是一味地逃跑，鬼步也是有冷卻時間的，不能無限制地使用。李軒一面移動，一面還嫻熟地用出各種拖延牽制的手段，爭取著布陣的時機。

但劉小別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劍客一直追得很緊。終於趁李軒一記鬼斬出手的時候，飛刀劍就地一翻，借著身形的遮擋，光劍追魂無聲無息地出鞘，搶攻。

“拔刀斬！命中了！”現場的解說不由喊了一聲。

鬼斬技能的收招僵直，對方武器的超高攻速，這記攻擊，逢山鬼泣已經來不及閃躲。然後就見飛刀劍的劍招毫不留情地跟上，升龍斬、落鳳斬、逆風刺……

現場觀眾們的情緒也被這漂亮的一擊調動了起來，為劉小別送上了熱烈的喝彩。而作為對手的李軒，此時心中則滿是無奈。

不過，也沒有一點慌張。

盡可能擺脫，擺脫不了就爭取多消耗對手的血量和操作，為後面的隊友創造勝利的條件。畢竟擂臺賽的這兩分，是要靠三個人組隊拿下的。

逢山鬼泣被擊殺下場時，飛刀劍的生命尚餘36%。

虛空接下來出場的是葛兆藍，角色彈藥師全透明。這個職業的中遠程攻擊手段比較多，移動方式也更靈活，邊跑邊回頭開火，給打算貼身的劍客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兩個角色一番拼鬥，全透明以三分之一的生命為代價送走了飛刀劍，迎來肖雲的戰鬥法師大戟。

而肖雲在擊敗了葛兆藍之後，就踢上了虛空守擂的吳羽策這塊鐵板，很快敗下陣來。

“我上了。”微草這邊，擂臺賽的最後一名選手起身。他的嗓音裏仍然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柔軟圓潤，語氣卻很平靜堅決。

“加油。”隊友們紛紛說道。

投影畫面重新生成，雙方角色再次刷新。

高英傑操縱著他的魔道學者木恩，毫不猶豫地疾飛向地圖的中央。

在另一座場館裏，義斬和興欣的團隊賽此時激戰正酣。

提升攻擊的刀陣和削弱對手的瘟陣交叉覆蓋的範圍中，興欣眾人正對著義斬的牧師千葉離若，毫不客氣地一通猛揍。

怎麽就又讓自家治療被抓走了呢？義斬眾人深感郁悶。

之前方銳那鬼鬼祟祟的動向，實際已經被他們捕捉到了，但氣功師的動作不過是個誘餌，興欣這邊真正要發起攻勢的另有其人。

沐雨橙風炮口一擡，轟出三發反坦克炮，炸開的火光濃煙中，流氓飛身而出，一記膝襲撞翻了千葉離若，緊接拋投，把牧師朝另一個方向丟了出去。

“糟糕！千葉！”

他們都在防備海無量的捉雲手，結果被包子的偷襲打了個措手不及。

千葉離若倒是很快冷靜下來，但真沒法受身操作，剛一落地，毀人不倦不知何時已經閃到身邊，忍刀一揮，浮空技斷滅，把角色重又掀上半空，槍炮師的格林機槍精準地跟上，連串子彈飛出，用漂亮的押搶操作，一路把牧師送得更遠了。

預定的落地處，喬一帆當然早已鋪好鬼陣。

義斬眾人連忙來救自家牧師，毀人不倦雙手飛速結印，70級大招忍法影舞開出，十多個影分身蹭蹭地閃了出來，忽然一下場上就全是人，場面混亂得不行。

借著這群毀人不倦的遮擋，海無量偷摸溜回了自家的鬼陣，一上來就伸出指頭戳戳戳戳，給千葉若離送上了一套完整的截脈點穴。

布甲的脆皮牧師哪裏受得了這個，血量自由落體一樣狂降。

怒血狂濤！斬樓蘭果斷地發出大招，瞬間掃清了毀人不倦的一堆影分身，呼叫己方的元素法師支援掩護。他是狂劍、文客北是戰法、顧夕夜是柔道，一水的近程職業，要沖破這一環扣一環的鬼陣著實有難度。

“走不開啊！”正被蘇沐橙的炮火重點關照著的鄒雲海一頭大汗。

見情況實在緊急，義斬的三人也顧不得進入鬼陣範圍內的負面影響了，戰鬥法師歸去來兮75級大招鬥破山河放出，魔法鬥氣洶湧席卷，狂劍士和柔道趁勢勇猛地沖上。

“轉移。”喬一帆在興欣的頻道裏說。

幾人分頭散開之前，包子入侵扯住千葉離若的衣領，又是一個抓取技把人給丟出去了。毀人不倦使出影分身術緊緊追上，百流斬、雀落、空蟬雙殺……各種忍法攻擊接連招呼上去，海無量也跑過去落井下石，就看千葉離若的血條又開始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義斬的人不是不想來救，但鬼陣的各種負面狀態背在身上不說，一寸灰還在不斷地落陣封堵，包子入侵也在使用各種控制技能，隨心所欲地添著亂，搞得他們很是被動。

很快千葉離若倒下，義斬的第六人再睡一夏在換人區自動登場。

“走！”

喬一帆一聲招呼，興欣的幾個角色各自用上了移動加速技能開溜，迅速撲向下一個集火目標——元素法師前方隔海。

搶先擊殺了治療本來就是一種優勢，而在把對方陣中唯一的遠程職業角色也成功地送出局之後，勝利的天平已經完全倒向了興欣這邊。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興欣以9：1的總比分拿下了全場比賽。

“做得不錯，繼續努力。”

葉修望著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喜悅神色的喬一帆，勉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他戰術大師的眼光來看，這場團隊賽的進程雖然相對順利，卻也存在這樣那樣的不足。不過葉修向來不是一個求全責備的人，也從來不會忽略隊員身上的閃光點。

布局綿密，能充分發揮每個隊員的職業特性。而且，也不是簡單的覆制模仿，或者是對隊友建議的大綜合，能看出有自己的思路——這就是值得肯定的一面。

“是！”喬一帆認真地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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