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第八個賽季的前半段倒也還算是風平浪靜——如果拋開張佳樂的突然退役不談的話。但事實上，整個聯盟都繞不開這件事，無論是他昔日的隊友，還是像韓文清、葉秋、王傑希這些老對手。

最要命的是，張佳樂是在距新賽季開始只有短短五六天的時候宣布退役的，整個百花戰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管理層亂成了一團，新聞發言人面對記者的追問三緘其口，直到新賽季開始，百花才倉促宣布將由百花青訓營出身的二年級新秀鄒遠接手“百花繚亂”，另一個二年級新秀、使用流氓角色“德裏羅”的唐昊也將進入戰隊的戰術核心。

唐昊、鄒遠兩個名字對於百花戰隊的隨隊記者和鐵粉來說並不陌生，相反，唐昊在他們的記憶中甚至還留存著一些十分惹眼的高光時刻，而鄒遠，即使在百花戰隊最為“死忠”的粉絲眼裏，也顯得十分透明——他真的可以成為百花的主心骨嗎？

但此刻，焦頭爛額的百花戰隊除了“我們選擇相信他”之外，也交不出什麽令人滿意的答卷來了。

而聯盟其它戰隊的隊長們——除了依舊不見人影的葉秋和橫豎就是撬不開嘴的周澤楷之外——也不可避免地在各自的新聞發布會上，被問到了對張佳樂突然退役一事的看法。

“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像這樣突然撂挑子不幹，這就相當於將整個戰隊往絕境裏推，”韓文清頓了頓，神色凝重地望向臺下一溜躍躍欲試的記者，“但我不是他，對於他的選擇，我沒有權力去指指點點。”

“那您認為張佳樂的退役會對聯盟的格局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這不是我關心的問題，不管聯盟發生什麽樣的變動，霸圖的目標永遠不會變——冠軍。”

在霸圖這邊吃了憋的記者仍不死心，繼而去“騷擾”藍雨和微草，沒成想還未等喻文州開口，黃少天已經搶先發表了長達15分鐘的主題演講，中心思想與韓文清如出一轍——張佳樂的退役並不會影響藍雨的爭冠計劃。

王傑希則比花式打太極的黃少天厚道得多，他坦然地告訴記者，張佳樂的退役對於百花來說是一種“重創”，對於其它戰隊而言則是彎道超越的契機，但他“不便評價過多，以免有落井下石之嫌。”

“王隊是厚道人。”觀看了整場發布會的張新傑作出了評價。

韓文清皺起了眉，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王傑希和張佳樂，也許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知己吧。”

“就像你和葉秋一樣？”張新傑打趣道。

“拉倒吧。”韓文清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沒再接茬。

確定了戀愛關系的韓文清和張新傑，相處方式似乎跟以前也沒什麽實質的變化，在旁人眼中，他們還是親密無意的隊友和搭檔；對於他們自己而言，日子相比於以往似乎也沒什麽不同。

快節奏的賽事安排和永無止境的訓練與覆盤都不是適合談情說愛的情境，以至於他們連擁抱和牽手都罕有。賽季開始前他們倒是嘗試了一次肌膚相親，可惜並沒有獲得“生命的大和諧”。

出於缺乏經驗的緣故，張新傑從一開始就疼得兩腿直打顫，韓文清便也只好鳴金收兵，這一次完全失敗的體驗雖然沒對倆人的情感造成什麽幹擾，自然也起不了什麽助益作用。兩人就像是無垠的宇宙中的兩顆行星，沿著各自的軌道按部就班地運行著，等待著有朝一日走上一條重合的軌道，或是某一顆突如其來的彗星把他們撞到一起。

這顆“彗星”最終還是沒有到來，但另一顆撞向聯盟的彗星卻使所有人目瞪口呆——賽季中斷，冬季轉會窗剛開啟不久，嘉世便宣布隊長葉秋退役，而接替他的隊長職務的，是從越雲轉會而來的孫翔。

如果說張佳樂的退役是往聯盟裏扔了一顆重磅炸彈的話，那葉秋這一走的殺傷力無異於核彈級別。

一時間，幾乎所有媒體和粉絲都在談論著這事，《電競之家》上鋪天蓋地全是關於“葉秋退役”的報道，連霸圖連吃了三場敗仗都沒人關心了。

“這人到底想幹什麽呢？一聲不吭，說退就退，這不是坑戰隊嘛……”

在霸圖例行的戰術會議結束之後，白言飛邊收拾自己的東西，邊向身旁的鄭乘風抱怨了一句。

“誰知道他，這人不一向神出鬼沒嘛……”鄭乘風攤開手，露出了一個一言難盡的神色，“不過，賽季中段溜號，他也真做得出來，戰隊能找到接盤俠還好，要是找不到，下半個賽季不就泡湯了嗎？”

“你替嘉世操這種心做什麽？”

韓文清突然出聲問道，把在座的全給嚇了一跳，鄭乘風和白言飛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正在檢查投影設備的張新傑突然插了一句，“且不論葉秋辦事是不是這種風格，從之前幾個賽季的情況來看，嘉世內部恐怕早已經出了問題了，否由他們絕對幹不出臨陣換將這種危險的舉動來，更不用說換的還是整個戰隊的主心骨……”

“你的意思是，是嘉世‘換’掉了葉秋，而不是他自己要走？”韓文清的臉色已經可以用“可怕”來形容了。

“葉秋為什麽要走？”張新傑氣定神閑地反問了一句。

此時不光韓文清，整個會議室都陷入了沈默之中。

是啊，葉秋為什麽要走？

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人比霸圖戰隊的選手們更希望葉秋從聯盟裏消失了，可當葉秋真的退役了，留給他們的，卻是無盡的疑問。

“會不會……像張佳樂一樣，對戰隊失望了，或者……對自己爭冠的前途心灰意冷了？”

“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我們可以假設一下，張佳樂心灰意冷是因為百花第三次倒在了離冠軍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這種打擊也許是他不能承受的。那麽，葉秋心灰意冷的原因是什麽？他這麽突然地退役，總得有個契機吧？你們真的相信，一個給嘉世當了七年隊長的人，會這麽一聲不吭地不辭而別？這合邏輯嗎？”

“那嘉世為什麽要換掉葉秋呢？”白言飛仍舊是一頭霧水。

“不知道。”

“不然……副隊你去問問？”

“我問這個做什麽？”張新傑露出了一絲哭笑不得的神色，“我們現在最應該關心的，難道不是怎麽終結連敗嗎？”

會議室再度陷入了沈默，所有人臉色都不好看，韓文清皺了皺眉，似乎打算說些什麽，但最終也選擇了保持沈默。

隊友們陸續離開了會議室，張新傑卻仍坐在原地，翻著手裏的筆記本，似乎想從中找尋著什麽。但他當擡起頭來時，竟意外地發現韓文清仍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隊長？”

韓文清如夢初醒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沖他點了點頭，便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但只是這一瞥，張新傑就全然明白了，有些話已經沒必要說出口。他只在一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麽在經歷了三連敗之後白言飛仍然惦記著葉秋退役的事，甚至想讓自己去找葉秋問個清楚——對於霸圖而言，葉秋這個名字所承載的意義早已遠不止“對手”那麽簡單。甚至對於整個聯盟，他都成為了一個難以逾越的“標桿”。

而對於韓文清本人而言，這份震驚中不可避免地包含著一絲兔死狐悲的無奈——在葉秋退役之後，韓文清已經是聯盟中碩果僅存的“開荒一代”選手了。

客觀來講，韓文清比許多人都要幸運——戰隊和隊友能給他最大程度的支持，他自己也無需經歷轉會的波折與傷病的困擾——但他在歲月流逝面前的無力感並不會因此而比別人少一分。

韓文清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情感世界裏毫無波瀾。但這樣的“波瀾”，恰恰是張新傑插不上手的。

最終，張新傑是在俱樂部大樓下的小花園裏找到韓文清的。

原本空蕩蕩的小徑旁，不知何時置上了幾條長凳，此刻韓文清正坐在某個路燈下的長凳上發呆，對空中紛紛揚揚的雪末毫不在意，甚至連張新傑已經走到他身邊都渾然不覺。

張新傑靜靜地打量了他一陣，便彎腰撣了撣長凳上的積雪，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在想什麽？”張新傑的聲音壓得很低，比起詢問，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前兩天——”韓文清答非所問，“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回去過年。”

“哦……”張新傑怔了怔，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不是挺好的嗎？”

韓文清不置可否，繼續眼神放空地望著前方，張新傑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陪他坐著，眼看著雪越下越大，便擡起胳膊，幫他拉起了隊服的兜帽。

霸圖在八賽季前剛剛更換了新版的冬季隊服，款式倒沒什麽大變化，只是在配色上減少了紅色的使用，整套隊服看起來更“黑”、更沈穩，也更多了幾分滄桑的味道——尤其是在昏黃的路燈和紛飛的雪片中，更是顯得帶著經年的風霜氣息。

張新傑靜靜地打量著韓文清，突然開始琢磨起給他弄一條紅圍巾的事來。

此時韓文清卻突然開了口，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老了，耳根子軟了，以前離家的時候就想著我這輩子不回去了，大家各走各的路，就當我從沒托生在他韓家……現在我媽一個電話，我又想回去了。”

張新傑聽著這幾句話，只覺得心裏說不出來的堵，他自己出生在開明的家庭裏，從未受過被父母誤解或是“拋棄”的苦，此刻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

“想家也是人之常情吧……”

韓文清轉過頭來，眉頭擰成一團，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

“換作兩年前，我連電話都不會接的。”

“我知道……”張新傑緩緩地伸出手，去握韓文清垂在長凳邊的手，謹慎地挑選著措辭，“但回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畢竟這麽多年沒見，他們……應該挺想你的。”

“是嗎？”韓文清的聲音聽起來也沒什麽底氣。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陪你回去——”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你同事的身份……”

“嗯，”韓文清依舊不置可否，只是反手抓著張新傑的手指，用力握了下去，“我知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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