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雅拿來的不是普通炒飯，而是市面上比較經典的揚州炒飯。普通炒米飯就是雞蛋生菜豆芽隨便攪，四塊錢一份。揚州炒飯不一樣，裏面有火腿瘦肉蘑菇雞蛋豌豆等等亂七八糟的玩意，價格要十元一碗。

到底是青樓裏居住的，來錢容易，花的也幹脆，我不做假，端著就吃，大快朵頤，也是著實餓了一天，肚子空空，吃起來風殘雲卷，將軍不下馬，旁邊還有一瓶礦泉水，揭開蓋子灌進肚裏一大半。

放下瓶子，聽到咕的一聲，我就楞了，看塔利雅。

塔利雅立即轉頭，看向別處。

一瞬間我明白了，這是塔利雅的宵夜，她不吃，讓給我。

很簡單的道理，塔利雅在這裏人生地不熟，語言都不通，她怎麽可能去買宵夜。這肯定是梅姨讓人買的，拿回來每人一份，我吃了，她自然沒有。

尤其我還吃的這麽香，她不饞才怪。

如此我就難受了，沒有半點眼力勁，拿了東西只顧著自己，也不問問別人。可這飯我都吃了一半，唾沫星子沾了，再讓她吃，合適嗎？

她又不是我女人，不計較我口水。

算球，一頓飯而已，哪來這麽多矯情，趕緊吃完，讓來讓去也不是男兒做風。於是轉過身子，用手護住飯，大口接著吃，不過為了避免影響，這次不發出聲，悄悄的吃。

吃飽喝足，要再往格子裏鉆，塔利雅搖頭，讓我等，等機會逃。

隔壁東北妹攬了個包夜，很高興，在房間裏嘀嘀咕咕，聲音很小，時不時地發笑，如此我就郁悶了，為什麽到了晚上，她說話聲音沒有那麽大呢？搞的想聽相聲都聽不了。

不過噗嘰噗嘰的吞咽聲倒是很明顯，讓人尷尬。

塔利雅耳朵塞著衛生紙，不受影響。等了許久，她膽子大起來，側過頭，看著我，用手指我胸口。

我知道，她要看桃花。

我掀開衣服給她看，桃花印子很淺顯，讓她狐疑，撓頭，似乎不明白。

我呵呵兩聲，趴去地面，做起俯臥撐，猶如當初李文秀一樣，不多時，熱血激湧，桃花朵朵鮮艷。

前後轉身，給塔利雅看。

小姑娘驚呆了，屏住呼吸，瞪大眼看，看著還用手觸摸，似乎很好奇我的桃花為什麽會變紅。

如果是旁人，我肯定不允許，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隨便她看，隨便她摸，許給李楠的誓言，自動忽略。

看了少頃，小姑娘害羞，抿嘴笑，沖我豎拇指，這個倒是全球通用，她給我點讚呢。

不過我很奇怪，她為什麽總是用頭發遮住臉？亂糟糟的，看不清她的容顏真身。其實良心講，她的身材除了瘦弱纖細平胸，其實都蠻好的，臉型也好看，就是整天把頭發垂下來擋住半邊，眼睛也擋在頭發後面，臉上灰不拉幾臟兮兮，搞的分辨率不高。

女孩子嘛，自信些比較好。

我做動作，讓她把頭發撩開。

她也不知是不是沒聽懂，搖頭笑。

我自己動手，給她掀開，她慌忙往後閃，頭發飛揚，躲過我的手，即便如此，我也看清了她的廬山真面目。

那半邊臉，是青色的皮膚，跟托尼的臉色一樣。

我明白了，托尼跟塔利雅不是情侶，而是兄妹，托尼是她哥哥。只不過，托尼的臉色全部發青，她則只有一半發青。單就觀感上論，全部發青的皮膚，也不難看，就像我在廠裏打工，見過白皮膚的洋人，也見過黑皮膚的洋人，中國人多數是黃皮膚，可藏南一帶是醬紅色皮膚，阿依的皮膚則偏黑，所以見到青色皮膚，我並不意外。

但像塔利雅這樣，一半青色一般黃色的，就意外了，這是陰陽臉。

難怪她總是用頭發擋著一半臉，是遮醜啊。

察覺到我的異常，塔利雅轉過臉去，有些緊張。

我註意到，不用正眼看人，說她的特色，她見人總是用自己那半邊好臉相對，另外半邊要躲起來。

還是個敏感的姑娘。

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我開始煩躁，也沒有煙抽，只能撓頭。躲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我總要出去才行，這裏又躲不了一輩子。

最糟糕的是，我跟塔利雅還語言不通，想忽悠她幫我打電話報警都不容易。不過此時已經知道，塔利雅是托尼的妹妹，那麽她也會是我的護身符，這個發廊裏別人都威脅不到我，我只是懼怕托尼，只要托尼不在，我就有逃跑希望，就像之前我帶著柳紅逃跑一樣。

想到此，開口問：托尼？

塔利雅點頭，劈材～

劈材？

塔利雅再次說：“批托尼～”

劈材？批托尼？我有些糊塗，弄不懂這兩個詞之間的關系，正皺眉，塔利雅又說了個詞，批邦～，托尼，阿邦，劈材；批托尼，批邦。

這麽說我就懂了，劈材是哥哥的意思，批托尼和批邦則指的是托尼哥和阿邦哥。

原來泰語是這樣子的呀，我腦回路猛轉，想到一個詞，薩瓦迪卡，你好。

塔利雅笑，又搖頭，大拇指點著自己，薩瓦迪卡！又指著我，薩瓦迪昆！

薩瓦迪昆？

塔利雅點頭，豎拇指，表示我說對了，而後雙手合十，對我說：薩瓦迪卡。

我又說薩瓦迪卡，她就捂著嘴笑，用手拍我，擺手搖頭，表示不對，最後點著我胸口，YOU，OY，薩瓦迪昆。Me，girl，薩瓦迪卡。

這麽說我就懂了，原來泰語說你好分男女的，男人只能說薩瓦迪昆，女孩才會說薩瓦迪卡。

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句泰語，感覺很有意思，後來我才知道，去泰國，如果男人說薩瓦迪卡，會被人當成同性戀，而且還是個受。泰語中男女說話方式有很大不同，比如說你好，發音為薩瓦迪，後面的卡和昆，只是個助詞，相當與我們漢語中的啊，哦，呀，哇。

薩瓦迪卡，翻譯成漢語必須是女孩說：你好呀！

薩瓦迪昆，翻譯成漢語必須是男子說：你好啊！

如果不想用敬語，直接說薩瓦迪，也是你好的意思，只是語氣生硬了許多。

學會你好，她又叫我說謝謝，女孩是好困卡，男孩是卡撲昆。

聊到後面就說名字，我叫她塔利雅，並告訴她，我叫張寬。可惜這個寬字她發音不好，總是叫成張坤。

但不管怎麽說，女孩跟我的關系融洽了許多，沒有之前的生澀，關系拉近不少。眼見如此，我放大招，看著她的眼，認真對她說：你很漂亮！

她槑槑的，跟我學，你很漂亮，能準確發音之後，問我是什麽意思。

我笑而不語，等到明天，她去問梅姨，肯定能懂。

這麽說的目的，只求自保，不求其他。

萬一我要被托尼發現，塔利雅多少能給我些保障，只要托尼不為難我，發廊其他打仔我並不怕，發起狠來拿命拼，或許能殺出一條血路。

有托尼在不行，跟這貨沒法拼命，根本就是兩個維度上的人，我連他怎麽出手都看不到自己就倒了。

不知道幾點，外面很安靜了，樓下倒是有嘩啦啦的麻將聲，男女嬉笑聲，聽不出是誰，因為聲音很小，應該是隔著幾堵水泥墻的緣故。

慢慢的，我有些困，塔利雅也困，但她不睡，去床下蹦跳，來回走，搖晃腦袋。

我要閉眼，她慌忙過來拉我，要我跟她一起運動，我便知道，今晚不能睡，她在找機會幫我逃走。

我仔細回憶，那次我帶著柳紅逃走的時候，差不多要到淩晨五點，那個時候梅姨在樓下坐著，還有個阿邦。

今天塔利雅要讓我逃走，必須得想辦法躲開他們兩個。一想到這個我就頭痛，別看阿邦個子小小，其實是個難纏的主，力氣大，人還歡快的不行。

該怎麽避開他們呢？

我在思索，塔利雅則拉著我讓我跳，以此來抵抗困意。

上慣夜班的我很清楚，熬夜最難的是一點到三點，過了四點，就不困了。

今晚的四點來的比較快，我聽到隔壁東北大妞房間的開門聲，人走路的腳步踢踏聲，踩樓梯的咯吱聲，以及梅姨的招呼聲，“走啦，下次再來啊。”

卷閘門拉起，卷閘門拉下，梅姨用泰語說了句什麽，跟著是樓梯的嘎嘎聲，梅姨上樓來了。

塔利雅面上一抹喜色，沖我點點頭，我知道，我逃出生天的機會來了。

臨近此刻，我反而慌亂起來，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麽，在這房間裏，雖然天地小，但我是安全的，一旦踏出這個房間，命運就不由我掌控了。

等了將近半個鐘，塔利雅向外走，躡手躡腳，我要跟，她擺手，她要先下去探探路。

打開門，輕手輕腳走到樓梯口，她往下看，而後對我招手，讓我跟著。

我不敢穿鞋，赤腳往下，跟在塔利雅後面，心提到嗓子眼，一步一步，如在刀尖跳舞。

走到樓梯拐角嚇我一跳，阿邦個屌毛就在下面地板上躺著，鋪著一張席子，睡的正香。

我有些發虛，不敢向前，但塔利雅膽大，緩緩地跨過去，再次招手。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害怕也得去。

我提著鞋，學著塔利雅的動作，一步一步，輕手輕腳。經過理發櫃臺，看到臺面上有部手機在充電，看著眼熟，拐過去瞅，還真給瞅著了，正是我的手機，趕緊伸手拿了。目光掠過抽屜，透過縫隙，感覺裏面還有東西，輕輕拉開，立時喜出望外，抽屜裏有我的錢包，還有一張SIM卡，我有九成預感這是我的，管他是不是，有棗沒棗打三竿子，順手裝了。

連抽屜裏的錢都沒放過，千把塊全部裝了。

走到卷閘門前，塔利雅讓我蹲下，我依言而行，蹲下穿鞋。

等我穿好鞋，她蹲去阿邦跟前，輕聲說話，一串泰語，說的溫柔自然，仿佛情人呢喃。

地上的阿邦也不知有無睜眼，嗯嗯兩聲，翻個身繼續睡。

如此，塔利雅拉開卷閘門，放我出去。

屋外，天色見明，約莫淩晨五點，晨風襲來，感覺良好。

重見天日的感覺，語言無法描述，激動的我要哭，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離死亡如此之近，此刻逃出生天，感覺外面空氣都是甜的。

我還以為，塔利雅拉開門我就跑，阿邦在後面追，沒想到根本不用，塔利雅一句話就把阿邦哄住。

走出好遠，我對塔利雅說，“大恩不言謝，今日我大難不死，日後必有榮華富貴，這個恩我先記著，以後千倍萬倍報答。

我說一大串，塔利雅又聽不懂，搖搖頭，笑，雙手合十，放於鼻尖嘴唇處，輕輕頷首，同我道別。

我看看天空，一片淡藍，啟明星亮，很是一番好風景，走十多步回頭，晨風吹動她的頭發，那半邊青臉露出來，和這邊臉形成鮮明對比，陰陽兩色，異常妖艷。

莫名，心裏一動，撩動某處柔軟，心裏哀嘆，蒼天不公，心善之人，生了副醜臉，他日有條件，要想辦法幫她覆原。

當下大步往前走，要盡快逃離這危險境地，哪曉得，蒼天是憋足了勁兒要玩我，才到巷子口，剛拐個彎，人就嚇了個趔趄，差點翻白眼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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