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臉一擊得手，也不拔刀，單手放開，陳冬跌倒在地。

像一樁水泥，像一堆糧食，沒有絲毫活力。

這一幕非常清晰，像高清照片一幀幀在我腦海閃現，光怪陸離，充滿荒誕，看上去充滿不真實，卻又那麽震撼。

我心裏告誡自己要逃，可就是邁不動步子，身體像被施展了定身咒，魂魄都飛出體外，已經失去身體控制權，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青臉一個側旋踢，眼前的景象一百八十度旋轉，以臉搶地。

躺在地上，腦袋嗡嗡響，頭好痛，仿佛有東西要從腦海裏爆開。

掙紮著要爬起，另外兩人已經將我左右劫持，拖著往金杯跟前走。

我一只胳膊脫臼，腦袋又暈，根本提不起力氣反抗，只是經過陳冬身旁時低頭看一眼，看到陳冬瞪大的眼睛，已經失去光彩，是那麽的無辜。

我被塞進車裏，鼻子嗅到難聞的機油味，以及嗆人的煙味，腳臭味，還有某種奇怪的辛辣味。

車子發動，往前走，搖晃顛簸。由此可知，車子的年頭不短，減震系統很差。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我心裏滿是恐懼，還有幾個疑問。

他們要帶我去哪？

他連陳冬都殺了，為什麽不殺我？

這個問題稍一思索就有了答案，他要帶我去見梅姨。可能是梅姨覺得親手弄死我比較爽，所以才會特意交代留我一命。

車子在顛簸，我也想明白了很多問題，從李文秀出事，到柳紅被打，到我被抓，這是一連串的計劃。

梅姨說了要報仇，必然會行動，畢竟開了那麽多年發廊，手裏有的是錢，找幾個刀手不要太容易。

李文秀那麽招搖，很容易找，所以李文秀最先倒黴。至於我，梅姨根本不用費力找，只需要讓人打了柳紅，然後安排人在醫院門口候著就夠了。

這計策一環套一環，簡單高效。

車子在顛簸，我的肩膀似乎是腫了，劇痛，但還能忍受，主要是我不好喊叫痛。

青臉坐在我旁邊，表情淡然，眼珠時不時地向下瞟一眼，看我像看待宰的豬。

現在距離近，我仔細看他的臉，典型的東南亞臉型，低額頭，凹眼，扁嘴唇，死魚眼，這面相醜，看不出什麽相。

但旁邊的小夥就順眼多了，黃皮膚，寬額頭，厚嘴唇，圓下巴，看著脾氣溫和，是個好相與的主。

我猜他是個中國人。

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我得尋求生路，我躺在地上，虛弱地喘，沖旁邊的小夥打招呼，“夥計，你們是什麽來路，我幾時得罪過你們？”

小夥子聽懂了，鄙夷地看我，“得罪過誰，馬上你就知道了。”

旁邊的青臉聽不懂我的語言，眉頭皺起，看著小夥，似乎是在詢問。

小夥子沖他笑，不說話，看來應該是語言不通。

語言不通？是個機會。

我說：“放了我，給你們一百萬。”

聲音不大，前面的司機聽到了，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開車。

小夥子呵呵兩聲，語調憐憫，“省省吧，安心呆著。”

青臉的眉頭皺的更緊了，目光上下打量我，很是狐疑。

沒等我說第三句話，他忽然出手，一個手刀斬下來，我就暈了。

再醒來時，我是睡在地上的，頭上濕漉漉，應該是被人潑了一盆水。睜開眼看，屋內光線很昏暗，四周都是腳，其中一雙穿著高跟鞋，高跟鞋上面是裙子。

我擡頭，看到了梅姨。

梅姨依然是那麽風騷，臉白如紙，唇紅如血，居高臨下看著我，嘴角發出冷笑。

“小癟崽子，還記得老娘？”

聽到這句話，我什麽心思都沒了，見到梅姨，就是見到閻王，再無生還可能。

這老雞婆要給她兒子報仇，必然不會放過我，與其可憐兮兮，不如光棍些，死也死的男人。

我翻轉身子，換個舒服的姿勢躺著，看著她，呵呵笑，“老雞婆，有個秘密你一直不知道，關於你兒子的。”

梅姨楞了下，也只是一瞬，眉毛挑挑，用恥笑的目光看我，“死到臨頭，還要耍嘴皮子？”

我搖頭，呵呵笑，“不是耍嘴皮子，我講真的，你兒子給你留了個種，就在柳紅肚子裏，已經一個多月大。”

瞬間，梅姨眼睛鼓起來，五官全部分開，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表情在我眼裏看來，就是滑稽，雖然沒什麽用，但我就是喜歡看她這種吃屎樣的表情，繼續說：“可惜，今天晚上她被人一頓打，孩子掉了，不信你去醫院看，現在去或許還能見見你孫子，去晚可就被人沖進馬桶了。”

話說到這份上，悲由心生，我說的那不是別人，那是我的孩子呀。

我想哭，偏偏要裝好漢，哈哈地笑。

回應我的，是梅姨劈頭蓋臉的一頓打，她抓著一條折凳，奮力往我頭上摔，就像昔日我抓著折凳往黃韜身上摔一樣。

盡管是女人，力氣小，但折凳的威力並沒有任何衰減，我無力反抗，只能舉著僅有的左臂阻擋。

梅姨一邊打一邊罵，垃圾，癟三，王八蛋，換著換著來，打了十多下，總算打累了，凳子再落下來輕飄飄，最後扶著腰喘。

她的表情猙獰，目光陰狠，瞪著我，像是要吃人。

我想，我的生命應該到此終結了。

然而沒用，梅姨沒說弄死我，她什麽都沒說，丟了凳子轉身走，出了房門。

跟隨她的，是一連串腳步聲，所有人都向外走，最後出去的，是阿邦，他的個子很矮，只有一米五，他的相貌也很有特色，醜的跟八兩金一個樣，看一眼就永遠忘不了。

阿邦是最後走的，走之前，他跟另外兩人一起，用繩子將我捆了個緊，讓我無法動彈。

梅姨竟然沒殺我？

她沒想給黃韜報仇嗎？

這種感覺很奇妙，我明明已經做好了準備，結果他們沒動手，這是正兒八經死而後生的感覺。

但欣喜只是一瞬，很快我又陷入煩躁，雖然沒死，活的也不痛快，我的右臂脫臼，肩膀那裏痛的厲害，偏偏還被人綁成粽子，想緩解都辦不到。

盡管我現在還活著，但前途不容樂觀，梅姨只是暫時沒殺我，她早晚都要殺的，不然她費盡心機抓我回來做什麽？在便利店門口直接一刀捅死我多好。

或許，她是不想讓我死在店裏，或者是覺得一刀殺了我太痛快，她要慢慢的折磨我。

也或者，等一會她就讓人拉我出去，要麽是扔進河裏，要麽挖個坑活埋。

屋子裏靜悄悄，我的心亂糟糟，各種稀奇古怪的猜想都有，這感覺糟透了。

我把耳朵貼到水泥地上，能聽到下面有聲音，是梅姨說話，她讓人開車送自己一趟，要去醫院看看，言語間怨氣很大，她要看看我說的真假。

後面還說了什麽，用的是泰語，我聽不懂。

屋子裏靜悄悄，只有頭頂一盞燈陪著我，燈光白熾，周圍有幾個飛蟲環繞，看上去是那麽的冷漠無情。

我想，我恐怕是我人生最後的思考時光了。

我不想死，我還很年輕，還有大把的人生可以享受，我甚至都沒結婚。值得欣慰的是，我有過幾個女人。

柳紅，於菲菲，李楠，她們三個都是很優秀的女人。

柳紅柔情似水，她的胸懷最大，跟她在一起，永遠都是那麽羞澀，趴在她身上，我就像乘坐一艘船，在風浪裏搖晃，最終到達幸福彼岸。

於菲菲外冷內熱，她表面上看不起我，各種拒絕我，但她骨子裏是那麽的熱情奔放，她的腿很長。

還有李楠，善良大方，她對誰都是一副好心腸，對於菲菲好，對柳紅好，對我更好。我是個早洩，她也認了，默不作聲，沒有絲毫的看不起。可我是個混蛋，一直在對不起她。

我就是個混蛋。

時間過的很慢，仿佛粘稠的漿，讓我有大把的時間思考，這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享受，讓我無比留戀。

我喜歡那些女孩子，我的人生沒有遺憾，如果非要說遺憾，那就是我死的太早，沒能好好的陪她們，讓她們過上想要的生活。

我在想，我死了，她們多久可以忘掉我？

一個月？三個月？

還是一年，三年？

我村裏有個寡婦，她跟老公很恩愛，老公炸山的時候被石頭壓死了，她一度要去尋死陪葬。可沒過兩年，她就嫁給鄰村的一個光棍，出嫁那天，她笑的很開心。

我死了，肯定有別人喜歡我的女孩，她們也會逐漸將我淡忘，跟她們的新老公好好生活，做跟我做過的那些愛。

我忽然感覺無趣，原來自己對世界而言是如此的無足輕重。

我還舍不得我的父母，說好了，等我混出名堂，衣錦還鄉的。

我的父母年齡很大了，他們還過著把日頭從東背到西的貧苦生活，對此我卻無能為力，我甚至連再喊他們一句爸爸媽媽的機會都沒有。

我怎麽這麽窩囊？這麽沒用？

別人出來打工，日子過的安穩，隔幾個月就往家裏寄一筆錢，我做了些什麽？我出來兩年，就第一年給家裏寄了三千，其餘的全部被我自己用掉。

我都做了些什麽？我怎麽對得起父母的養育之恩？

我死在別的地方或許有人知道，我要是被沈塘被活埋，有誰能知道？誰去通知我父母？他們會不會在家裏等？

我又開始迷戀生命，不想死了，開始懊惱，我為什麽會走上這樣的一條路？

如果不是遇到柳紅，我現在應該在宿舍睡覺，每天上班下班，累的跟狗樣。就算我是早洩，李楠也不會嫌棄我，我們會在外面租房子，一晚上幹七次，我的早洩一樣會好。

我幹嘛要認識柳紅呢？

李文秀說，女人是禍水，尤其是漂亮女人，越漂亮越能給男人找麻煩，我嗤之以鼻，但現在，我信了。

如果沒有柳紅，我不會是這樣。

我的喉嚨好幹，我的頭好痛，我的肩膀也好痛，可是這些都沒辦法，我只能躺在這裏等死，甚至，我連後背上有些麻癢，想撓都辦不到。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不，我比死人還難受。

水泥地板越發冰涼，涼入骨髓，我聽到下面有腳步上，凳子挪動聲，還有古怪的說話聲，這些聲音刺激著我的耳膜，讓我不由自主的幻想，自己也能和他們一樣，可以自由行走，自由自在。

但是我辦不到，我只能看著白熾的燈，鼻根發酸，潸然淚下。

我是死定了，絕無生還可能。

可我不甘心，我還想活，我舍不得這花花世界。

我不信鬼神，但在這一刻，我閉著眼祈求，玉皇大帝阿彌陀佛觀世音耶穌阿拉真主，隨便你們那位顯個靈，救救我這可憐的人，若我能逃出生天，你們需要我拿什麽回報都可以。

沒有任何神靈回應我，只有寂靜的燈，孤獨地照著我。

我閉上眼，再次祈求：求求你，不管你是誰，救救我，我將永遠侍奉你，尊你，愛你，無條件的奉獻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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