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韓文清返回Q市之後過了幾天“人仰貓翻”的日子，便不情不願地被張新傑提溜著回了父母家，美其名曰“享受天倫之樂”，實則他一回家便發現自己處於整個家裏食物鏈的底層，翻身無望——連貓都比他有地位。

家裏的場景常常是——張新傑和自己父親相談甚歡，母親則抱著貓玩得不亦樂乎，只剩下自己百無聊賴地癱在沙發上看著新聞聯播，還不能換臺——遙控器早成了小韓的玩具，這個看人下菜碟的小家夥十分討母親歡心，在她的縱容下，小韓徹底將遙控器據為己有，肆無忌憚地在上面添著撓痕和牙印。每次韓文清試圖伸手拿回遙控器，它便朝著韓文清亮出爪子，一副耀武揚威的模樣。

直到母親起身進了廚房，張新傑也跟著去打下手，他才試圖重新在自己養的貓面前找回威信——他瞪著黑貓，朝它伸出手去，示意它乖乖上交遙控器，但小韓依舊霸道地抱著遙控，一面不屑地覷著韓文清，一面若無其事地啃著遙控器的一角。

韓文清被它這悠哉的模樣徹底惹怒了，便伸手要去搶遙控器，小韓則咧著嘴揮起了爪子，誓死捍衛它對手裏的玩具的主權。一人一貓較了半天勁，韓文清也沒占到半點便宜，一怒之下便伸手把貓一按，另一只手去掏遙控，小家夥受了驚嚇，立刻嗷嗷叫了起來，擰過腦袋來想咬韓文清一口。

“你一個大男人跟貓較什麽勁！”

韓文清怔住了，一臉尷尬地轉頭瞥了自己親爹一眼，悻悻地松了手，坐回了原位。小韓找到了新的靠山，繼續悠哉地啃著遙控器，大大咧咧地朝後一倒，四仰八叉地攤開了肚皮，似乎正等著“靠山”來摸一摸。

韓父仍舊維持著面上的矜持，正襟危坐地朝距離自己不到半米的黑貓招了招手：“小韓，過來！”

悶頭看著手機的韓文清陡然擡起頭來，卻看見自己父親正沖著貓招手，而黑貓更加矜持地賴在原地不動彈，頓時就讓韓文清氣不打一處來：“合著你喊貓呢？”

“我還能喊你啊？”

韓父也是一派理直氣壯，韓文清轉念一想，他爹不僅沒叫過他“小韓”，甚至也沒連名帶姓地叫過他，平時就是“餵”來“餵”去的，這更是讓他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可還沒等他說些什麽，便見到他父親主動地往貓那邊挪了挪，將小韓抱到了自己膝蓋上。

韓文清翻了個白眼，滿腦子“這日子沒法過了”，索性起身拍了拍屁股，往廚房裏走去。

“要幫忙嗎？”他往廚房裏探了個腦袋，把倚著廚櫃閑聊的母親和張新傑都給嚇了一跳。

“不用不用，就燉個湯，你陪你爸坐著就行。”韓母沖他擺了擺手，滿臉不耐煩的神色。

韓文清的嘴角一陣抽搐：“他玩貓呢。”

韓母還沒回過神來，張新傑已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韓文清似乎還沒學會怎麽和父親相處，或者說，父子二人都還處在艱難探索的階段，沒那麽容易握手言和。

他便沖韓文清招了招手，讓他來接手這一鍋湯。韓文清大步流星地踱了進來，抓了一把菜葉便往湯鍋裏撒。

“哎——這是貓薄荷！”張新傑慌了，想伸手去攔，但為時已晚。

“沒事，這玩意人也能吃。”說著，韓文清還拿了雙筷子，往湯鍋裏攪了攪，順手蓋上了鍋蓋。

“啊？”一旁站著的“婆媳”二人都傻了眼。

“張佳樂說的——這叫荊芥薄荷，他們家拿這個燉紅燒肉。”

“這……”張新傑遲疑著撓了撓後腦勺，“人吃了不會出現什麽幻覺吧？”

“你是貓嗎？”韓文清沒好氣地反問道。

“上次你吃了張佳樂送的蘑菇，直接開車撞在門禁上了——還是經理家的車。”張新傑毫不客氣地揭發著韓文清的“黑歷史”。

“那是你沒炒熟。”韓文清把眼一橫，熟練地甩著鍋。

張新傑一陣無語，一時間只覺得面上發燙，但韓母在一旁已經笑得彎下了腰，扶著櫃門笑得前仰後合。

“你們那朋友是哪兒人呀？”

“K市的……上次的火腿也是他送的。”

“K市那邊飲食習慣確實跟咱們不一樣——不過，文清啊，你確定這玩意能吃？”

“我是不太敢吃，”張新傑幸災樂禍地在一旁幫腔，“不然這一鍋全歸你了吧？”

韓文清正打算揭鍋蓋呢，聞言手一抖，差點把鍋蓋摔地上，嘴角也不由得一陣抽搐。

“你看，他還沒吃呢，已經連鍋蓋都拿不穩了。”韓母拿手肘碰了碰張新傑，笑著調侃道。

“搞不好他已經出現幻覺了，正忙著看小人打架呢……”

“你們倆有完沒完？”韓文清憤恨地擡眼瞪了二人一眼，“有本事一會都別吃！”

“嘖，怎麽跟你媽說話的？”韓母直接擡手往韓文清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差點一蹦三尺高，張新傑則在一旁偷笑，絲毫沒有“勸架”的打算。

嘴上說著不敢吃，但真當這鍋肉湯上了桌，所有人食指大動，連小韓都扒著桌腳“嗷”個不停。

“給它盛點湯？”韓父主動提議道。

“算了吧，”韓母擺了擺手，“人喝的湯對於貓來說太鹹了。”

“就讓它這麽饞著？”

韓母立刻轉頭沖著韓文清發號施令：“去，給它開個罐頭。”

“又開？它能吃這麽多嗎？都快肥成球了……”

“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麽多話？”

韓文清硬把一口惡氣憋回了肚子裏，起身去給小韓開了罐頭，擱在它面前時還不忘故作兇狠地瞪了它一眼，小韓則有恃無恐地伸了伸舌頭，低頭大快朵頤。

更讓韓文清生氣的是，當他返回飯桌時，才發現一家人誰也沒等他，已經開始瓜分那鍋肉湯了。荊芥薄荷的清香中和了肉湯的油膩，還帶來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清香，使人胃口大開。連張新傑也毫無負罪感地喝著湯，早已將“不敢吃”的話拋到了九霄雲外。

“你別說，你們那個K市的朋友還挺會吃的。”韓母一邊喝著湯，一邊感慨道。

“哪個K市的朋友？”韓父突然插了一句。

張新傑正嚼著菜，一時間來不及咽下去，韓文清只得硬著頭皮解釋道：“張佳樂，以前的同事。”

“哦哦，我有印象，從百花轉過來那個？我記得還有人為他打架來著……”

“伯父也關心這個？”張新傑終於咽下了嘴裏的飯菜，驚訝地問道。

“嗯……”韓父悶悶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坐在他身邊的韓母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望向了兒子，神色有些覆雜。

對面的韓文清則一聲不吭地把臉埋在碗裏，只把毛茸茸的頭頂留給自己父母，他大口扒拉著飯菜，實則沒什麽胃口，只得硬把嘴裏的食物硬往喉嚨裏塞，一時間險些噎著。

“你慢點……”張新傑小聲勸道，把一杯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嗯。”

“你不在家的這些年——”韓母猶豫著開了口，“你們的比賽，我們也是看的……一開始看不懂，你爸還去買了一堆雜志，天天研究人家雜志上怎麽說，還把提到你的文章全部剪下來，貼在本子裏，睡前就躺在床上拿著反反覆覆在那翻……碰到有人說你們不好，他張口就罵——”

“你說這些幹什麽？”韓父氣急敗壞地打斷道。

“你天天在家發神經還不讓我說啊？”韓母也急了，把筷子一撂，瞪了丈夫一眼，又望向了對面的韓文清和張新傑，“這人就是毛病，對著空氣也能罵，我勸一句他罵十句，要是能改改這臭毛病，文清至於十幾年不著家嗎？”

“你還說我，你自己是什麽德行？我讓你去找兒子你自己擰著脖子不肯去，現在還賴我？”

“你想兒子你自己去啊？支使我算怎麽回事？你不認識路還不會問啊？”

“你們還有完沒！”韓文清把碗筷一摔，“騰”地站了起來，把一桌人都給嚇了一跳，連桌腳邊的貓都“嗷”地一聲炸毛了。

張新傑連忙伸手去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先坐下來再說。

韓文清便“嗵”地一聲又坐回了椅子裏，嘴唇緊緊地抿著，似乎正醞釀著什麽。張新傑眼看勢頭不對，連忙搶在前面開了口：“伯父、伯母，其實這些年……文清他——也挺想回來看看的，就是戰隊的事情比較忙，所以……”

“我知道，”韓母苦笑著搖了搖頭，沖韓文清的方向擡了擡下巴，聲音壓得很低，“這孩子還記恨我們呢，後來回來了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來來回回都跟陣風似的，一會就沒影了……”

這回連張新傑也不說話了，一桌人就這麽沈默著，湯鍋裏升騰起白色的霧氣，讓彼此的臉孔都有些虛化了。

此時小韓卻如同讀懂了周遭的氣氛一般，徑直挺身一躥，縱身躍上了韓文清的大腿。

“你又來摻和什麽？”韓文清懵了，這小家夥不是一向不搭理自己的麽？

“你給他擦擦嘴。”張新傑變戲法似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寵物用的濕巾，遞給了韓文清。

韓文清只得接過濕巾，把貓給翻了個身，給它擦著嘴角的食物殘漬，眼瞅著有人伺候，小韓又鬧騰起來，百般地不願配合，折騰得韓文清大汗淋漓。

但被小韓這麽一鬧騰，飯桌上的氛圍又重歸融洽，韓母給張新傑盛了碗湯，又拿過韓文清的碗來添了點飯。

等韓文清打發了小韓，再擡頭時才發現自己面前滿滿一碗飯菜，碗裏肉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怔了怔，猶豫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遞到了自己父親的碗裏。

韓父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塊肉給弄懵了，怔了半晌，才低下頭去，開始無聲地啃著那塊肉。飯桌上重新歸於平靜，湯鍋裏的霧氣重新暈開，讓整個屋子裏的燈光都帶上了一絲溫馨的色調，看起來如同某部老電影裏的畫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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