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忙的日常訓練和比賽中，偶爾也會發生一些打破常規的事情。

那天高英傑在隊長的指示下，去公會取了五張帳號卡，然後和其他替補隊員組隊去榮耀的新區刷一個紀錄極其可疑的副本。

即使只是職業圈的菜鳥，和普通玩家那也是天與地的差別。但第一次成績出來的時候，看著和前幾名的時間差距，五個人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肖雲咳了一聲：“集中註意力。”又簡單地和除了喬一帆之外的其他人交代了一下戰術配合，就操縱他的戰鬥法師帶頭再次邁進了副本。

高英傑偷偷地看了喬一帆一眼，但喬一帆好像已經習慣了似的無動於衷，綴在隊伍的最後進了埋骨之地。

又是三次。出來的成績離第三名都還遠。

“……隊長？”唯一的女選手柳非回頭望著他們身後的王傑希。

“打得不錯。”

五人如坐針氈。隊長這似乎八風不動的表情，表面平靜無波的語調，實在聽不出來是不是在譏諷。

高英傑很是羞愧地低頭：“差記錄好遠啊……”

“那是因為你們的打法不對。”王傑希直截了當，一點面子不給地說。

然後他很幹脆地指示他們去攔截，並且擊殺一次帶頭刷出這個記錄的君莫笑。

徹底失敗的一戰之後，有悖隊長早點休息的指示，高英傑睡得非常糟糕。早上鬧鐘響起的時候他幾乎爬不起身，拖著腳步來到鏡子前的時候，被自己的眼圈嚇了一跳。

被他的熊貓眼驚嚇到的還有喬一帆：“哇，你沒睡覺啊？”

高英傑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說話，含糊道：“啊……”

其他三個人顯然也沒睡得多香，氣色都很不好看。

喬一帆倒是神色如常，有期待才會有壓力。已經在戰隊裏被忽略被邊緣化，只有在要喝水要跑腿要吼人出氣的時候才會被提起，團滅這樣的事情不會增加多少心理負擔。

王傑希雖然忙，卻也沒忘記過來關註一下任務執行情況。

“昨晚怎麽樣？”

一陣沈默。不必多說，這陣沈默早就暴露了情況不妙。王傑希也不催促，目光定在肖雲身上，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回答：“呃……遇到了一點困難。”

“怎麽？”他話音剛落，王傑希馬上釘著問。

“我們……”肖雲思前想後，充分發揮了掌握話語權的優勢，一面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王傑希的反應，一面進行替自己開脫拿別人頂缸的避重就輕的匯報。也參與了行動的周燁柏和柳非心內罵他奸詐，但看見王傑希陰晴不定的表情，卻是不敢出言自辯。

要是能讓他這麽一說就瞞過，王傑希也就不是王傑希了。不過他也沒必要當場戳破，只是沈默了一會，望向高英傑：“小傑你覺得呢？”

肖雲三人嫉妒。單是這個帶點親切意味的稱呼就讓他們嫉妒得不行。

高英傑愈發惶恐，站起身來，結結巴巴地說：“我覺得……好厲害。”

這麽厲害的，也就是隊長了。

他的回答讓王傑希目光微閃。

坦白說，他對眾人的表現並不在意，那君莫笑若是葉秋，以他的經驗、意識加技術，收拾幾個準職業級還不是難事。他們團滅的結果，只不過驗證了對君莫笑身份的推論。

但他們也不只是給君莫笑的試金石，君莫笑也是他們的試金石。

為失敗找借口乃是人之本性，他不想苛責肖雲他們。

但高英傑的第一反應卻是慨然承認對手厲害，而且還很準確地判斷出了對手的水平——知道是高手沒用，要知道是多麽高的高手，才算入門。

不錯。至於葉秋，雖然不知道他在這裏幹嘛，但這樣的陪練難得。那就……去刷Boss吧。任性的魔術師王傑希盤算了一下後，揮手敲了一下桌子。

微草的十一人第十區組團游，開始。

王傑希心不在焉地瞄了眼計時，灰月和寒煙柔的比賽已經過去了兩分半鐘。

一個準職業，對一個徹頭徹尾的新人，相當難看的成績。

灰月的操縱者喬一帆。這是微草陣容中目前水平最差的隊員，在他看來，即使去聯盟弱隊也難說能打上主力。更致命的是，一直沒有進步，畏首畏尾。

明明可以抓住剛才那個發招後僵直的機會讓對手浮空，卻小心翼翼地收回雙劍再發出攻擊。這個後跳也純屬多餘，刺客這樣近身的職業難道拉開距離還能放出魔法彈？

全是漏洞。不求進取。他看不出他在微草的價值。

王傑希稍微有點遺憾地做了最後判決。他對喬一帆在隊內的處境並不是一無所知，單從五人小隊的行動錄像裏就能看出來，這孩子在隊裏也呆得很辛苦。各方面都很辛苦。

當然，他不是沒有潛力。真是那樣他也進不了微草的訓練營，更不能進入這賽季六加五的戰隊配置——只是看起來沒法成長到微草的要求。

王傑希沒有多餘的精力。要達到了他心裏的那個標桿，他才會伸手拉一把。在那之前，他只能任由新人在壓力中沈溺。

他就是那樣過來的，然後獨力扛著微草前行。都說輪回是一人戰隊，但周澤楷身邊好歹還有個江波濤，他呢？有誰？

趕快成長吧。

“榮耀”二字終是跳上了屏幕。喬一帆的心裏卻除了惶恐還是惶恐，這一場比賽他打得格外不好，而隊長在旁全程目睹。

不過他沒時間多擔憂，隊友催促他趕快去找君莫笑，不要再浪費時間。於是灰月匆匆離開了，進入了君莫笑“隔壁找我”的房間裏。

“一帆加油”，高英傑孤零零的一句消息讓他的透明更淒涼。

自己已經……習慣了。喬一帆深吸了一口氣，進入了比賽。

葉秋大神卻沒有直接動手，他聽見他說：“哦，是你啊！”

“啊——我——”難得有了存在感，喬一帆不由發楞。

“你在隊裏就是用刺客的嗎？”

“嗯。”一個普通的職業級帳號，在他手裏荒廢的，野藍。藥材，別名灰葉，倒很適合灰頭土臉的自己。

大神的下一個問題來了：“有沒有人建議過你換個職業？”

喬一帆苦笑：“沒有。”除了高英傑，上一個和他討論過榮耀的人是誰來著。

大神微微停頓了一下：“你原來是玩什麽職業的？”

“原來……”原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他想不起來了。他拿到這個刺客帳號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冷板凳看守員的職業生涯。之前還偶爾有人來找高英傑切磋的時候，順帶和他玩一兩局，後來也只有高英傑一個人繼續找他一起訓練了。

“刺客這個職業發揮不了你的潛能。”葉秋大神直截了當地說，“試試鬼劍士吧！輔助隊友為主的，主修鬼陣的陣鬼。”

喬一帆沒有想到“潛能”這個詞還能有和自己關聯的一天，然後就聽到了一個極其意外的職業建議：“陣鬼……”

“沒錯，你的大局觀很好，協作意識很強，很適合陣鬼這個職業呢！”大神丟出了一串含義正面的詞匯。

“可是……可是……”喬一帆滿腦子亂亂的全是想法，想了又否定，想了又否定，到最後只化成一聲嘆息。大神的建議難得，可惜沒法實行……

兩人幹站不打，微草眾人早就不耐煩了，連爆手速就是一串刷屏催促。喬一帆連忙開始攻擊，但很快就輸掉了。

葉修那邊，通過這幾句話，當然更多的是根據這幾天的情況，已經對這孩子的性格略略有數。於是在對方退出比賽場的時候又特意鼓勵了一句：“拿出點勇氣來！”

勇氣嗎……從葉秋大神那裏得到太多已經不再屬於自己的詞匯，喬一帆真有些呆了。當然，微草訓練室裏，還是沒有人註意到他在發呆——隊員們三三兩兩地討論著，唯一願意和他說兩句的高英傑，則被王傑希叫了過去親自指點。

喬一帆的鼻子有點發酸。

稍微……試試吧。

他沒有借用俱樂部或者公會的閑置角色，而是在第十區新註冊了一個鬼劍士的帳號。

ID是他用“灰 詩詞”搜出來的，一看覺得很契合自己此時境遇的——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一寸灰”。

春華終能秋實，喬一帆卻不知道他日漸微茫的夢想有沒有結果的那一天。

但他還是鼓起勇氣邁出了這一步。

有條不紊地操作著木恩做出各種飛行動作，高英傑的心裏卻煩亂不安。

因為喬一帆的心情反常的好。

他知道前途未蔔的喬一帆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高英傑自己的未來是明確而明亮的。離合同到期還早的時候，微草已經為他提供了一份相當有競爭力的合約。他和隊長使用同樣的職業角色，接受隊長全心的指導。

而喬一帆，卻……完全泯然眾人。

沒有任何人關註他，他只是這樣一直孤獨地，安靜地，透明地坐在飲水機邊，像不起眼的灰月一樣，在黑暗中獨自等待著大概永遠都不會到來的時機。

為什麽今天一帆會一直在傻笑？不行，一定要去問問。

下午的訓練剛一結束，喬一帆就匆匆地起身離開了訓練室，高英傑顧不得收拾東西想追上去，卻被王傑希喚住了要加練。

加練結束已經是晚飯時間，高英傑直奔餐廳，環顧一圈也沒看見喬一帆。

一帆？不知道啊/大概來過/好像沒有/沒註意/可能在吧……隊友態度是很客氣，答案卻毫無參考價值。

高英傑心裏著急，也沒顧上吃飯，就跑到喬一帆的房間，還是不在。

他能去哪裏呢？要和隊長說嗎？還是不要了。高英傑想著，連忙給喬一帆打電話，嘟嘟的長音響了一陣，喬一帆終於接了。他剛從代練手裏取回了一寸灰的帳號卡，此時正滿心期待著應約去和葉秋大神組隊刷副本。

“一帆？你在哪裏？”高英傑的聲音都有點抖了。

“……吃完飯沒什麽事，隨便出去轉轉。”喬一帆心裏非常感念他的關心，但是並不打算對高英傑說明實情。自己的行為並不是無可指摘，說出來只能讓好友兩面為難。“沒事，就回來啦！”

高英傑仍然覺得蹊蹺，一頓晚飯食不知味。飯後因為喬一帆不在也沒事做，就找了個靠窗的單間訓練室繼續練習，時不時地向俱樂部門口張望看看人回來沒有。

這一等就到九點多。他終於瞄見了喬一帆的身影，急匆匆地出了訓練室往宿舍去攔人。

“一帆！”

“英傑啊，剛練完？”喬一帆很自然地打著招呼。

“嗯。”高英傑應了一聲，仿佛很隨意地問道，“去哪了？”

喬一帆既然打定了保密的主意，當然想過怎麽應對：“隨便出去轉了轉。”

高英傑猶豫了一下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我？我哪有什麽事啊！”喬一帆笑著，“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我回去了啊！”說著已經打開了房門。

“哦……”高英傑最終只是這樣應了一聲，有點氣苦。要是能像柳非那樣能言善道就好了。他這樣嘴笨，即使看出喬一帆有心事，卻也沒法問出半分。

望著喬一帆房間關上的門，高英傑呆呆地站了好一會。

他有種錯覺。覺得這扇門把他和一帆隔在了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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