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語花剛走進中堂，空蕩蕩的房間，空無一人。

他靜靜地在堂中站了一會兒，四下一片寂靜，只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沒了霍仙姑和秀秀的霍家，就像沒了靈魂，死氣沈沈。解語花轉過身，冷冷沖身後的夥計道：“你們當家的呢？”

那夥計察覺小九爺的氣場不對，不敢造次，畢恭畢敬道：“當家的還沒回來呢，小九爺您先坐著歇會兒。”

解語花坐在一貫的座位上，夥計奉上一盞清茶。解語花端起來，不慌不忙拿碗蓋抹抹茶葉，咂了一口。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慌亂，失了自己的分寸，才是真輸得一敗塗地。

直到日落西山，外面才嘈雜起來，解語花默不作聲地盯著手機屏幕上下墜的方塊，聽到老太太緩慢有力的腳步聲走進來，才啪地扣上翻蓋，微微笑著站起身來。

霍仙姑在丫鬟的簇擁下走進中堂，看也沒看解語花一眼，徑直走到自己的太師椅前坐下。今天這一場大鬧對老人家的刺激還是有點大，所以霍仙姑的臉色不大好看，臉上也不見一貫的淡定神色。

解語花以逸待勞，不慌不忙走上前去笑道：“霍奶奶，這一行您可有什麽收獲？”

霍仙姑接過下人遞上的茶喝了一大口，順了順氣，冷笑道：“那幾個小子，秀秀已經去安排了。你不用著急，那丫頭厲害著呢，保管連人帶東西都跑不了。”

解語花笑道：“這麽說來，那最關鍵一張樣式雷，確實是在他們手上咯？”

霍仙姑點點頭，臉上居然露出幾分少見的促狹：“這個我早就和你說了。倒是那小子的身份，你一定猜不到。”

“噢？”解語花好奇了，“是什麽來頭？”

霍仙姑冷笑道：“他姓吳！”

解語花楞了，隨後腦海中跑馬燈一樣閃過那青年的畫面，那種似曾相識的表情……然後他眼睛亮了一下，不禁大笑起來：“吳邪！吳邪！小三爺！——哈哈哈！我說怎麽看著那麽眼熟呢！這世界真小！真小！”

霍仙姑嘆了口氣：“不是世界小，而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數。因為當年那件事，現在老九門的後人又重新聚在一起，也不是是劫是緣。”

解語花點點頭：“這樣的話，也不難解釋為什麽他會有樣式雷在手上。可是我看那吳邪嫩得很，這件事，他到底知道多少？”

霍仙姑冷笑一聲，看著解語花的眼神中倒帶上幾分寵溺：“瞧你這口氣，自己還是個娃娃呢，別當了當家的就不知道斤兩了。解子，老九門的下一輩中，你是最有出息的一個，以後這擔子就要落在你和秀秀兩個人的身上，秀秀還小，你要多提點提點她。”

解語花笑道：“那是當然。霍奶奶，秀秀那麽靈的姑娘，您不用太擔心她。”

霍仙姑笑著搖搖頭：“看你平時挺聰明的，怎麽現在就聽不懂……算了。對了，除了吳邪，他身邊那個黑面神，應該更有來頭。”

想起那個冰山臉，解語花皺了皺眉頭，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脖子：“……他怎麽了？”

霍仙姑冷笑道：“那小子身上有一股不同尋常的味兒，絕不是吳家跟班這麽簡單的角色……你不是還和他交手了麽，難道沒註意到什麽？”

解語花聳聳肩：“霍奶奶，您就別笑話我了，這一次我簡直顏面掃地。”

霍仙姑笑著搖頭：“這不怪你，他的手段，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解語花聽到這話，還有些不服氣：“能得到您這麽稱讚的人，真心不多啊。”

霍仙姑嘆了口氣：“你這孩子，還是小孩子心性，難道你沒發現，他啊——”霍仙姑說著，伸出自己兩根蒼白的手指，在解語花面前比劃了兩下。

解語花茫然地盯著霍仙姑這個動作，突然腦中閃過解九爺留下的文字記錄，脫口而出——“張——”

霍仙姑笑著點點頭：“不錯，很聰明。”

解語花坐到霍仙姑身邊的椅子上：“——他是張啟山的後人？”

霍仙姑白了他一眼：“沒規矩！長輩的名字是你隨口亂叫的麽？……我也不敢肯定，不過看他那手指，這世界上也沒第二家人有這樣的天賦……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居然還能見到張家的後人。”

解語花問：“霍奶奶，這張大佛爺究竟是什麽來頭，你和我爺爺怎麽都好像很忌諱他？”

霍仙姑嘆了口氣：“這老九門吶，在外面傳的是平起平坐，實際上孰高孰低，各家心裏清楚得很。像解九爺和二月紅那樣有自己家業的，尚能活得瀟灑；其他像霍家這樣，多半都要看張大佛爺的臉色的。那張大佛爺，就是個財大官大勢力大，手下的好手也是數一數二，幸好他人極好，又沒野心，才不至於把老九門一個個吞並了去。”

解語花想了想，問道：“可是，要是那黑面神真是張大佛爺的後人，怎麽能墮落到做了吳家的小跟班呢？”

這時，霍家的下人走進來，在霍仙姑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霍仙姑點點頭，對解語花笑道：“解子，今天留在這兒吃晚飯吧，秀秀一會兒就回來了。”

“秀秀回來了？那是不是……”

霍仙姑擺擺手，笑道：“莫急莫急，人跑不了，把線放長一點，才能釣得到魚。我們先吃了晚飯，然後再慢慢交待。”

天色擦黑了，霍家的廚房開始張羅豐盛的晚飯。解語花想起黑眼鏡還被自己丟在外面，趕緊跟霍仙姑找個借口溜出來。往外走的過程中，解語花在心裏安慰自己，也許那瞎子等得不耐煩已經先回去了，但只是想想就覺得不可能。果然走到大門口，看見黑眼鏡正在門口扮銅像逗路過的小孩子玩（去過成都的知道我在說什麽……）。他長嘆一口氣，心底倒是隱隱有些欣慰。

看見解語花出來了，黑眼鏡把手裏的折扇“啪”地一扣，那些巴在他身上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都跑了。黑眼鏡笑盈盈走上來：“爺，終於要回去了？”

解語花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我今天要留在這兒吃飯，你先把車開回去，待會兒叫他們來接我吧。”

黑眼鏡看著解語花，只是維持著那溫溫的笑容，卻不說話。

解語花不知為何被他看得很內疚，硬了硬心腸：“我說回去吧！小心點開，別撞壞了我的車。”

天黑下去，一輪圓月掛在樹梢，霍家擺開晚宴。雖說是招待解當家，但因為兩家打小就熟稔，所以也沒有太鋪張，只是菜肴比平時更講究些。霍仙姑坐首席，解語花坐在右側，霍家幾房姐妹在下位作陪。

解語花左右看看，沒見到秀秀的身影，一顆心總懸著，終於忍不住問：“霍奶奶，秀秀回來了麽？”

霍仙姑笑著問：“你是擔心秀秀吶，還是擔心她問不出那三個人的事？”

解語花也笑道：“秀秀那麽靈，我當然不擔心。但現在已經晚了，一個女孩子在外面，總是不好。”

正說著，外面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霍秀秀穿著粉紅色的短旗袍，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屁股坐在霍仙姑左邊的空位上，一邊扇風一邊笑，臉上還沒褪去興奮的潮紅。

霍仙姑寵愛地笑著幫她擦汗：“急什麽？晚回來幾分鐘，也差不了。”

“奶奶，那幾個人太有意思了。”秀秀嘻嘻哈哈道，“吳邪真的完全不記得我了，我跟他說話時一直忍著笑，差點就憋不住了！”

解語花笑道：“看你那麽得意，又耍人了吧？”

秀秀這才註意到解語花就坐在另一邊的位子上，迅速紅了臉：“解哥哥，你怎麽來了？還一聲不吭的，嚇死人。”

霍仙姑笑道：“他剛才還問起你呢。”

秀秀聽到，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解語花。解語花被她看得尷尬，“嗯”了一聲。

霍仙姑臉上的微笑轉為冷笑：“解子啊，也是個等不及的主兒。”

解語花聽出霍仙姑的言外之音，心底冒起一絲無名火，心想明明是你霍家不夠開誠布公，現在居然還來冷嘲熱諷？這麽一怒，索性也就攤開問道：“秀秀，你把吳邪他們安置在哪裏了？他們知道些什麽？”

霍秀秀正沈浸在自己那股興奮勁，沒聞出奶奶和解哥哥之間的火藥味，張口就道：“那吳邪真是天真得可愛，和小時候一個樣兒，三言兩語就什麽都套出來了，一開始還防著我呢，嘻嘻！不過倒是個聰明人，就是九門這趟水涉的不深，我說什麽都懵懵懂懂的，邊上還有個啰嗦得要死的胖子，煩死了！”

解語花笑道：“你到底是想誇他還是損他？看你們都把他說得這麽好，我心裏還真有點不痛快了。”

“解哥哥你在想什麽吶！”秀秀連忙澄清，“我也說你好啊，可是你都笑我！”

“且不說那小三爺，他身邊那個張家後人，就值得我們賭著一把了。”霍仙姑冷冷道，“我覺得我們這一趟，會用到他們的力量。”

解語花冷笑道：“霍奶奶你都這麽說，這事兒看來是定了個八九不離十了。反正以我解家的原則，下了鬥生死各安天命，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真功夫一試便知。”

霍仙姑反倒不怒，胸有成竹地笑道：“我從不會看錯人，要是你不信，可以自己試他們一試。”

“哦？”解語花微微瞇起眼，做出一個促狹的笑容，“既然這樣，我突然想到個有趣的法子，不妨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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