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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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周末後,高英傑終於得到了第一次出場比賽的機會。

對手是微草的宿敵藍雨,有喻文州和黃少天的藍雨,他已經緊張得不行。

下午的賽前準備會上才得知明晚的比賽他要在擂臺賽第一個出場,這責任重大得出乎意料,而隊長和前輩們期待的眼神,更是讓他壓力倍增。

和喬一帆一起在俱樂部的餐廳吃晚飯的時候,他好幾次用叉子去喝湯,還失手把餐後的水果掉進了調料碟裏。

喬一帆全都看在眼裏,卻像沒發現一樣,和他聊著經常說的話題。

高英傑也就漸漸地平靜下來,隨口問道:“一帆,你晚上幹嘛?”

“隨便看看,休息一下。你呢?”喬一帆實際上準備研究一下虛空的比賽錄像,當然他沒法對高英傑說實話,只好敷衍。

“我啊?有賽前……”高英傑突然反應過來,赧顏道,“賽前的加練……”最後幾個字越說越低,低得都要聽不見了。

以前畢竟兩人都從來沒出過場,盡管背後原因不一樣。現在自己開始參加比賽,但對方卻還是一直冷板凳——高英傑深悔失言,垂下眼盯著桌面不敢再說話了。

忽然感到有誰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他滿是疑惑地擡起頭來,看到對面的喬一帆正望著自己微笑,眼神清亮又溫暖。

“這樣啊?英傑,比賽加油。”

像一束光照進了心底,那一刻高英傑忽然有些小小的心跳。

衛冕冠軍微草戰隊在季後賽裏最終倒在了後來的總冠軍輪回戰隊的腳下,但四強的成績,對新老交替中的微草來說,也還說得過去。

與此同時,高英傑也已經火箭般地從新人成為了時常登場的主力替補,無論內部還是外界都一致看好他在微草的未來。

而他的好友,則不得不另尋出路了。

那天,高英傑在四樓的走廊裏遇見了喬一帆。這層樓全是俱樂部各部門的辦公室,一般選手們很少踏足的地方。

他有點意外:“一帆,你怎麽在這裏?”

“沒什麽。你呢?”

高英傑說:“我來找隊長。”

“隊長……在辦公室裏。”喬一帆說。剛才得到通知,戰隊“很遺憾地”不打算再和自己續約。雖然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這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少年的心情還是難免有些波動。

更準確地說,他盡了全力,才忍住想要哭泣的沖動,磕磕絆絆地說了些很感謝這段時間的關照之類的話。

經理回應了幾句場面上的勉勵,隊長卻始終一言未發,只是在末了才說:“我們走了。”

輕輕地帶上經理辦公室的門,喬一帆垂頭向前走的時候,差點撞上王傑希的背。

他停了腳步,有點驚異地擡起頭來。

王傑希卻沒反應,只丟給他一個一動不動的筆直背影。

天色灰暗,雨聲很煩。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好,潮潮的風吹得喬一帆眼睛酸澀,他不得不低下頭去,死命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在他狹窄的視野邊緣,隊長似乎轉了個方向。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又輕輕地拍了一下。他不明白隊長這個舉動的含義。這難得的短暫關註卻在如此微妙的時刻,讓他感覺有點被灼傷。

王傑希卻沒有再解釋,他甚至都沒有再說話,就丟下喬一帆進了旁邊的隊長辦公室。

大概是頭低得太久,喬一帆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一年之前,他成為微草的一員時,仿佛也是這樣的一場雨。期待著鄧覆升前輩點到自己的名字的那種感覺,記憶猶新。

“喬一帆。”

“一帆。”

不是鄧覆升前輩那溫厚成熟的聲音。還帶點青澀的嗓音,是英傑。

“一帆,你怎麽在這裏?”高英傑有點奇怪地看著他。

喬一帆回過神來,搖搖頭驅除那些亂七八糟的感傷。這只是自己磨練得還不夠。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回答道:“沒什麽,你呢?”

高英傑是來找隊長的。他告訴他隊長在辦公室裏。

“哦,謝謝。”高英傑不以為意地應道,“對了,我晚上去找你?”

“……好啊。”喬一帆笑了笑。

這好久不見的略帶勉強的笑容讓高英傑很擔心。和王傑希的談話結束後,他猶豫再猶豫,還是鼓起勇氣把問題問了出來。

“喬一帆?很遺憾,他已經不在微草的計劃內了。”王傑希很幹脆地回答。他相信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磨練,高英傑能承受得了這個答案。

“……啊。”高英傑一時間說不出別的話來。

一直以來,他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再努力,大家會因自己,也看到喬一帆身上的好。但是這終究沒有發生,他就是他,喬一帆就是喬一帆。

王傑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感到了隊長的目光,高英傑有點慌亂地低頭囁嚅:“我知道了,隊長。”然後退出了辦公室。

還是有點操之過急了?王傑希自我反省。算了,就當是揠苗助長也罷,職業圈就是這樣,高英傑遲早要學會怎樣處理這一切。

他對這個少年的期許,可是肩負起微草的未來。

而高英傑那天晚上,並沒有如所約定的那樣去找喬一帆。

輾轉反側之後,他默默地接受了俱樂部的決定。以他如今的地位,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去要挾俱樂部讓一帆留下來,但是他覺得那不是他能,更不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他看著喬一帆在那天以後也一直兢兢業業地參加戰隊的訓練,沒有焦慮,沒有浮躁。

他暗自希望會有奇跡,一帆能夠閃光,留在微草,或者被其他戰隊看中帶走,然後成長,然後回到微草。

但是沒有任何消息,直到六月三十號的這一天。聯盟職業合約的最後期限。

高英傑站在角落裏,默默地註視忙碌地收拾著行李的喬一帆。他想去幫忙,但又想好友能多留一會,於是只好這樣站著不動。

之前喬一帆只是簡單地和他說下賽季不會留在微草了,並沒提起將來的去向。高英傑不敢多問,但到了這個時侯,他再不開口就遲了。

“你有什麽打算?”高英傑擔憂地說。

“我啊?”喬一帆把最後一件T恤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得平平整整地放進箱子裏,表情裏看不出什麽焦慮,“先找個網吧去看看。”

他要去的,當然就是“那個”網吧。

喬一帆並沒有在不能續約又無人問津的傷感中糾結太久。以一種和年齡多少有點不符的果敢,他給葉秋大神發了一個消息。而那位在他最迷茫無助的時候點醒了他的大神簡單地說,來吧。

不知道來龍去脈,高英傑茫然。他覺得自己大概聽錯了。然後他看見喬一帆向他望來,甚至還帶著點笑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喬一帆彎下腰把行李箱的拉鏈拉上。他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就裝下了。

“你剛才說你要去哪?”高英傑不放心地問。

“是去一個地方,繼續訓練,提高自己。”喬一帆的解釋有點含糊。

這說明不過是冰山一角,但是寬慰對方的意思非常明顯。高英傑不知道說什麽好。半天他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那是什麽地方?他很想問,但之前每一個類似的疑問都被一帆輕易地搪塞過去。他們並沒有到無話不說的地步,他又如此笨嘴拙舌套不出任何話。

像是要打消他心中疑慮一樣,喬一帆輕輕地搭上他的肩膀。

“只不過,到時我們恐怕不會是隊友了。真遺憾,一直沒有機會和你並肩比賽。”

這大概是他正式加入微草以來,第一次這樣痛痛快快地把心裏話說出來吧。高英傑鼻子發酸,但還是故作輕松地回應:“沒關系,我們總還是朋友嘛!”

“說得對。”喬一帆收回了手,朝好友露出一個微笑。

笑容裏沒有無奈也沒有苦澀,像第一次見面他說“我叫喬一帆”時那樣自然。

而如今,卻是離別的時刻。

不想再放任傷感的思緒,高英傑說:“我送你?”

“好。”

站在微草俱樂部的門口,高英傑目送著好友登上了公共汽車。

人並不是很多,喬一帆找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向高英傑揮了揮手,然後喊了一聲:“放心,我會回來的。”

這一句簡單的話擊中了高英傑。夏日的陽光太過晴好,他的汗止不住地流進眼裏,只能用力地揮手回應,直到車開遠了,他再也看不見喬一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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