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短暫，剛過了四月，天氣便猛烈地熱起來，竄升的溫度影響激素的分泌，院子外的野貓每日每夜叫個沒完。黑眼鏡閑來無事的時候，就從地上揀顆石子彈過去，一打一個準，於是那貓叫得愈加撕心裂肺了。

拍賣會就在下月，新月飯店打電話來確認，問這次要準備幾個人的位子，解語花想了想，說和以前一樣，就我一個去。黑眼鏡在邊上聽見沒吱聲，等那邊收了線，才問：“花兒爺，這麽大的場面，也不帶個人壯壯聲勢？”

解語花白了他一眼，新月飯店誰不知道解當家解語花，壯什麽聲勢？我就是聲勢。

黑眼鏡笑呵呵道，那是那是，當家的說得對。

不過真到拍賣會那天，解語花坐進車裏，發現前面抓著方向盤的不是自己的專屬司機，而是……

“你把司機弄哪兒去了？”解語花瞪他。

黑瞎子嘿嘿笑道：“他好好的回家去啦~我跟他說花兒爺今天不找你開車。”

“……”解語花想翻白眼。

“你給我下去！你開車還不如我自己來。”解語花探身子向前，把黑眼鏡從駕駛座往外推。

“哎哎哎！——花兒爺別動手啊！——我真的會開啊！就是沒考證嘛！……”

最後的最後，那輛黑色奧迪歪歪斜斜開出解家大院。黑眼鏡抓著方向盤，吹著勝利者的小曲；解語花黑著臉坐在副駕駛位上，一言不發死死盯著前面的路。

黑眼鏡開的比想象中的好，至少沒有他本人看起來殺傷力這麽大。車穩穩地停在新月飯店門口的時候，解語花著實松了一口氣，總算沒把警察招來。他們頭頂上，“新月飯店”的牌匾端端地掛著，比起十幾年前掉了一層漆，又舊了不少。

解語花打開車門，腳踩在青石路面的一瞬間，臉上便自動染了一層冷漠高傲的神色。這裏是一個角色扮演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代號，如果做出違反自己身份的事，下場只有一個死。他是解家的當家，在這新月飯店就是萬人之上，所以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決不能露出任何死角。

不過有人不是這麽想的。黑眼鏡也從車裏下來，下巴靠著解語花的肩涎笑：“花兒爺，您不進去？”

解語花一側身閃開：“我今天是來辦正經事的，別在這兒跟我搗亂。”

黑眼鏡挑起眉毛：“聽花兒爺這口氣，是不打算讓我跟進去咯？”

解語花笑得風情萬種（我不大想用這個詞，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其他更加合適的詞了……）：“黑爺真會察言觀色，什麽都瞞不過您的眼。”

黑眼鏡也不糾纏，自顧自往那車上一靠，笑呵呵：“既然花兒爺都這麽說了，我就不跟唄。反正不走正門，我還有十幾種方法進去。”

解語花點點頭，不阻止也不發表意見，徑自走進了飯店的大門。

嘖嘖嘖，小九爺真是鬼靈精，打得好算盤，又想得便宜，又想劃清界限，黑眼鏡笑得很無奈。他看著解語花的背影，頎長挺拔，不知不覺就和十幾年那個粉紅色的身影重合。從當年在這裏初見，到如今舊地重返，原來人生的一個甲子，也就在那一眼間。

話說解語花進了新月飯店的大門，剛踩上軟綿綿的地毯，迎賓的夥計就殷勤地迎上來：“小爺，還是老位子。”

“嗯。”解語花點點頭，剛想上樓，眼瞥見墻邊站著三個人，一個普通青年，一個文藝青年，加一個2B胖子。本來他餘光瞥一眼也就過去了，可是看了一眼之後，心裏突然有什麽怪怪的感覺，於是不自禁又看了一眼。這時，他發現那個普通青年也在盯著自己看，那眼神也是怪怪的，於是兩廂摸不著頭腦，站在走廊上彼此看了又看。

最後，是那迎賓的夥計看不下去了，笑呵呵招呼道，二位爺都是貴人多忘事，何苦在這裏站著想？上去喝杯茶，沒準兒就想起來了呢。

解語花這才覺得丟人，也不管那普通青年依舊熱烈的眼神，自己先上了二樓。那三人也跟著上了樓，拐向和解語花相反的方向，瞅他們進的房間，好像是……霍家的？

解語花心裏一個打鼓，難道這就是霍仙姑說的“關鍵人物”？

那絲怪異的感覺依然在心裏揮之不去。解語花在腦海裏反覆重演那普通青年的眼神，越想越覺得怪。

幸好拍賣會快開始了。他坐在寬大的沙發裏，看著對面霍家的包廂，那三人果然在那裏。喲，秀秀也回來了，不過大概是因為奶奶在場，身邊人又多，只偷偷往自己這兒看了一眼就低了頭。

今兒拍賣會的守衛多，黑眼鏡繞墻一周發現沒有縫隙，於是掀了個窖井蓋兒鉆進來，衣服臟了，偷了件跑堂的行頭穿著，長袍馬褂瓜皮帽，配上他那副眼鏡兒也算是渾然天成。於是黑眼鏡更得意了，又摸了把折扇大搖大擺扇得嘩嘩響，反而沒人懷疑。

他摸進人群，想著這幅造型，就算解語花站在自己面前估計也認不出來。正擡頭四處找解語花的位置，突然看見——

啞巴張？——他什麽時候從洞裏爬出來的？？

哎呀~還有那個、那個吳什麽來的——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這兩人居然會出現在這裏，縱然是黑眼鏡這麽強韌的神經，還是小小驚喜了一下。再看他們身邊的人，哦~那不是霍家的小姐麽？都長這麽大了——這麽說那個房間裏的人都是霍家的咯？

黑眼鏡順著霍秀秀的眼神看過去，果然，對面的包廂裏，解語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翹腳玩手機。

黑眼鏡笑笑，這也太不厚道了，怎麽花兒爺老遇到這種被一群女人圍攻的麻煩事。

第一件拍品端出來，解語花擡頭看了一眼，綠瑩瑩地泛著冷光，看形狀象個印章。不過他此行意不在拍賣，看一眼就丟開了。他遠遠留意著對面的霍家一行人，還有那三個陌生的來客，果然見那邊也不大專註，雙方人馬各自為政，劍拔弩張，包房裏彌漫著詭異的硝煙味。解語花心裏癢癢的，豎起耳朵想聽聽那邊在說什麽，可是下面的場子亂哄哄鬧成一團，人聲加上鈴聲，解語花怎麽也無法聚精會神。嘗試幾次之後，他聳聳肩膀，還是專心玩游戲了。

叫價開始。解語花縱然心不在焉，也不會誤了正經事，畢竟那拍品確實是個好東西。他對拍賣會的模式早已駕輕就熟，懶得跟下面的人喊價，只在每個環節最後才舉一下手。

就在俄羅斯方塊將要打破自己的最高紀錄時，解語花感覺下面的場子有些不對勁，立刻從陷了很久的沙發裏一躍而起，抓著欄桿往下看，只見一大群人順著樓梯跑上二樓。

解語花嚇了一大跳，本能左顧右盼找那黑瞎子，看他是不是又闖禍，卻見那幫人徑直往霍家的包間去了。再看對面，那個胖子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那普通青年倔強地坐著，臉上的表情卻很糾結，而冰山臉的文藝青年已經沖了出去，電光火石間就放倒了第一批沖上來的人。

解語花忍不住為那小哥的身手叫一聲好，下一秒只見冰山臉已經跳下樓梯，沖著臺上的拍品去了。解語花冷冷一笑，順手把手機塞回口袋，也單手撐著欄桿一躍而下，正正好擋在那青年的面前。那青年沒防備有人攔住自己，穩穩一個急剎，冷著臉停住了。解語花微笑著伸出一只手，做了一個友好的挑釁的動作。

黑眼鏡本來一直混在人群中看熱鬧，直到解語花跳下來的一瞬間，驀地變了臉色。他當然知道那冰山臉青年是誰，他知道冰山臉青年一只手就能擰斷粽子的脖子，他知道冰山臉青年會毫不留情地掃清擋在眼前的所有障礙，不管那是人還是其他什麽——但是解語花不知道啊！！說實話，黑眼鏡自己看到那玉璽也稍稍動了一下心，但也只是動了一下心，沒想到張起靈居然發彪了。

解語花和張起靈兩人面對面站著，暫時沒有交上手。新月飯店的保鏢見解家少當家都出馬了，也不敢隨意上前。黑眼鏡用了兩秒鐘的時間鉆過重重濃密的包圍圈，正見到張起靈微微彎下身子——這個狀態黑眼鏡再熟悉不過，下一秒那只鉗子一樣的手就會卡在解語花的脖子上了。

解語花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就見那青年已經逼到自己眼前，脖子上傳來一陣冰冷堅硬的觸感，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張起靈本來也不想殺人，只用了三分力道。手指剛觸到溫潤的肌膚，不知從什麽地方飛過來一把折扇，像一顆子彈狠狠打在腕骨上，疼得酥麻。於是那兩根奇長的手指在解語花脖子上擦了過去。那個地方何等脆弱，解語花覺得像是被人彈了一下，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張起靈看過去，只見人群中，一個穿著跑堂衣服的人看著自己，戴著墨鏡的臉上第一次沒有常見的賤笑，周身散發出陌生的敵對氣息。張起靈感受到對方危險的攻擊性，面無表情地繞過彎著腰咳嗽的解語花，伸手拿了那個裝玉璽的箱子。

吳邪也和那胖子從人群中沖了出來，見張起靈已經拿到東西，連忙說：“我們快走！”

這時，解語花一把拉住他。

吳邪楞了一下，張起靈冷冷盯著，胖子揮起板凳，黑眼鏡在暗處準備二次發難。

“等等等等！——”解語花的態度卻180度大轉彎，很有生意人風度地塞上一張名片，笑道：“想銷贓的話，就來找我。”

那三人一起槑了。黑眼鏡在在人群裏笑彎了腰。

三人組沖出去之後，沒多久秀秀就來了，先跑到解語花的身邊：“——解哥哥！你沒事吧？！”她焦急地向外望望，“我要出去追他們，回來再跟你說！”

“哎——”解語花話還沒問出口，秀秀已經追出去了，兩條大辮子在身後甩啊甩的。解語花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才突然發現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背後的小姑娘，居然已經長得這麽大了……大到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等新月飯店裏的相關者都跑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看熱鬧的烏合之眾，黑眼鏡才溜達著走過來。解語花還站在那裏，喘氣微微急促，幾顆汗珠掛在鬢角。剛才一通大鬧，自己不僅吃鱉，還賺了一肚子問號，怎麽看都是不占便宜的買賣，這麽想著，他臉上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黑眼鏡撿起地上那把破扇子給他扇著，吱吱作響：“爺，沒受傷吧？”

解語花方才也猜到三分，看見黑眼鏡這樣，感謝的話說不出口，不知為何居然心裏冒火，臉色更白了幾分。黑眼鏡笑呵呵道：“花兒爺，莫生氣，該是你的總是你的，跑不了。”

解語花擡眼看霍家的包廂，早已人去樓空。他的心裏隱隱升出一絲慌亂，霍仙姑和那人這一談的結果，是好是壞，自己完全沒有頭緒。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局面，向來是解家的大忌諱。

他抓抓頭發冷靜下來，理了理思路，現在那三個人雖然已經跑了，但是秀秀已經去追了，以霍家的勢力和能力，擺平其他幾股分散勢力應該沒有問題；最關鍵的七張圖紙還有三張在解家，這些是自己手上最重要的籌碼；只要霍家還在北京，霍仙姑總會給自己一個交代，再說了，本來最早也是她主動來找解家合作，沒道理這個時候踢了自己，除非……

解語花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招呼黑眼鏡道：“——送我去霍家。”

黑色奧迪風馳電掣般掃過達半個北京城，一個神龍擺尾正停在霍家門口。解語花被安全帶狠狠勒了一下，總算沒被甩到擋風玻璃上——“死瞎子！你開那麽快幹嘛？？”

黑眼鏡扶一下鼻梁上歪掉的墨鏡，笑道：“不是看花兒爺您心急火燎的樣子麽——再說爺您也默認了，剛才連闖三個紅燈都沒攔我。”

解語花理理頭發，冷冷哼了一聲：“回來再收拾你。”

他走上霍家的臺階，對跟在身後的黑眼鏡道：“在這兒等著，別跟進來。”

黑眼鏡很委屈地停下腳步：“花兒爺，我剛才可是救了你的命啊。”

解語花回過頭，直勾勾盯住黑眼鏡：“我說——別、跟、進、來。”

“好好好，不跟就不跟。”黑眼鏡笑著舉手投降，一步一步退回車子邊上。

霍家的夥計把解語花迎了進去。黑眼鏡靠著車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這一次，他乖乖在外面等著，沒有一絲二心，因為他看出，解語花這次是真的不想讓他跟著。

他進不了霍家的門，不，應該說他進不了的，是“老九門”這扇門。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立場，也許甚至比不上那個懵懵懂懂的吳家小太爺。只因黑瞎子無名無姓，不姓解，不姓霍，不姓張，也不姓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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