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的這扇門關上的時候，葉修卻為喬一帆另開了窗。

在網游裏刷副本，職業選手一向不屑過多花費精力。各種訓練程序和隊內PK已經足夠，副本的效率實在太低。

但對喬一帆來說，組隊刷副本時得以聆聽葉秋大神的指點，已經是他大半年來的職業生涯裏最幸福的事情。何況，大神對他的教導可謂毫無保留——走位、時機、技能、戰術面面俱到，他有時候真要懷疑大神當年用的真是戰鬥法師嗎？

喬一帆全心喜歡上了陣鬼這個職業。

當藍白色的冰霜之力從刀身湧出協助隊友控場的時候，當加強攻擊的刀陣和減少防禦的綠陣套在一起為團隊加強輸出的時候，當月光斬加滿月斬的弧光亮起將敵人送入我方包圍圈的時候……每一次操作和配合都讓他心中充滿喜悅。

他從來沒有想象過，有一天他也可以如此完美地融入一個團隊。

職業圈灰白色的世界驟然精彩無限。

平時在微草的練習，他當然還是勤勤懇懇不敢怠慢，但是能讓他全心全意地期待的，還是晚上登陸一寸灰的時刻。

他心情的這一點微妙變化，微草裏自然是無人註意，除了高英傑。

高英傑完成了手頭的練習，悄悄地看了一眼喬一帆的表情。他正在做最基礎的角色移動方式練習，成績只能說是平平，但嘴角卻時不時地透出笑意。

其實喬一帆只是看見屏幕上的角色翻滾，想起了之前和隊友們還有黃少天前輩一起PVP的事情而已。但不知道內情的高英傑，卻更加擔心。

最終他也只能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試著問了喬一帆幾次都被輕易地搪塞過去，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練習結束時，王傑希叫住了高英傑：“小傑，過來一下。”

“好的，隊長。”高英傑連忙應道。

王傑希望著他說：“全明星周末的新秀挑戰賽，你去報名吧。”

“…………”高英傑呆滯。他這賽季，不，是職業生涯還尚未正式出場比賽過，怎麽第一場就要到全明星周末去嗎？

“對手是我。”王傑希淡然地解釋，“勝負不重要，去感受一下大場面的氣氛。”

原來如此，高英傑松一口氣。和隊長切磋反正肯定是輸，他就把這個當成自我鍛煉的機會吧：“我知道了。”

王傑希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笑意，但轉瞬即逝。然後他盯著高英傑的雙眸，嚴肅地叮囑：“要盡全力，像打在決賽一樣。明白嗎？”

聽到最敬重的隊長如此交代，高英傑鄭重地點頭。

那時他完全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高英傑面前的道路已經由王傑希親手為他鋪就，喬一帆還得爭取自己每一個舞臺。

“想報名新秀挑戰賽？”俱樂部經理有些吃驚地說。

喬一帆的雙手在膝蓋上緊緊地握成了拳，竭力忽略著戰隊眾人投來的奇怪眼神，堅定地回答：“是的。”

一陣讓人難堪的安靜。

再怎麽覺得他自不量力，他在名義上也是微草戰隊的一員，經理不好截然地回絕，於是詢問戰隊隊長王傑希的意見。

王傑希望著喬一帆沈默了許久。

被隊長那雙大小有明顯差異的眼睛註視，喬一帆開始習慣性地想要回避，但是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頭，就毅然迎上了王傑希的目光。

他內心忐忑，如果隊長不予支持，他在俱樂部的前途肯定更加灰暗。但這是唯一的機會，他不想輕易錯過。

把他的神態舉動盡收眼底，王傑希難得地溫言道：“有這份進取心很好。希望你好好表現，多向職業圈前輩學習。”

“我會的！”喬一帆很激動。他希望能用這段時間的努力迎來一個轉機。

但是喬一帆最終事與願違了。

就在他之前，高英傑在那光芒籠罩的舞臺上，在觀眾們的註視下戰勝了他們的隊長王傑希。冠軍隊內，一顆新星冉冉升起。而同樣來自微草的他，卻徹底演砸了接下來的這場戲。

相對王傑希不惜犧牲自我為高英傑精心安排設計的勝利之道，少年為自己設置的情節在現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黯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隊友們驚愕不解譏諷甚至有點惱怒他丟臉的眼神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好陌生。

微草……好陌生。

他咬了咬牙，沿著通道走了出去。

高英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喊道：“一帆！”

喬一帆沒有理會，反而加快了腳步，獨自走進了那沒有光明的一大片幽暗。

高英傑的心裏突然有點空。一瞬間的遲疑後，他追了出去。通道綿長，光線昏暗，他遍尋不著喬一帆的身影。

一個人呆立了片刻，高英傑慢慢地向職業選手區走去。

很快眼前重新出現了光亮，那是通往全明星絢爛耀眼舞臺的入口。高英傑卻停下腳步，又往回望了一眼，長長的通道延伸向仿佛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他和一帆，就分別在這截然不同的兩端。

一帆他……一直很難受吧。

高英傑突然覺得連呼吸都困難了。

“小傑。”身後傳來呼喚他的聲音，是王傑希。“沒找到人？”

高英傑轉身，搖頭，郁郁地說：“……沒有。”

王傑希不由也看了那昏暗的走廊一眼，卻只催促道：“下一場比賽要開始了，進去吧。”

喬一帆沿著過道，試圖向場館外走去。

背後那光華燦爛的舞臺，終究還是不屬於他的。

在仿佛沒有邊際沒有盡頭的孤獨黑暗中，他可笑地迷失了道路。這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讓背負了太多的少年哭了出來。

但在淚流滿面中他即使漫無目的，還是選擇前行。他不能停在原處。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你太冒失了。”

為他打開了那一扇窗的葉秋大神，在他最悲慘的時刻之一，倏然降臨。

葉修是在看完了那一場比賽之後特意離席來找喬一帆的。

他一向是個不吝傳授經驗提點後輩的人。對劉皓這樣的人他尚能認真教導，對又乖巧又上進的喬一帆，葉修當然更願意花點心思打磨。

在喬一帆看來是完全黑暗無光的死地，對他這樣遍歷榮耀諸事的大神來說，不過是已經安然度過的某處瓶頸。要點破喬一帆的這點糾結，實在只是舉手之勞。就像網游，30級時候怎麽都打不過去的難關，70級回來那就是隨手虐菜。

葉修決定好好地推這個後輩一把。

“不用質疑自己的才能。但你也別以為現在就能讓人眼前一亮立刻招你入隊。有潛質的人很多，但想被職業隊看中，起碼得有些實質。陣鬼的話，你還差得遠。不過你還年輕，有得是時間繼續磨練，繼續等待機會。才一個月，就想挑戰第一陣鬼？榮耀沒你想得那麽簡單。”

是的，之前把它想得太難，之後又把它想得太簡單。他還需要磨練，等他功夫到了，自然會有真正發光的那一天。

喬一帆淚水滿溢的眼睛裏突然燃起了光亮。他狠狠地抹去了眼角最後殘留的一點淚痕，滿懷感激地對葉修說：“謝謝前輩。”

“加油吧！”葉修從這四個字裏聽出了他想要的東西，點了點頭。話已經說透，響鼓不用重錘，他轉身準備離開。

喬一帆卻忽然大聲問道：“那麽前輩你呢？你為什麽這麽早就要選擇退役？”

這大膽的提問讓葉修微怔，回過頭來又是笑了笑：“我也在等機會啊！”

這答案讓喬一帆有點吃驚：“你還會再回來嗎？”

“當然，雖然我老了點，但也還沒就想著放棄呢！”葉修轉過身去，朝他擺了擺手，漸漸消失在昏暗的過道裏。

是的。我還年輕，我怕什麽？我還年輕，我怕什麽！

下一場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喬一帆終於回來了。

“一帆！”高英傑驚喜地叫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喬一帆笑著說：“上了個廁所。”就默默地坐到了高英傑旁邊，他原本的位置上。

高英傑看他神色沒什麽異常，心裏安慰了些，趕快給他介紹起這場對陣雙方的背景，好讓他把註意力轉移到接下來的比賽上。

喬一帆認真地聽著。他很感激高英傑一直以來的用心。如果說之前這感激裏還夾雜著一點羨慕和自慚，現在卻是再純粹不過的。

他真正地正視了自己，也因而開始正視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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