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吳邪和秀秀睡了一夜起來,天色剛剛擦亮,解語花坐在已經熄滅的篝火邊上,吹著手中搪瓷杯的熱氣,遠遠飄來速溶咖啡的香味。他沒穿著粉紅襯衫,只是套了件普通的白T,看見兩人走過來,擡起頭笑道:“早上好,三爺。”

“搞完了嗎?”秀秀看見解語花臉色蒼白,眼皮也泛著青,心疼地靠過來坐著。

解語花放下杯子,掏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我把所有死路都排除了,只剩下這一條……但是都是我的猜測,最保險的還是等那胖子醒來再說。”

吳邪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眼神都不知道在看哪兒,解語花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把他拉到一旁。

“你有什麽打算?”解語花問。

“路都找到了,當然是立刻下去!”吳邪脫口而出,周圍沒有三叔的人,他終於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焦急,“他們在下面都那麽多天了!”

“你也說這麽多天了,早一天晚一天其實沒區別。”

吳邪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慍怒,他正了正色道:“反正我不能再等了,如果你不動手,我就和潘子下去。”

解語花看他認真的樣子,噗地笑出來,搖頭道:“小三爺,說話前還是多考慮考慮吧——看著三爺的臉這麽沈不住氣,真是別扭的很——我都在這裏了,還會讓你親自下去冒險麽?”

吳邪怔住了。

“我會下去的,畢竟件事我也脫不了幹系。”解語花寬慰地拍拍他的肩,“但是能不能再給我兩天、或者一天?解家人不愛冒險。我們是來救人的,不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要是後天那胖子還沒醒,我一定給你個答覆。”

山裏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黑眼鏡打了個哈欠,回頭看看那幫已經徹底把營地當成茶館賭場夜總會的解家夥計,無奈地搖頭苦笑,自己默默地走到一邊。真是的,早知道就不答應花兒爺了,直接帶人沖進去,最多被他嫌棄一番,總好過在這裏傻等。

這麽想著,黑眼鏡把手機摸出來,瞥了一眼衛星定位的屏幕——眼神呆滯了一秒——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沒看錯?!——黑眼鏡狠狠擦了擦屏幕,又晃晃腦袋——真沒看錯??!!——

衛星地圖一片空白,追蹤的小紅點已經不見蹤影。

他嚇得一下子清醒了,關機重啟——還是一樣的結果?!

黑眼鏡第一次覺得有冷汗從自己背後冒出來……

紅點消失,無非幾個可能。第一是追蹤器壞了,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解語花不會花大價錢買個假冒偽劣產品;第二是目標已經到達了衛星無法定位的區域,這個可能性有,但是當初裘德考的隊伍能用這個在鬥裏通訊,假設信號應該是足夠強的;那麽就只有第三種解釋……追蹤器——那個解語花從不離身的手機——已經被摧毀了。

黑眼鏡啪地合上翻蓋。

解家的夥計們正在為最後一包好煙下賭註,吆五喝六。碗裏的色子滾得丁零當啷,最後重重砸在桌上——

幾十雙眼睛,屏氣凝神地盯著那只白瓷碗。

“開!——”

夥計一聲吆喝——“嘭”一聲炸響,那只碗、連帶下面的桌子,通通成了一攤碎渣渣。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搖色子的夥計怔怔地擡頭,看見黑眼鏡冷若冰霜的笑,還有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

“黑……黑爺?”夥計嚇的聲音都變調了。

黑眼鏡冷笑一聲,踢散地上的篝火,用槍管打飛夥計手上的牌——“起來!都給我起來!”黑眼鏡愉快地大鬧營地,一腳踹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夥計的屁股上,又沖堆積如山的酒箱開了一槍,黃澄澄的啤酒灑了一地。

方才還夜總會一樣的營地,一時間雞飛狗跳。

直到地上一片狼藉,所有東西都砸得看不出形狀,黑眼鏡才心滿意足地舒了一口氣,轉過身微笑看著目瞪口呆的解家夥計。

“我們進山,現在。”黑眼鏡的聲音和表情都讓人不寒而栗,“五分鐘以後沒有準備好的人,黑爺會親自把他的命留在這裏。”

“花兒爺,別管那個了!來不及了!”潘子喘著粗氣,回頭沖解語花喊道。

解語花看看手機電量,只剩一格,要是再錄下去,就算吳邪拿到也看不了。其他人都聚集在巖壁上的巨大影子邊上,每個人的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這些人都是鬼門關的常客,他們曾經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但是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裏、所有的出路都已經被封死、只剩下自己和這個未知的巨大的怪物,這種束手無策等待死亡的痛苦,比真死了還難受。絕望在一點一點侵蝕他們的心,所有人都在崩潰的邊緣……

伴隨一聲微弱的“喀喇”——那個影子的表面裂開一條細縫,碎小的石塊掉在地上彈開,就像水中爆炸的炮彈,掀翻了這個小小的密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知是誰先失去了理智,對著那個眼看就要破墻而出的影子開始瘋狂掃射。

“不要!——”解語花脫口而出,但是他阻止不了。第一個人失了控,其他人就像失心瘋一樣,爭先恐後地把子彈發洩在墻壁上。原本就脆弱的巖壁徹底被打穿了,伴隨一聲沈悶的低吼,一個大到無法想象的“人”狀的東西從巖壁裏掉了下來,深綠色的皮膚,五官模糊不清,就像一只巨大的蛤蟆。

極度的恐懼之下,所有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們只是咆哮著、繼續瘋狂地叩著扳機,哪怕嗓子已經喊不出聲、哪怕槍裏已經沒有子彈。密洛陀龐大的身軀壓下來,就像一座鐵塔,他們甚至忘記要逃跑。

解語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命懸一線的時刻,腦中只剩下了求生的本能。他的快速掃過洞穴裏的每一個角落,突然,眼神定格在了那面破碎的巖壁上。

密洛陀撞飛了幾個人,掉轉槍頭沖到解語花的面前。解語花這才看清這東西有多大,笨重的看不出形狀,又怪異的捉摸不透,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熏得他一陣惡心。

解語花臉色白了白,他擦一把手心的汗,突然接起自己那兩根棍子在地上一撐,甩了個槍花,在墻上借了把力,輕盈地從那怪物肩膀上飛了過去,正落在密洛陀破墻而出的那個洞裏。

沒人搞明白發生了什麽,連密洛陀都楞了一秒鐘。解語花的身影卻已經消失在洞穴深處。

潘子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聲道:“——都跟著花兒爺走!!”

夥計們還在發傻,潘子舉起槍托一個一個狠狠砸他們的屁股——“他媽的!——不想活命了?!快跟著花兒爺走!都走!!”

幸好那個密洛陀的個子大,山體裏的縫隙也比較寬敞。他們順著胖子的路線圖爬進來的時候,就見過一些這種超自然的生物,只不過沒那麽大、並且都是死的。當時解語花就猜到這些深藏巖石中路線,有可能就是這些“原住民”的傑作,並且可以通向外邊。這是一個有價值的嘗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卻是他們擺脫困境的唯一機會。

進了那個洞穴,解語花才發現情況比他想象的要覆雜,那些縫隙彎彎曲曲,岔路極多,在那樣的環境下,根本沒有時間和條件給他好好分析路線。倒不是擔心那個密洛陀會追過來——它的體積太大了——而是三叔的那些夥計已經從後面追上來。目睹了方才的屠殺,失去心智的人可能比超自然的怪物更加可怕。聽到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漸漸接近,解語花突然停下來,屏氣凝神貼著巖壁站著。那些幸存的人徑直從他面前目光渙散地爬過,不一會兒便聽到各式的慘叫遠遠地傳來。解語花的心隨著那些慘叫聲漸漸沈下去。前面,究竟還有多少自己無法預測的危險?

“花兒爺!”潘子最後一個過來,滿頭滿臉都是血,“——他們呢?”

解語花不說話,只朝著那些縫隙的深處看了一眼,手電的光線照過去,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洞穴裏一片死寂,只聽到潘子喘氣的回聲,剛才跑過去的人,仿佛都被那黑暗吞噬了……

黑眼鏡蹲下來饒有興致地看看,又用手指摳摳巖壁上幹掉的水泥,回頭問:“——他們就是從這兒進去的?”

“……是。”

“進去幾天了?”

“……兩、兩三天吧。”

“小三爺呢?”

“……我、我不知道。”霍秀秀顫聲道。

一個小時前,黑眼鏡就像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湖邊,身後還帶著一大幫解家的夥計,迅速而強悍地控制了整個營地。這些解家的夥計秀秀多少見過,有一些還是看著她長大的。可這一次,他們變得陌生又粗暴,尤其是那個被自己踩了又踩也只會傻笑的黑瞎子……可怕得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霍秀秀看著黑眼鏡在那封死的入口抱著腦袋,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蹲下去,捶胸頓足地傻笑,卻發出哭一樣嗚咽的聲音,癲狂程度比起前些年又勝幾分,心底生出一股怯意,瑟縮著後退一步,試著掙紮了幾下,可是那兩個夥計抓著她很緊,動彈不得。

黑眼鏡站定了,打了個響指,指著封住洞口的水泥笑道:“——給我炸開它。”

“不要!——”秀秀拼命掙紮起來,“你瘋了麽?!——他們都在下面!!”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呵呵。”黑眼鏡冷冷笑道,他仰起頭看看高聳入雲的山,“……大不了炸平它。”

“好嘞!”解家的夥計手腳麻利地拿了捆雷管放在洞口,點燃了引線。

“不要!——不要!——”秀秀一邊掙紮一邊徒勞地哭喊。

不一會兒,只聽一聲巨響,山腳下塵煙滾滾。黑眼鏡第一個跳過去撥拉幾下,炸藥把山體炸出一個大洞,下面依稀有一條幽暗的通道,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處。

“爺,我們現在下去?”解家的夥計都是行動派,一邊問一邊開始收裝備。

“不用,”黑眼鏡卻擺了擺手,“就我一個人下去。”

“……啊?”夥計的裝備收到一半。

“解家人做事講求效率,要是連我都搞不定,你們也不用下來送死。”黑眼鏡笑呵呵道,又說:“就一天,要是明天這個時候我還沒出來,你們就帶著秀秀小姐回北京。”

“那——現在我們要幹什麽啊?”那夥計傻傻地指自己。

“那個……你們聽過那個吧,”黑眼鏡笑道,“鬼子進村的什麽……什麽光?”

“哦——您說三光政策?”夥計楞楞地接口。

“對,就是這個。”黑眼鏡樂呵呵拍拍那夥計的肩,“你們就用這個什麽光的,給我搜山。”

“找當家的?”

“廢話!”黑眼鏡笑著罵了一句,“一顆草也別放過。”說完,他回頭看了眼面如死灰的霍秀秀,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笑呵呵道:“秀秀小姐,真是抱歉,對你無禮了,你大人有大量。”

“……你這個瘋子。”霍秀秀緊緊咬著牙,瞪大的眼裏依稀有淚光。

“呵呵,”黑眼鏡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湊著秀秀的耳朵,輕聲道:“他對我……比你想象的重要。”

他感覺到霍秀秀狠狠顫抖了一下。

黑眼鏡冷笑一聲,拿起槍轉身跳進了那個陰暗的無底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