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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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鏡一個人開著一百多萬的車奔馳在北京寬闊的馬路上,頭頂是黑漆漆的天,路燈黃色的燈光亮得刺眼。過了下班高峰的點,路上的車很少,他可以一路狂彪到140碼,路過測速攝像頭的時候,還很有情調地沖那鏡頭打了個招呼,留下一張瀟灑的照片。

這算是一種新的體驗,像個闊少那樣開著豪車在長安街上玩漂移。可是這種驚險動作並不能解決問題,就像黑瞎子和他的花兒爺之間,隔了解家,隔了霍家,現在又隔了整個九門三代人的恩怨情仇,就像一道子彈打不穿的銅墻鐵壁,這距離,真是越來越遠了。

回想起在塔木駝的時候,黑眼鏡也是一個人,一把槍,半壺水,方圓百裏渺無人煙,他依舊悠哉游哉;可現在,在這茫茫人海的城市裏,離解家只有兩、三裏路,他的心卻亂了。他被關在門外,眼前一片黑暗。

是真得一片黑暗。

黑眼鏡的視線突然一片漆黑,就像頭頂的路燈瞬間全部熄滅。他還來不及感到奇怪,就聽見耳邊傳來刺耳的喇叭聲和剎車聲。黑暗中,從後面撞上來的巨大沖力,讓他整個人瞬間飛了出去……

解語花和霍家終於說服了吳邪和自己合作,為此他不僅扮了女裝,還很無厘頭地挨了幾下拳腳。他想霍仙姑說的也許沒錯,吳邪確實有一些過人之處,或者叫倒鬥門外漢特有的異於常人的思維。不過那黑面神是真厲害,霍仙姑是一定要抓著他不放了,不出意外的話,自己大概是要和吳邪一路的。

一個人站在路邊,倦意上湧,被打到的地方開始疼。解語花無奈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起來無論如何都甩不掉這個大麻煩了。

更叫他不高興的是,明明叫那瞎子回去喊司機開車過來等的,結果胡同口空蕩蕩的。大半夜解語花一個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真覺得可以演聊齋。

再叫司機過來也沒意思,解語花在街上攔了輛出租車,坐進去了掏出手機,才發現之前設了靜音,居然有幾十個未接來電,一看,全是家裏的夥計打來的。解語花皺起眉頭,什麽事啊,火急火燎的。

“餵?我這裏的事都辦完了,現在回去。不是叫司機過來的麽,人呢?”解語花打通電話,疲倦到沒力氣訓人。

“東家?終於找到您了!打了好多電話都沒接——先生和您一起出去以後就沒回來啊!我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瞎子沒回去?”

“大夥都出去找了,幸好您總算要回來了,我們也放心——”

“我先不回去了,你們給我繼續找他。”解語花說完這句就掛了電話,回頭對出租車司機道:“等等,別往前開了,先在這周圍轉轉,我要找個人。”

出租車司機興致很高昂,拉著解語花在空蕩蕩的帝都開始繞路。從霍家到解家要橫跨半個城,何況以黑眼鏡的瘋子思維他多半不會好好開直線。解語花讓那輛車跑到快沒油,才突然在路邊拉的隔離黃線內看到一塊熟悉的……廢鐵。

是的,現在只能叫一塊廢鐵了,哪怕它曾經是價值上百萬的好車。就算撞成了這副前凸後翹的樣子,連車牌都燒花了,解語花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那輛奧迪。他的心裏嘩地涼了半截,也不管出租還在開,推開車門就要下車。那出租車司機嚇了一大跳,連忙一個急剎車,解語花車門開到一半,差點摔在地上。司機見這人雙眼無焦距地下車就走,連忙上去攔著要車錢,解語花隨手掏出身上所有現金甩給他,頭也不回踉踉蹌蹌走向那堆燒毀的垃圾。

鐵皮都涼透了,事故已經發生很久,什麽交警啊消防啊應該也都來處理過了。解語花努力辨認哪裏是車窗,想往裏看看有沒有什麽人體的殘骸.。那裏面黑乎乎空洞洞的,就算有什麽也給警察弄走了。好像沒有看見血跡,不過也有可能是在高溫下蒸發殆盡了。

解語花茫然地在那堆廢墟裏摸來摸去,最後摸出一副變形的眼鏡架。

他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差點握不住那副輕飄飄的鏡框,恍然有一瞬間,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解家的私人醫生半夜裏被迫接待了一個不速之客。

被猛烈的砸門聲從芙蓉帳裏掀起來,顯然是件叫人火冒三丈的事。醫生拉開防盜門剛想罵,看清門外的人之後硬生生把話吞回了肚子裏。

來人滿臉血,一身焦黑,衣服也破破爛爛,雖然沒戴著平時的墨鏡,但是眼力很好的醫生還好似一眼認出了:因為當年他第一眼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對方也是這樣一身黑滿臉血,緊緊抱著解語花,就像抱著自己的生命。

“先、先生……您怎麽……”醫生嚇得開始結巴。

黑眼鏡已經自己拉開門撞進去:“讓我進去再說。”

“哎——”

“啊!!——”看到一個渾身漆黑的人沖進來,床上的女人立刻開始高分貝尖叫,扯過被子把自己蒙起來。

黑眼鏡被她叫得眼冒金星,本來吸了火星子就傷了肺,現在更加頭暈目眩,一邊後退一邊笑著擺手:“別別別叫——反正我也看不見!”

醫生披著衣服追過來,看到黑眼鏡無焦距的雙眼,試探著在他面前揮揮手,後者毫無反應,結結巴巴道:“先生,您、您的眼睛是——”

“別管那個,”黑眼鏡自己摸著張椅子坐下,“幫我看看傷。”

清洗、消毒、上藥、包紮,把這一切做完,天已經快亮了。

黑眼鏡一言不發地等待著這一切結束。逃離了千鈞一發的火場,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心漸漸平靜下來,眼睛也慢慢能感覺到光亮和模糊的影子,室內的擺設和醫生的臉逐漸清晰,他淡淡笑道:“大夫,你這房子夠亂的啊。”

醫生不言不語做完所有治療工作,洗了手長出一口氣,陰著臉道:“先生,您這是怎麽搞的?東家知道麽?”

黑眼鏡一邊檢查包紮好的傷口,一邊笑道:“出了點車禍,毀了你們東家的寶貝車,不敢回去呢。”

“先生,您真會開玩笑。”醫生嘴裏這麽說,臉板得死死的,“我這小地方,沒有準備,東西不周全,您最好還是上大醫院看看去。”

“去不了,”黑眼鏡隨口道,“以前犯了點事兒,現在是見光死。”

醫生也不再勸:“哦,那也無所謂,反正都是些皮外傷,照您的身體素質,很快就會好。”他頓了頓,又道:“倒是您這眼睛……恐怕有點麻煩。”

“沒關系,”黑眼鏡微微笑著,立刻打斷了他,“不要緊。”

“先生,您聽我說完。”解家的醫生倒很有職業道德,意外地固執,“雖然有點麻煩,但並不是不能治。治愈的機會有30%,在同類先天性眼疾裏算蠻高的了。我認識幾個名醫,他們決不會聲張出去。”

“我說不用了。”黑眼鏡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客氣,臉上卻還帶著笑:“我這雙眼睛沒你想得那麽重要,我只要這兒——”他指指自己的心口,“這兒看得清楚。”

“就算先生您心如明鏡,再過幾年,您真的會瞎掉——”

“我問你,”黑眼鏡擡起頭,微笑著看著醫生,眼裏的黑痣已經快蓋住瞳孔了,就像日全食的太陽,“如果手術,要恢覆多長時間?”

“……大、大概一年左右吧。”醫生又開始結巴了,“不過只要忍一年,總好過一輩子都——”

“不用了,”黑眼鏡站起來,活動活動手腳,淡淡笑道:“我的一輩子,也就在這一年裏了。最好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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