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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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床睡起來不算太舒服, 可事實上在這個冰雪之地也沒什麽好多奢求的了。

玄解睡得並不太安穩,他的形體漂浮不定, 偶爾化成本來的火焰模樣, 偶爾又變作人身,奇異得是不再燒到滄玉。滄玉被鬧騰得沒有辦法, 根本睡不好覺, 只能爬起來坐在蚌床便看著玄解, 不時伸手摸摸小燭照的頭, 他垂下臉去, 將玄解的手托起貼在臉邊, 輕輕吻了下。

在清醒時不曾出口的那些話從肺腑裏翻湧出來。

還有我在乎你, 還有我關心你, 還有我……還有我心疼你,所以別這麽無所謂,別這麽不在乎。

滄玉鮮少流淚,此刻無病無災,一切落定塵埃, 離他曾想過最不好的結局還差著一大截。按道理來講不該流淚, 可眼淚要落,哪是由得主人控制的, 天狐微微闔上眼睛, 任由熱淚滑落臉頰,一滴滴落在衣袖上。

在玄解受傷前途未知時,他沒這般不知所措;在面見天帝與燭照時, 他也沒這般卑微膽怯。

如今見到好端端的玄解了,滄玉反倒恐懼了起來,他從沒如今日這般意識到自己對玄解有多不好,不好到他對他人沒半點期望奢求。於是天狐湊過身去吻了吻玄解的額頭,那異獸在他唇下化為一團灰燼般的火焰,貼在嘴唇上是溫熱的,這樣一團烈焰,怎會心如寒冰般冷酷。

其實滄玉並不是很擔心玄解的安危,也許是那對跟父母這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的燭照夫妻的確擁有令人安心的能力,更何況對方早早說了這傷需要休養,因此他沒那麽害怕。不過滄玉仍是站了起來,走出門去,打算去尋覓那兩位長輩的下落,也許是為求一個心安,又也許是給自己一個放松的借口。

始青坐在冰晶長廊上,偶爾有風吹過,冰屑與雪塵被吹起,還未曾靠近她的身旁就消融成了露水。遠遠看過去,始青就如同不規則的火焰雲,湧動著,帶著跳躍的焰心,宛如混沌初開時清濁未曾分離的模樣。

“他沒什麽大事。”

在滄玉踏上階梯的那一刻起,始青就恢覆成了大概的人形,她的衣擺順著風飛蕩,身旁無人陪伴,大概正是因為如此,她才願意對滄玉開口。大概的人形是指她整體看起來是個尋常的女子,然而發尾與衣擺撩動的烈火顯然不是任何正常女子會擁有的。

“青前輩……”滄玉慎重地選用了稱呼跟措辭,“敢問……”

“我叫始青,他叫浮黎,直接喊名字就好了,不用這麽客氣。”始青晃了晃腿,漫不經心道,“你來問那小子的情況,我已經回答了,現在可以坐下來。”

滄玉只好乖乖閉嘴,走過去坐在了始青的身邊,傳說之中的燭照並沒有多看他幾眼,而是緊接著回答了他未曾出口的第二個問題,神情上略微浮現出寂寞來:“浮黎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剛剛走了。”

這倒叫滄玉有點不知所措了,他木訥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滿腔油滑的人情世故都派不上任何用場,只好老實順著始青的話繼續往下聊:“那前輩是鎮守在此?”

“不,我只是待在這裏等他回來。”出乎意料的是事情搖了搖頭,不過她回答倒是很幹脆,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忌諱,“浮黎去的地方是燭照與幽熒兩族的聖地,除了新生兒——就像是玄解那樣的小孩子,還有守護者之外,其他進入聖地的燭照與幽熒,都是去等死的。”

滄玉其實聽不太懂,不過大概明白了一些,就不準再問人家族裏的私事了,而是換了一個話題:“你們原先沒有給他起名嗎?”

“燭照會自己選擇自己的名字,不過你們給他起的這個名字也不錯,我想他大概是滿意的,否則不會用這麽久。”始青沈默了片刻,她上次這麽跟別人說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許沒有幾萬年,不過幾千年應該是有的了,在她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壽命之中,這些對話似乎翻來覆去了好幾次,然而其實她記得並不是那麽清楚了。

滄玉又產生了新的疑慮,大概是始青的態度委實過於坦然,連帶著他都忘卻掉了些許禮儀,率直問道:“你就一直這麽等著嗎?”

“這世界有什麽新意呢?”始青淡淡道,“翻來覆去不過都是當年曾經發生過的事,這個世間隔上一個輪回就會覆滅再新生一次,而所有生靈的欲望與此相同,凡人因為壽命短暫,便重蹈覆轍得更多。如果不等,不過是出去見識那些我早就知道結果的未來,在曾經的萬年之中,我已見過無數次了。”

滄玉不過是個當了二十多年大妖的凡人,他茫然地看著始青,不明白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燭照大概是被這只小狐貍嬌憨的神態取悅了,她微微笑了起來,耐心解釋了起來:“哪怕是天道都不會永存,我自然也不可能,凡人比蜉蝣,我與凡人,又有什麽不同,每一任燭照與幽熒的誕生,都是為了承擔日月的消亡。”

始青指了指高高在上的明月,淡淡道:“待到有一日,浮黎化為明月,我化為皓日,不知道要看著這個世界循環多少次。到那時我便連等他都做不到了,日月交匯之期我們才能見上一面,然而即便見面也沒有意義了,我不記得是我,他不記得是他,既然往後我們會有無窮無盡地時日看著這個世界,那麽活著的這些歲月為什麽要消磨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這是什麽意思……”滄玉楞了楞,“化為明月,化為皓日?”

打從見了玄解的親爹親媽,滄玉就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有點不夠用了。

“燭照與幽熒應日月而生,我們並非飛禽走獸,更不屬於仙魔兩道,用凡人的說法,我們是日之精,月之華,我們的生本就是為了死,倘若這世間沒有了死,又何來的生。”始青漫不經心道,“這璀璨的明日,這柔和的晚月,終有一日會枯竭耗盡,我們誕生就是為它續命,直到再無燭照與幽熒。”

這下滄玉明白過來了,他的腦子總算靈活地轉動了起來,然而帶來的不是恍然大悟,而是驚恐:“玄解也會?”

“他太弱小了,即便投身其中也無任何意義。”始青搖搖頭道,“對於六界而言,也許這是註定犧牲的宿命,可對我們而言,這只不過是意味著死亡而已。即便不做,最終不過是重來一次,會有新的日月再誕生,會有新的混沌再初分,會有新的人,新的生命,新的一切再重來,我們並非獨一無二的。”

如果按照一般的套路,玄解這種存在應該是非死不可的,然而始青所說的選擇遠超出了滄玉的想象,他不由得錯愕看向對方,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始青揚裙跨過了欄桿,雙足落在了長廊之上,她雖什麽都沒有說,但滄玉仍舊跟了上去,他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了許多東西,又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始青來到了蚌床邊,她手心托起猛火,另一只手化水成冰,凝成一盞精致的燈臺,那猛火落入燈中,熊熊燃燒了起來。

“我聽說小孩子會怕黑。”始青側過身,虛手一撫,光滑的冰墻上就出現了架子,她將冰棱燈盞放在上面,聲音波瀾不驚,“他小時候也會那樣嗎?”

滄玉楞了楞,遲疑道:“我不知道,撫養他的是倩娘。”

其實滄玉的確跟玄解同床共枕過很長的一段時間,然而那些時光裏並沒有把太多心思分給玄解,更別提那時候的玄解還是個小啞巴,縱然害怕黑暗,恐怕也沒人知道。

“倩娘。”始青將這個名字念了一遍,不知為何,任何字落在她口中,仿佛都被賦予了超然的意味,她略微點了點頭,以示自己知道了,別的就沒再說什麽了。離開浮黎之後,她似乎才開始支配起自己的情感來,終於願意表露出自己對玄解的關心。

滄玉略有些忐忑不安地詢問道:“你們找了他很久嗎?”

“二十年算很久嗎?”始青好似很輕地嘆息了一聲,又仿佛只是滄玉的錯覺而已,她看起來仍是那個深不可測的燭照,“時間對我們並不是這麽劃分的,一旦他死了,那麽一瞬間都足夠長,既然他還活著,那麽百千年都還算短。”

滄玉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沒辦法了解燭照這個種族到底有什麽特性了,假如活久了都會變成這個模樣,那還是短命點比較好。

“燭照只會在意自己的伴侶,其他對我們而言微不足道,甚至是子嗣。”

始青擡起頭看向了滄玉,伸出手來托起了天狐的下巴,她的肌膚很柔軟,觸碰起來如玄解一般溫暖,無視於滄玉驚訝的神態,指腹擦過他臉頰上未幹的淚痕:“他也是燭照,與我並無任何不同,你無需為此傷心難過,此事與你無關。”

滄玉發自真心地覺得自己活得短命些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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