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淩晨一點半，夜深人靜，月黑風高，我的右眼皮直跳，怕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返回自己床鋪，將那兩把常生送我的狗腿刀拿了，插在後腰，再套件外衣，重新外出。

今天有點小失算，很明顯感覺到龍介動殺機，我也該走的，幹嘛還要住在這大木材廠。

車子一路很穩，三拐兩拐，去了小路，拐去山上。

看著窗外路燈消失，高樓大廈逐漸不見，由密密麻麻的植物代替，心中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不由自主地摸上刀把。

龍介真的要殺我？

就因為我背著阿依找別的女人？

他怎麽給阿依交差？

是了，他是阿依的長輩，用不著給阿依交差，找個荒山野嶺把我做了，一了百了，阿依回頭問起，就說失蹤，對此阿依也沒辦法，過上兩三年，給阿依重新找個男人，就此了結。

他比我想的遠多了。

車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司機，一個副駕駛，如果今天晚上只是他們兩個要我的命，只怕龍介要失望了。

我的砍柴刀法雖然沒練到淩空劈斷柴的境界，但也頗有水準，最起碼，能保護自身安全，想殺我不會那麽容易。

車子上山，路開始不好走，我屏神凝氣，做最後的調整。

等下一停車，我就動手，先結果司機，然後是副駕駛，速度夠快，甚至都不用濺我一身血。

這幫人都是白粉仔，死了對國家對人民都有好處。

車子到了山頂，我心慌了，因為山頂上還有另外一些人，七八個之多，圍著一個小火堆，或站或立，神情肅穆，宛如泥塑。

龍介和三基都在，不同的是龍介蹲著，三基站著。

不行，不能到山頂我再下手，去了山頂被圍住，我插翅難逃。想著就開始抽刀，剛抽一半，又疑惑，因為我看到火堆旁邊躺了個人，並且是滿臉的血。

這是什麽情況？

我強作鎮定，暫且按兵不動，先看看他們要怎麽做，或許不是針對我呢？如果是，現在動手，跟等下動手只怕沒區別，有龍介在，我的信心被打擊了許多。

車子停穩，我下車，周圍人都不動，沒有任何人因為我的到來感覺意外，仿佛我本來就應該在這裏。

我走去龍介跟前，“龍叔。”

龍介擺手，指指地上躺著的家夥，“看見那個人了？”

我說看見了。

龍介說：“給他挖個坑。”

挖坑？

我表示疑惑，大老遠讓我來，就為讓我挖個坑？

不過龍介不打算解釋，只是揮揮手，讓別人遞給我一把鐵鍬，說挖。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相貌很年輕，大約二十三四，印象中見過他，阿依第一次帶我見龍介的時候，他就在龍介後面站著。

怎麽就成這樣了呢？

我拿著鐵鍬開始挖，剛下過雨，泥土松軟，挖起來不費力，即便如此，也挖的我滿頭大汗。

或許是看我太辛苦，旁邊有人伸手替換我，我拒絕，非要自己挖，拒絕之後又後悔，我拒絕個毛線，有人替還不好？剛好自己節省點體力，萬一這個坑是給我挖的呢？

等會我挖坑沒力氣了，別人突然發難，我要怎麽辦？

我繼續挖，只是速度慢了許多，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我不行了，體力不支，再次有人伸手，提出要替換我，這回我沒拒絕，鐵鍬給了他，自己蹲去旁邊抽煙了。

一根煙抽完，龍介沖我勾手，我過去，他指指地上的人，沒說話，但意思明擺著，讓我做掉。

地上的小夥子滿臉血，進氣多出氣少，眼看就不行了，讓我對這樣的人下手，我於心不忍。問三基：“他是怎麽回事？”

三基搖頭，“不該問的別問。”

那麽問題來了，我做了，就是殺人。我不做，就是被人殺，雖然龍介沒說，但意思明擺著，不然也不會大老遠把我從被窩叫醒。

都是白粉仔，壞事做盡的人，死在我手上都臟我的手，當下不多說，從旁邊人手裏接過鋼管，走到那人身邊，居高臨下看，能看到他眼神裏的慌張，祈求，不舍。

“江湖人就是這樣子了。”我說，而後掄起鋼管，用力擲出……

回去的時候龍介讓我跟他坐一輛車，都坐後排。

龍介說：“知道那個人是怎麽回事嗎？”

我說：“不該問的不問。”

龍介笑，“那小子年初跟的我，在天津撿的，我給他吃，給他喝，給他錢讓他家裏修房子，讓他衣錦還鄉，結果他背地裏出賣我。”

“是個忘恩負義的家夥，該死。”我說。

龍介點燃香煙，吸一口，遞給我，我接了，他接著說，“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跟漢人打交道？因為漢人總是太奸詐，張口就想騙人，這是不對的，我們蠻央不會，蠻央說謊是要被神明懲罰的。”

我點頭，“確實，蠻央人都很誠實。”

“主要是單純。”龍介看著我，認真糾正，“論說謊，蠻央人是說不過漢人的，漢人是撒謊的祖宗，最喜歡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說的我臉紅，回答道：“漢人大多還是忠厚善良的，壞人占少數。”

“喔，那你呢，你是忠厚善良的，還是壞人？”

龍介的問題有點調皮，我當然是忠厚善良的。

龍介笑，又道：“知道蠻央怎麽對待行為不端的婦女嗎？見過豬籠嗎？用竹子編成一個籠子，泡在水裏，一直泡著，把她的皮肉都泡軟，泡嫩，讓魚兒來啃她的骨肉。”

我不說話，因為這話題有點沈重，我不好多說。

龍介搖頭，“很殘忍，野蠻又殘忍。老實說，我很羨慕你們漢人，漢人都讀書，有知識，漢人的小孩子過的日子也很好，我希望蠻央人都跟你們漢人一樣，都能過好日子。”

這個我也希望，我希望全國所有民族都幸福。

龍介又說：“我大哥生了十二個兒子一個姑娘，阿依是幺妹，也是他最疼愛的一個，本來她不能出來，但是她想看外面的世界，她想知道，山外面和山裏面有什麽不同，畢摩給她最好的祝福，說她來到外面的世界會有好運，所以我大哥同意她從家裏出來。”

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著我，目光灼灼，“現在，你告訴我，她在外面，有沒有好運？”

我很緊張，也很窘迫，因為我一個說不好，可能就沒命。

我說：“是不是好運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她一定沒有厄運，所有的壞運氣，都會避開她。”

龍介笑了，“那就好，這樣我就放心了，我還總是擔心，她個子那麽矮，讓你不喜歡，你要去找高個子女人。對了，蠻央對畢摩是很敬重的，從古到今，沒人懷疑過畢摩，畢摩說的話就是法旨，從沒說過假話。”

我說這是一種信仰，我理解。

龍介點頭，“理解就好，所以畢摩說的話，你千萬不要懷疑，你吃了畢摩用神力灌註的愛情蠱，如果你背叛你的愛人，蠱就會發作，會取你性命，明白嗎？”

我沈默點頭，表示相當明白。

車子回到倉庫，我要下車，龍介按住，原地想了很久，說：“不要辜負愛你的人。”

他這是在敲打我，今天晚上所有的事都是在敲打我。

我當然不會辜負愛我的人。

回到床鋪，我將兩把刀並排放在床上，死死地盯著看，我在回憶剛才的所有畫面，每個人的動作表情，我在估算，如果剛才我沒忍住動手，會是一種什麽樣的結果。

毫無疑問，我會死的連渣都不剩。

龍介對我的威脅，不僅僅是因為阿依，主要他是白粉仔，如果我還持續跟他這樣保持下去，難免有天會被拉下水，我接受不了那樣的結果。

今天他能逼著我殺人，明天他就能逼著我吸粉溜冰，對他而言，這正是他拉攏人的手段。

我不能坐等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得預防。

我開始更加刻苦努力地劈材，心到眼到手到，將木材在木頭墩子上一刀斬的訣竅就是猛，只要夠猛，什麽樣的木材都能一刀兩半。至於淩空劈材，要訣則是一個快，不僅僅是動作速度快，更要緊的是刀刃要快，要鋒利。

常生送我的刀很不錯，初次上陣就助我一刀將木材分兩半，至於淩空劈材，我還有很多技巧需要慢慢摸索，慢慢掌握。

我讓楊思思出去躲一陣子，店裏的事交給一位名叫彩麗的女子打理，她是二樓那些妹仔裏面年齡最大的，成熟穩重，會做人，每天的收益寫的整整齊齊，誰賺了多少，自己提了多少，全部落在紙上給我看。

收益確實高，幾乎都是兩萬以上，有時候能到三萬。

由此也能推斷出店裏妹仔的收益，二樓總共不到四十個妹仔，有六個包房，大姐頭除去酒水抽一成之外，其他的都是跟妹仔二八分，如果一個妹子晚上能有五千收益，大姐頭就要抽走一千。

按照這個比率算，二樓包廂的妹子日收都穩定在五千左右，一個月上滿二十天就有十萬收入。

這數據驚呆人，想到那些客人裏面不乏有月薪七八千的經理科長，花著老板的錢來玩妹仔，卻不知道，他們玩的妹仔個個都是月入十萬的主，那心情該是何等的澎湃？

要這麽算的話，我以後見到那些小姐，就要肅然起敬了，因為很可能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比我有錢。

莞城進入十一月，天氣開始轉冷，大家都穿厚衣服，我依然是短袖汗衫，每天汗流浹背，除去雷打不動的三天一休，其他時間都在老老實實劈材。

謝小峰不理解，“桂哥你怎麽能忍得住做這苦力？”

我呵呵笑，“如果有把劍天天懸在你頭頂，你比我還勤快。”

你以為我不想天天出去吃喝玩樂，我也想啊，但我敢嗎？

我不讓楊思思去皇朝，楊思思憋的發瘋，天天電話轟炸，問我幾時能來上班，我聽的煩躁，但見是她打電話，就不接，信息也不回。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說什麽也不跟她有瓜葛了。

以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現在孩子都沒了，說明緣分盡了，以後不要再糾纏。

這番話坦誠公布，楊思思哭，“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之間這點情分都沒有？”

情分我有，但你沒有。我要是真的狠心，那天走一毛錢你都別想帶走。

楊思思詛咒發誓，這次再來，說什麽也不會再撒謊，所有收支透明化，每天按時交賬，並且，絕對不給我個人生活添任何麻煩，只要讓她再回KTV賺錢。

她苦苦哀求，“求求你，我真的很需要這筆錢，我媽媽都說好了，過年來看我，房子才裝了一半，買家電都沒錢。”

我就不明白了，“為了虛榮連貞操都不要了嗎？”

楊思思氣惱：“話不要講那麽難聽啦，就是因為想要貞操我才做KTV，不想要我就去做桑拿女啦。”

我依然回覆不行，再等等，等等龍介去做事。

這天，又有陌生號碼給我打電話，一連三個，非常執著，我按壓著火氣，按下接聽，“又做什麽？”

那頭餵了聲，很是遲疑，“是阿寬嗎？”

聲音不對，這是於菲菲，我趕緊換語氣，“菲菲老大，你在哪裏？這段時間你去了哪，急死我了知道嗎？”

“哦。我沒去哪裏，就是玩了段時間，換了個心情。”

換了個心情？難道說，她不神經了？想想也是，神經也不會給我打電話，於是問：“你現在在哪，我能去見你嗎？”

那頭不回答，反問我，“聽說你現在混的很好？賺的挺多？”

這消息她是哪裏知道的？不好說，還是先承認，“差不多吧，不算太好。”

那頭再問：“那我去你哪裏，找份工作，不為難吧？”

找工作？我腦海裏浮現出數個問號，不明白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到底是幹嘛的，回答說：“工作是有，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你可以先來看看。”

“那是什麽工作？”

“KTV包房公主，也就是陪酒妹。”

那頭猶豫許久，才弱弱地問：“我，可以做嗎？”

聲音裏有許多柔弱，讓我心疼，當下回：“你先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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