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五賽季的時光過得如此匆匆，給觀眾們留下的，最終也不過是幾個背影。

曾經驚艷眾人的“小魔術師”，在賽季中段的時候收斂起了自己詭譎瑰怪的打法，但也帶著微草沖向了一個更高的高度——他們獲得了隊史第一個冠軍，在王座頂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一個使人印象深刻的背影是百花戰隊的孫哲平，在賽季結束後匆匆宣布因傷退役，“繁花血景”如同劃過天際的流星，驚鴻一瞥之後便歸於沈寂，百花戰隊倉促地在自由市場上尋覓著能接手落花狼藉的人，一時間竟也一無所獲。

但霸圖的選手們沒有太多的心思可以花在這些八卦上，全隊稍作休整之後便投入了下一賽季的備戰中，尤其像霸圖這種嘗過登頂的甜頭的隊伍，他們爭冠的野心有如烈火燎原，越燒越旺。

關於張新傑的那一場風波已經被關於新科冠軍的討論給沖散了，但新的波瀾很快便再度掀起——一些人開始將微草的奪冠功臣方士謙與張新傑相比較：同樣是治療，同樣幫助隊伍奪得了冠軍，但方士謙似乎打得更靈活、更具機動性，而張新傑相較之下便顯得刻板、固執、不知變通。

“不知變通嗎……”

張新傑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握著手機，喃喃自語道。

“你怎麽老看這些有的沒的？”

韓文清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張新傑吃了一驚，猛地回過頭去，正對上了韓文清眉頭緊鎖的臉。

“好奇而已。”

此時的張新傑自然不至於被突然出現的韓文清給嚇到了，他淡定地往一旁挪了挪，給韓文清讓出了位置，但韓文清也沒有坐下來的意思，他只是隨手拍了拍張新傑的肩，沈聲說道：“這些人不會比你更懂榮耀的。”

“我知道，”張新傑頓了頓，似乎正謹慎地選擇著措辭，“我只是在琢磨‘變通’這回事……”

“不需要，”韓文清果斷地打斷了他的話，“霸圖有自己的戰術體系，沒必要受外部的幹擾。”

“我明白，但你可能也發現了，從賽季中段開始，王傑希的打法、甚至整個微草戰隊的打法都變了……”

“那是他們的事，他們有求變的必要，我們犯不著操這閑心。”

“可是——”

“別可是了，你什麽時候回家？我送你去機場。”

“我不打算回去了，”張新傑淡定地迎向了韓文清的眼神，“我想留下來幫公會的忙，不是聽說榮耀馬上要提升等級上限了嗎？到時候估計材料需求不小。”

“早著呢……”

“未雨綢繆總沒錯。”

韓文清也放棄了和張新傑理論，在成為搭檔後的朝夕相處中，他漸漸發現自己這位新副隊與季冷的區別——如果說季冷是綿裏藏針，不時刺他兩下給他醒神的話，那張新傑就是徹頭徹尾地外柔內剛——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比自己更加固執，更加堅如磐石。

網上說他“不知變通”其實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他有著自己的原則和行事風格，且不輕易動搖。而此時，韓文清也不再擔心網絡上的言論幹擾他的判斷，事實上，他很希望張新傑能留下來幫忙——霸圖需要他，自己也需要他。

和韓文清一起刷副本、搶野圖BOSS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如果時間倒退個三五年的話，張新傑或許會激動得到論壇上去開炫耀帖，但此刻，他只是淡定地操縱著牧師小號跟在拳法家的身後，有條不紊地施放著技能，還順便指揮著團隊的戰鬥。

在網游裏，韓文清放權放得更加徹底，絲毫不幹涉張新傑的指揮，甚至張新傑指哪打哪。張新傑也領會了他的意圖，在布置戰術時將韓文清徹底解放了出來，任由他在團隊中肆意揮灑。

他需要休息。

職業聯賽中的征伐已使他疲憊不堪，在網游裏，張新傑寧願讓他的隊長回到當初快意恩仇、無拘無束的狀態下，其它的事，讓自己來做就好。

有職業選手的加持，霸氣雄圖公會收獲頗豐，張新傑也迅速地在會中建立了威信，甚至還給公會招來了大量的入會申請，這些申請入會的賬號中，牧師的比例竟高達60%。

“這幫人是瘋了嗎？咱們要這麽多治療幹啥？”

會長小聲地在頻道裏抱怨著，張新傑聞言也不惱，只是淡淡地說道：“會長你看著收吧，控制一下職業比例，順便註意一下別讓其它公會借機滲透了。”

一時間頻道裏鴉雀無聲，雖說各公會互派“臥底”的傳統由來已久，但經張新傑這麽一提點，眾人心裏的弦才算是繃了起來。

張新傑也沒再多說，摘下了耳機，退出了游戲，一轉頭卻發現韓文清雖然摘了耳機，但仍怔怔地盯著屏幕，半晌之後將頭往後一仰，望著空蕩蕩的天花板出神。

霸圖的多數選手都已經回家休假，此時的訓練室裏只有隊長和副隊長二人，守著一排空蕩蕩的電腦。在這種空曠的環境下，張新傑竟從空氣中覺察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隊長？”

韓文清驟然聽到了他的呼喚，轉過頭來，眼神發虛地瞥了他一眼：“能幫個忙嗎？”

“什麽事？”

“我頭有點疼……”韓文清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張新傑怔了一怔，立即會意，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韓文清的身後，把指尖搭在他額頭兩側太陽穴上，輕輕地按揉起來。

他手上的力道恰到好處，韓文清依舊閉著眼，眉間卻松弛了不少，看起來似乎十分享受。

“大夏天的，你手怎麽這麽冰？”

“天生的。”

“你多動一動，血液循環順暢了就會好點。”

“我每天都有晨跑……傍晚還去健身房。”

“下次晨跑叫上我吧，我覺得我也該適當地動一動了，不然年紀上來了真扛不住。”

張新傑手上的動作一滯，他本能地想答一句“你才二十來歲”，但轉念一想，在聯盟裏年紀最大的吳雪峰、林傑、魏琛、季冷這批人相繼退役後，韓文清確實已經成為了聯盟裏年紀最大的“元老”。

“再幫我按一會。”

韓文清覺察到了他的失神，但也沒有點破，只是自顧自地說道：“聯盟裏優秀的新人層不出窮，第三季的王傑希、上一季的黃少天、這一季的周澤楷……長江後浪推前浪，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在沙灘上了。”

這話從韓文清口中說出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不怪張新傑粗心，在霸圖眾人的心目中，韓文清始終都是那個頂天立地的形象，將霸圖扛在肩上到底有多累？恐怕連張新傑這個副隊長都說不清。

“你要是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吧。”

“還好，”韓文清頓了頓，驟然睜開了眼睛，目光如同茫茫夜空中的孤星，“你累不累？”

“我——也還好。”

“出去散散心吧，”韓文清坐直了身子，示意張新傑可以停下來了，“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走走。”

“去哪？”

“我想想，”韓文清竟然真的抱著胳膊認真琢磨了起來，“去海洋館看看吧。”

“海洋館——”張新傑面露難色，“現在應該全是人吧？而且正趕上暑假，學生應該不少……”

“咱們不穿隊服，戴個帽子，應該不至於給人認出來。”

張新傑最終還是默許了韓文清這個糟糕的提議——他們穿著短袖襯衫和牛仔褲，載著鴨舌帽，擠在海洋館密集的人流裏，靜靜地擡頭望著從自己頭頂游過的各類海洋生物。

“你以前來過嗎？”

“沒有，”張新傑老實答道，“之前在青訓營的時候和室友說好了要來……結果他們都被淘汰了，剩我一個。”

“嗯，”韓文清點了點頭，眼神仍望向頭頂游過的魚群，“之前還聽說你在青訓營不合群——這不挺好的嗎？”

“我之前，在人際關系方面，確實處理得不好。”

韓文清驚訝地轉過臉來打量了他一眼，但張新傑只是淡定地聳了聳肩，迎向了韓文清詫異的神色：“說我不合群也沒什麽不對，當時忙於訓練，再加上年輕不懂事，心氣也高，難免會讓人覺得不好相處——其實我不是故意的。”

韓文清點了點頭：“明白了。”

“隊長？”張新傑被他這兩個字弄得一頭霧水。

“之前老楊說我們是一類人，當時我不明白，現在想想，確實是這樣——”韓文清皺著眉頭望向了身邊的人，他戴著帽子，帽沿擋住了他的視線，但張新傑仍能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絲堅定，“其實你並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裏合不合群吧？你只是想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而已。”

張新傑怔怔地眨了眨眼睛，緩緩地答道：“我只是不想給別人造成困擾，至於別人怎麽看我，真的無所謂。”

“你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你，那如果是你的家人呢？”

“啊？”

“如果你的家人不理解你，覺得你是錯的，覺得你是整個家庭的恥辱——”

張新傑徹底楞住了，他怔怔地望向韓文清，一時間只覺得有萬語千言堵在喉嚨口。

他想起楊教練告訴他的那些事，年少的韓文清是如何離家出走，和家人幾乎鬧到斷絕關系的地步……但他此刻什麽都不敢問，什麽都沒法說。

“老楊是不是和你說過那些事？”

張新傑尷尬地點了點頭，但韓文清也不以為意，緊接著說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家裏是什麽情況，聽老楊說，你父母是支持你幹這行的，我們家可不是這麽回事——我現在基本上相當於和家裏斷絕關系了，他們就當沒我這個兒子，我也就當自己是孤兒。”

張新傑啞然地張了張嘴，他們最終在水母館裏停下了腳步，形形色色的水母在他們頭頂和眼前漂浮著，和海洋館裏的光線一起交織出一幅夢境般的場景，張新傑在這五光十色的氛圍裏轉頭望向了韓文清，只覺得他眼前緊緊抿著嘴唇的面孔是如此地不真實。

“隊長——事情會好起來的。”

“是嗎？”韓文清朝他望了過來，眼神還有些飄乎。

張新傑自己心裏也沒什麽底氣，但還是迎向韓文清的眼神，篤定地點了點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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