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張新傑也設想過無數次重返校園之後的情形，但真等到學校開學了，他才意識到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巨大差距——大一倒也沒什麽特別高深的專業課，但他沒有料到，管理學專業竟然開設了高等數學和線性代數的課程。

這可就讓他撓頭了——自己當了這麽多年的職業選手，高中數學的基礎早不知被扔哪去了，更不用說他從未接觸過的微積分、線性代數……課本拿在手裏，就跟天書差不多。

好在張新傑腦子還算活絡，也舍得下苦功，常常通宵自習室裏一熬就是一夜，第二天再拖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去上課——在重返校園之後，“11點睡覺”的習慣漸漸被他拋下，熬夜也成了家常便飯。

除了數學課之外，商業英語和微觀經濟學之類的專業課也讓他焦頭爛額，他漸漸意識到，要追趕上身邊這些通過高考的選拔往常的“天之驕子”，自己就必須付出數倍於常人的努力。

慢慢地，他發現自己又被拋回了當年在霸圖青訓營裏那種與眾人格格不入的狀態，但與之前不同的是，當年他是因為優秀而將眾人甩出去一大截，而現在，他成了“吊車尾”、“趕鴨子”的那一個。

更要命的是，身邊的同學個個是“尖子”出身，難免有些心高氣傲，誰都不想搭理張新傑這個“大齡新生”，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是能死纏爛打的性格，一時間，他的處境非常窘迫，連個能求教的對象都沒有。

他只能在課後攔住老師提問、給老師發郵件，或是周末自己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學校周圍的咖啡館裏找網課看。在這種情況下，他和韓文清的聯系越來越少，起初還能趁著晚上宿舍裏沒人通個電話或者facetime，到後邊直接忙到一兩周、甚至一個月才能聯系上一次，平日裏只能在睡前互相點讚朋友圈，或是讓韓文清給他發兩張煤球的照片。

韓文清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節奏，一方面，霸圖在進入新賽季之後，自己的工作也漸漸忙了起來，加班開會都是家常便飯；另一方面，他怕打擾張新傑自習，沒事也不會主動給人打電話。

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過著，但兩人相隔千裏，聯系又少，時間久了難免也會有磕磕碰碰。

“怎麽感覺你就惦記著貓呢？”在某天張新傑照例問自己要煤球的照片時，韓文清終於沒忍住擠兌了一句。

這話裏的弦外之音簡直昭然若揭，但張新傑也只能勉強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我現在忙得只能吸貓度日了……”

“你們學校沒貓給你吸嗎？”韓文清簡直哭笑不得。

“有是有，但還是自己家的比較好。”

玩笑歸玩笑，張新傑還是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試著重新規劃自己的時間，爭取每周能抽個一兩晚和韓文清打電話或是視頻，但很快便發現自己力有不逮——隨著時間的推移，課程難度越來越大，對於他這個大齡新生來說，確實是有些吃力了。

聽網課似乎已經沒什麽用了——他無奈地摘下了耳機，端起咖啡來呷了一口，緊皺著眉頭。旁邊那桌的兩個男生一直在小聲地討論著什麽，更是使得他焦躁不堪。

他摘下眼鏡，閉上眼睛輕輕地揉了揉太陽穴，這才發現那兩個男生聊的正是自己在覆習的這一章微積分的課後習題，他怔了怔，靈機一動，打算去碰碰運氣。

“同學，可以請教你們幾個問題嗎？”

張新傑拿著自己的習題冊，走到那一桌旁，小心地出聲問道。

兩個男生均是一楞，面面相覷了片刻，又望向了張新傑。

“你是張新傑嗎？”一個男生看起來顯然有些雀躍。

張新傑顯然沒料到會在這種情境下被認出來，只得硬著頭皮點了點頭：“我是。”

“可以給我們簽個名嗎？”倆男生立刻從椅子上躥了起來，激動得險些踢翻了椅子，“我們都是霸圖的粉絲！”

張新傑哭笑不得地給兩人簽了名——在高數教材上簽名這種事情聽起來有些可笑，但此刻也顯得順理成章。兩個男生得了簽名，自然也熱心地給張新傑講起了題。張新傑堪堪松了口氣，才聽了兩句便又皺起了眉頭。

“那個……可以麻煩你們講慢一點嗎？我數學底子不是很好。”

“這題不是很簡單嘛……”

講題的男生咕噥了一句，另一個男生便輕輕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仿佛是顧及張新傑的面子一般。張新傑尷尬地笑了笑，講題的男生便也立刻會意——像張新傑這樣憑著手上的世界冠軍，走“特殊通道”入學的人，並不能用普通本科生的標準去衡量。

他放緩了速度，耐心地給張新傑重新講起了題。張新傑也聽得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著筆記，他算腦子轉得快的，不多時便把題目琢磨透了，還觸類旁通地弄明白了另外幾道類似的題。

這一天的經歷對於他而言算是意外之喜，他和兩個男生也算是交上了朋友，甚至還和他們聊了聊近期的職業聯賽。說來慚愧，自從上大學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霸圖的近況——常規賽三連敗，接連輸給了微草、興欣、輪回。

想到如今掙紮在新舊交替中的霸圖戰隊，他心裏不免有些黯然，但此刻的自己也是愛莫能助。

他和這兩個男生結成了“學習互助小組”，讓他們給自己補習高等數學、線性代數和商務英語，代價是自己傳授他們一些榮耀操作技巧。

這對於張新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自己雖說退役了之後久疏戰陣，狀態下滑得厲害，但指點兩個業餘玩家還是綽綽有餘的。

而且，因為這一番機緣，霸圖也意外地重回了張新傑的視野中。

他們會在補習結束之後打開電腦玩一會榮耀，張新傑驚嘆於年輕人精力旺盛，出門補習還隨身帶著外接的刷卡器，甚至還給自己備了一個。他操縱著當年“望山雲霧”那個小號，兢兢業業地跟在兩個DPS身後刷著血，倒也游刃有餘。

副本難度不大，三人玩得也放松，便邊玩邊聊著最近的幾場比賽，最終不可避免地將話題扯向了霸圖。

“霸圖現在的處境不太妙啊——上周竟然輸給了神奇……”

“不過這兩年神奇發展勢頭很好，也不是吳下阿蒙了。”

“不過……還是挺出人意料的，畢竟霸圖這麽多年的豪門了，這一下子落差有點大啊。”

“新舊交替，難免的。”

“也不知道這幾連敗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唉……看他們什麽時候找到狀態了，咱們在這操心也沒用。”

兩人男生和張新傑混熟之後也不再避諱類似的問題，肆無忌憚地抒發著自己對霸圖處境的惋惜。張新傑在他們的幫助之下，學業也漸入佳境，他悠哉地往二人身上扔著治療技能，淡淡地說道：“讓他們慢慢來吧，操之過急對霸圖的長遠發展沒好處的。”

學業追上進度之後，他也有了更多時間可以和韓文清聯系。韓文清卻在此時陷入了工作上的瓶頸——顯然，四連敗這樣的戰績對於他來說，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情形變成了張新傑在視頻裏給韓文清“順毛”，宿舍的臺燈不太靈光，在昏暗的光線和模糊的電腦前置攝像頭的雙重影響下，張新傑的臉在屏幕裏看起來有些模糊。

“現在霸圖情況特殊，新舊交替，難免有波折，你別太糾結了……戰隊早晚能步入正軌的。”

“張新傑同志，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戰隊新舊交替也有個一年半了吧？還是現在這情形，你就一點不著急？”

“可是你著急有用嗎？就像你當初說我的，思路再好，不能轉化為執行力，又有什麽用嗎？”

韓文清怎麽也沒想到張新傑會拿自己十幾年前說過的話來擠兌自己，硬是被噎得楞在屏幕前，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你這是安慰人嗎？我怎麽感覺越聽越堵了？”

“所以你到底是要我安慰你，還是要我給你想解決方案？”

“你能想出解決方案來？我看你就是在添亂。”

張新傑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想反駁，卻見屏幕那頭煤球突然跳上了桌，沖著屏幕裏的張新傑“嗷嗚”一聲，便朝一側鉆去。

“回來！別撓我電腦——他不在後面！”韓文清咆哮著站起身來，屏幕裏一暗，片刻後便見他抱著煤球坐回了原位。煤球沖屏幕伸著爪子，嘴裏還嗷嗷叫個不停。

“它繞到屏幕後邊找你去了……差點把我顯示器線給撓了。”

張新傑略帶歉意地眨了眨眼睛，一想到韓文清這個“空巢老人”還在Q市與煤球“相依為命”，便覺得鼻梁一酸。

“你是不是該睡了？快11點了。”

“沒關系，我現在睡挺晚的……”

“還是早點休息吧，別把身體熬壞了。”

“嗯……”張新傑默然地點了點頭，把那句到嘴邊的“還經常熬夜”給咽了下去。

他終於也學會了報喜不報憂，為的是不讓牽掛的人擔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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