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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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四人裏頭, 只有滄玉還保持著些許人類應有的羞恥心跟禮貌, 縱然心裏翻江倒海, 面上仍是不動聲色, 矜持地對玄解點了點頭。

始青並沒有恢覆成人身,她幾乎瞬間就纏到了丈夫的身上去, 火焰絲絲縷縷構成她的眉眼,看起來竟有些似笑非笑的模樣,不過始青什麽都沒有說,而是靠在了紫衣人的肩頭,淡淡道:“浮黎, 咱們走吧,我不想跟別人待在一塊兒。”

這可是你親兒子啊???

滄玉震驚地差點脫口而出, 然而他什麽都沒做, 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上一皺, 仿佛憑空中有人用刀切割開了他的靈魂與身體, 思緒仍在活躍地跳動著,可是他動彈不得, 只能怔怔地看著玄解,。

最終滄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之中響起:“請問二位,他的傷勢可有大礙?”

始青微微一皺眉,沒太明白過來這小狐貍在問什麽, 不過她同樣沒準備回答就是了,倒是浮黎更有人情味些,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微微笑道:“他這傷不算嚴重,最多就是休養幾千年的事,往常活動並不妨礙,只是不要再出這樣的事了,到底只還個孩子,爭強好勝可不明智。”

“幾千年……”

滄玉總共就只有幾千歲,更別提他真正活過的歲月,哪怕是跟玄解的加起來恐怕都沒有一千年,他苦笑了一聲,不去想這概念到底有多麽恐怖。其實已該慶幸了,哪怕是他這樣的大妖,倘若先後經歷了心魔跟黑蛟,不死只怕也要殘廢,玄解才不過二十幾年的修為,換來不過是休養千年而已。

這種族差距也實在太過分了。

“滄玉,你很生氣嗎?”

同始青一樣,甚至更過分,玄解壓根沒有理會救自己一命的對象,反倒是認認真真打量起了滄玉臉上的神色,他一向對滄玉的心思了如指掌,然而現在反倒琢磨不透起來,覺得對方似乎是很心疼自己的,可那雙眼睛裏又什麽波動都沒有,不由得心中暗暗打鼓,生出幾分忐忑來。

滄玉並沒理他,看了半晌,才轉過身去對著即將離開的浮黎跟始青行了一禮:“多謝二位施以援手。”

這話其實沒道理,論親近,浮黎與始青才是與玄解有血緣的那個,然而他們倆都不是什麽計較世情俗禮的人,始青雖不覺得有什麽好道謝的,但既然人家道了,也就安心受下了,哪管是因為什麽,不過她今日容忍跟別人分享與丈夫相處的時間已經接近飽和,因此纏浮黎纏得更緊,催促他快些離開。

“外頭的蚌床是為你們準備的,這宮殿你們可來去自如,不必擔憂闖入不該闖的地方。”浮黎最後叮囑了一句,便往外走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滄玉見著他們倆消失,這才轉過身來看著玄解,輕聲道:“你怎樣?”

“什麽怎樣?”玄解走近了兩步,看著滄玉的身子有些打擺子,便伸手去抓,只感到掌心裏微微顫抖,可看他面無表情,一時間又有幾分迷惑,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若是恐懼為何不表露,若是痛苦又怎會如此輕微,他不懂就問,“你怎麽了?滄玉。”

滄玉幾乎要跌坐下去,自從玄解出事之後,他經歷了兩次大喜大悲,一路上沒崩潰,冷靜處理應付了所有事跟所有人,還真當自己是如此堅強穩定,沒想到玄解好了,反倒各種後遺癥發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發抖,抖得像帕金森綜合征發作一樣,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況是否還處於健康的標準。

過了好一會兒,滄玉都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情緒一下子就崩潰了,瞬間張不開嘴發出任何一個音節,他只能拼命地吸氣呼氣,像條被丟上岸瀕死的魚。然而除了發抖跟發不出聲之外,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是溫熱的,被玄解握在掌心裏,像塊融化成水的冰,於是又能慢慢呼吸回來了。

“我很好。”滄玉冷靜地回答道,就如同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每個白天跟夜晚,他鮮少在玄解面前崩潰,即便偶爾不知所措,可他仍是那個滄玉,然後伸手幫玄解拂開了肩頭垂著的紅發,那頭發紅得宛如火焰在衣服上舞動著,他又問了一遍,“你怎樣?”

這一次玄解聽懂了,他笑了一下,沒有什麽別的反應,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滄玉:“很好,一點都不疼。”

“你以前不會說這樣的話。”滄玉忽然道,“很疼吧。”

玄解老實地點了點頭,他暗沈沈的眼睛如同暴風雨的前兆,陰郁得透不過氣:“很疼。”

“幹嘛撒謊,你以前從來不撒謊的。”

滄玉牽起他的手往回走,不打算留在這個空曠的宮殿裏,雖說這幾座宮殿到哪兒去都是一樣的,可外頭那座好歹有免費的游魚觀賞,還有兩張蚌床可以躺,無論怎麽說,條件都比這只有大柱子的空殿好多了。

“因為你看起來比我更疼。”玄解很忽然地湊過來親了下他的鬢角,溫暖的嘴唇蹭過臉頰,嘗到點肌膚上鹹澀的滋味,異獸不知道這段對於他空白的時間裏,滄玉是否急得落淚過,但是舌尖這點滋味,就足夠他品出許多艱辛酸澀來了。

他想,滄玉這幾天過得一定很不好。

滄玉沒有回答這句話,他沈默了下來,好像失去了跟玄解談話的興致,只是帶著玄解一同到了前殿去。這時有幾條奇形怪狀的游魚湧了上來,在剔透的冰墻裏舞蹈,天狐默不吭聲地鉆進一個蚌床裏,宛如竊珠的鮫人,白衣垂落著,宛如銀色的裙邊魚尾掛在蚌床邊緣。

從來都沒有過眼力勁兒的玄解大病初愈,貫徹了自己活該被人打死的性格,毫不遲疑地擠入了滄玉的蚌床,撞著天狐的肩膀,與他緊緊挨著。這蚌床底下微微凹陷,叫腰身塌陷下去小半,要是躺在上頭,其實並非筆直,而是形成個半弧的模樣,因著滄玉是微微弓身側躺,顯得更像一條煮熟的蝦子。

玄解滑進了蚌床小半,隱隱約約覺得微涼的蚌床讓他一直往中心陷去,無奈滄玉占著主位,就只好與天狐相貼著。

細想起來,這樣的親近竟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其實在玄解的記憶裏,他上一次與滄玉這麽躺著,還是對方剛掙開心魔的時候,那張虛弱而帶著引誘的面容在月夜下幾乎發出柔和的光芒來,他不過是個小獸,哪能抗拒天狐的魅力,便毫不遲疑地任由本能主宰了自己。

少年情炙,再早熟的燭照都逃不開本能的懵懂,親近的滋味嘗過一遍就難以自控,心上人在身邊,他又沒出任何問題。玄解眨了眨眼,側過身將滄玉抱住,溫熱的手覆在對方的袖子上,連著衣袖抓著了他真正想要握住的。

這次滄玉的手一點都不冷了,甚至冒著點虛汗,摸起來有點滑膩,還在輕微地發抖。

玄解忽然一下子什麽綺念都沒有了,他把心裏頭那些想法拋到了九霄雲外,迷迷糊糊間想起了當年小狐貍們逗兔子的模樣,有只雌狐最受寵,她叼著那只紅眼的白兔,全然不管對方是不是快嚇尿了,帶著點天不怕地不怕的驕縱感,軟糯糯地說道:“它多可愛啊,咱們放過它吧。”

所有小狐貍都答應了,只有玄解冷冷地看著他們,他的獵物裏沒有這只孱弱的兔子,對於那小雌狐的心軟跟憐惜只覺得鄙夷。

然而此刻玄解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只狐貍跟兔子,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滄玉有些像那只被嚇得不輕的小兔子,然而這實在是個荒謬的想法,於是玄解抱著滄玉,多少有些不知所措,就悶聲地問道:“你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吃東西?”

他隱約知道滄玉大概是在生氣,然而為什麽卻不太明白,連著要怎麽哄好對方都不太清楚,於是只剩下這麽一句話幹巴巴地憋出,試圖討好。

“這裏有什麽吃的嗎?”滄玉輕笑了一聲,終於肯理他了,天狐很快就轉過身來看著玄解,看著這張成熟了許多的面孔上露出近乎怯生生的討好,一時間覺得違和又有些好笑,他低聲道,“玄解,他們怎麽都不關心你,也不心疼你。我本來還以為……還以為……”

我還以為我把你這個小孩子坑成這樣,你親爹親媽怎麽著也要上來把我打個全身粉碎性骨折。

倒不是說滄玉欠虐,而是他真的不太明白玄解的父母到底是關心還是不關心,縱然二十年不見過於生疏,也不該是這個態度。既然眼巴巴趕過來幫忙,那必然不是無情無義,可是玄解醒了之後他們好像又一眼都不願意多看玄解。

“那又怎麽樣。”玄解帶著點莫名其妙又沒心沒肺的口吻,甚是理所當然地說道,“這很重要嗎?”

滄玉無奈地笑了笑,柔聲道:“沒什麽,我只是怕你難過。”

在這一點上,可以看得出來玄解的確是親生的。

玄解“哦”了一聲,平靜道:“我不難過。”

沒有一點安慰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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