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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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語花在一片死寂的甬道裏摸索前行,手指掐著巖壁的紋路,潘子跟在他身後。手電的光像一把利劍刺穿黑暗,可那光束仿佛沒有盡頭。他們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通道越來越狹窄,神經高度緊張了幾個小時,現在已經開始不堪重負,幾天水米未進的身體無處不在呻吟。解語花握住電筒的手指都在無法抑制地痙攣,背後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他已經不知道現在是什麽在支撐著自己繼續前進,更加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長時間,也許再過幾個鐘頭,也許下一秒,就會永遠地倒在這座山的深處。解家小九爺,也會和他無數的前輩一樣,死在倒鬥的路上,死得像一個真正的盜墓者,死得其所……

“花兒爺,您歇歇,換我吧。”潘子看解語花在前面不聲不響地悶頭走,心裏漸漸開始不安。論聰明計謀,他自認比不上小九爺,但是論鬥下的沖勁和經驗,他未必輸,有時候為了保命,需要一點孤註一擲的精神,這點上保守謹慎的解家向來是稍遜風騷的。

解語花被他短短一句話嚇出一身汗,下意識停下腳步,只覺得天旋地轉。剛才一直機械前行,停下來才發現,已經沒有重新邁出步子的力氣了。他深深吸了口墓道裏充滿潮腐氣息的空氣,把手電向後遞給潘子。

這時,電筒光閃了兩下,熄滅了。他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眼睛還不習慣突然的黑暗,加上身體的虛弱,解語花只覺得眼前一閃一閃的,像是有很多翠綠色的光點在晃動。可是過了一會兒,這些光點還沒有消失,反而逐漸擴大。解語花才發現這些不是自己的幻覺,而是四周的巖壁上,真的有綠色的影子漸漸浮現出來,只是顏色很淡,剛才他們的視線被手電筒的光柱引導,沒有註意到這些人形的影子一直在跟著自己走動。

“糟了。”解語花回頭小聲道。潘子的臉色很難看,顯然也註意到了。

一片黑暗中,越來越多的綠色影子環抱過來,甚至在巖壁後交錯重疊,讓解語花想起鬣狗在爭食腐肉前,先會自己撕咬的不可開交,以前在動物世界看到的時候覺得很可笑,現在自己成為了那塊待宰割的“腐肉”,才知道這感覺挺悲哀的。

潘子在身上摸了一把,剛才逃跑的匆忙,加上家夥都在夥計那兒,他們倆都沒有帶槍,找來找去只找到一把短獵刀,拔出來緊緊攥在手上,屏氣凝神瞪著墻上那些慢慢凸現的人影。那些影子密密麻麻堆積在他們身邊不過幾平米的墻面上,在後面推來擠去,隨時可能破墻而出。

解語花也摸出自己那把奇形怪狀的匕首(三胖子肯定是在胡扯的……太隨便了……),反握在手裏,跟潘子背靠背,疲憊不堪的身體,已經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突然傳來輕微的脆響,背後一松,黑暗中解語花聽到潘子的怒吼,他趕緊轉身——“潘子!”

借著密洛陀身上發出的熒光,眼前的景象是解語花從來沒有見過的,甚至讓他一陣強烈的作嘔:潘子被一大坨翠綠色的膠質包裹,依稀有好幾只手腳纏在他的身上。那些密洛陀在把他往巖壁裏拉,潘子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被拖了進去,而破開的墻體像是具有了生命一般,正在迅速地愈合。解語花生平第一次渾身冰冷,第一次見到那個鐵打的潘子,在一群超自然的怪物手上不堪一擊,而這樣的“禮遇”也許很快就會降臨到自己身上。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背心擦到身後探來的一只小手,驚得一個激靈,猛地向後一揮匕首,一條綠色的觸手狀東西掉在地上,微弱地扭動著。解語花這才發現另一邊的巖壁也破裂了,幾只細小的手從裏面推推搡搡地伸出來。憑良心說,這幾只手甚至長得蠻美的,纖長綿軟,像水中的柔夷,可此刻解語花看見它們,只覺得一陣難以忍受的惡心。

“花兒爺!!快走!快走!!!”潘子咆哮道,他半個人已經卡進了巖石中,只剩下一個頭、一條胳膊露在外面。

解語花左右看了一眼,兩邊都是深不見底的黑洞,要往哪裏走?只是這一秒鐘的遲疑,已經有一只手從下面扯住了他的腳踝,解語花頓時站立不穩,一下子倒在墻上,匕首也掉在地上,立刻就有更多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和頭發,那些手冰冷冰冷、粘糊糊的,還散發出一股深沈的死氣,讓人幾乎要大吐三天三夜。解語花越是掙紮,越是脫離不了他們的束縛,眼看著一條腿也被拖進了巖壁,立刻就麻木了。

“幹!!!——操你媽的你們這些該死的怪物!!!!”潘子一邊死死掙紮,一邊叫囂怒罵著。

解語花想把匕首撿回來,可是只要他稍稍一放松,就會被多扯進去一寸。解語花把心一橫,猛地向前一拉,胳膊和肩頭立刻就被扭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他忍受著脫臼強烈的疼痛,伸出腳尖把匕首鉤回手上,轉身狠狠紮進了那坨綠色的膠質中。

一大團粘糊糊的液體濺出來,潑灑在身上,居然變成了更多的手腳,沒有腦袋的殘肢扒住解語花的身體,甩也甩不掉,就算縮骨改變體型,他們也會跟著擴大縮小。剛才為了撿匕首被他卸下的關節一直沒恢覆原位,又被密洛陀緊緊纏著,解語花疼得一頭冷汗,痛楚到達極限的時候,“喀喇”一聲——那條韌帶終於被生生拉斷了。

“啊——”

解語花剛叫出聲,喉頭湧起的腥甜嗆得他說不出話來,現在除了肩頭傳來的劇痛,那條陷進去的胳膊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耳邊傳來越來越多的雜音,連潘子的怒吼也變得不甚清晰,解語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迅速拖進一團冷冰冰的膠質,剝離的意識,讓他不自禁生出了一絲名為“絕望”的情緒……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密集的槍聲,解語花只覺得自己身邊炸開了鍋,飛濺的綠色液體逼得他睜不開眼,待清醒時,只見到一張蒼白的臉、一身熟悉的黑、深不見底的黑色鏡片。黑眼鏡近在咫尺,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你……”解語花虛弱地叫了一聲,才發覺體力耗盡的情況下,自己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黑眼鏡雖近在眼前,卻又好像遠在天邊,因為他並沒有像臆想中那樣過來噓寒問暖,而是面無表情地扛著槍,冷冷俯視自己,就像在看一條落水狗。

解語花一條胳膊陷在石頭裏,整個人半跪在地上,他不想讓黑眼鏡繼續看到自己這個屈辱的樣子,強撐著想站起來。地上滿是密洛陀粘滑的殘肢體液,解語花掙紮了幾下,又一下子跪坐在地。

黑眼鏡這才過來,把手伸進那坨拌住解語花的綠色粘液,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這感覺確實不大好。他摸了幾下,摸到解語花的手,就攥住了往外拉,剛拉了一下,解語花就疼得面無人色,滿頭大汗。黑眼鏡停下了,臉上露出些許遲疑,竟有些下不去手。

解語花順了順氣:“……沒事。”他咬住自己的衣服,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道:“——拉吧。”

等了幾秒,黑眼鏡沒反應,解語花剛奇怪地睜開眼,只覺得肩頭一陣劇痛,頓時天旋地轉——“啊!!”——等他從傷口的麻痹中恢覆知覺,只見黑眼鏡笑呵呵地望著自己,那條胳膊已經從石頭裏拉出來了。

“…………………………我去你大爺的。”解語花憋了半天,幾乎是咬牙蹦出了這幾個字。

黑眼鏡笑了:“好樣的,這才是我的花兒爺。”

黑眼鏡非常小心地把解語花扶起來,才想起來回頭去看潘子。兩人都驚呆了,居然有些不忍心直視。石壁上所有的綠色影子都圍到了潘子身邊,他只有半個腦袋和一只手還露在外面了,僅剩的一只眼睛看著兩人,仿佛是露出一絲笑意。

“黑爺,”潘子笑道,他的聲音仿佛從大山深處傳來,“看到你來,我就放心了。”

縱然是利益效率第一的小九爺,此刻也覺得於心不忍。解語花向前走一步,被黑眼鏡拉住——“別。”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救了。”

“花兒爺,黑爺,你們快走吧。”潘子道,“這種東西,不知道還有多少。”

黑眼鏡把自己那桿雷明頓塞到潘子手裏,輕聲道:“兄弟,保重。”

“要是見到小三爺……”潘子欲言又止。

“我們現在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兒,就一定把他活著帶出去。”黑眼鏡笑道。

潘子點點頭,終於釋然的樣子。

黑眼鏡拉著解語花,不知道在甬道裏跑了多遠,直到解語花喘著氣道:“停……停下……”

黑眼鏡回頭,解語花甩開他的手,顫聲道:“別跑了,這裏幹凈了。”他抱著自己的胳膊,疼得臉色慘白,“幫我先處理一下……不然我走不了多遠。”

黑眼鏡看到解語花肩頭的衣服已經破了,一大塊嚇人的青紫,好像還能看到皮膚下斷掉的骨頭凸起,怪不得解語花疼得走不動。

解語花把外衣脫下來遞給黑眼鏡:“幫我把這條胳膊綁住,越緊越好。”

黑眼鏡沈默地接過衣服,先扯成布條,然後一圈一圈將那條斷臂和身體綁在一起。

“我問你……”解語花的聲音就和他的人一樣虛弱,“吳邪也下來了麽?”

“誰知道呢。”

“那你剛才和潘子說——啊!”

解語花話沒說完,就覺得黑眼鏡手上突然加了把力,勒得他一下子叫了出來。

“……花兒爺,”黑眼鏡一邊將布條緊緊纏住,一邊冷笑道,“……您什麽時候變的這麽為人著想了?這可不是我認識的小九爺……解家人在做好自己的事之前,絕沒有空去擔心別人……是不是?”

他每說一句話,手上就多一把力,解語花咬著牙,只覺得那些布條快要勒進自己的身體了。

最後,黑眼鏡將繩子打了個結,脫下自己的外套給解語花披上,順勢在他汗濕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

“現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冷笑道,“乖乖跟著我,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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