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很大，大家都躲在屋檐下看，瘦高個要把廠長扶起，扶了一下沒扶動，於是把他的身體推翻過來，讓他趴著。

雨水淋在廠長後背，血從腰背往下淌，洇紅周圍一大片。

飯店裏有人撐著大型遮陽傘過來，先幫廠長擋住雨，另有人叫著通知120，還有人建議先往社區門診送，找個醫生先應付，各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卻沒人上前幫手。

我走過去，距離兩米看，廠長還有呼吸，他的眼皮耷拉著，手臂無力垂著，標準的奄奄一息。

瘦高個倒是利索，用自己外套把廠長腰腹綁起來，用以止血。劉彬跪在旁邊，面色蒼白，手足無措。

我向飯館走，目光卻不離他們父子，走到門口，廠長看到我，他的表情忽然生動，眼皮也瞬間打開，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臂也跟著動，指向我。

緊跟著，劉彬的目光也鎖定我，他的臉發白，目光游離不定，渙散無力，表情卻充滿憤怒，忽然爆喝一聲，向我沖來。

原本我很怕，我怕龍介沒分寸，搞出大件事，可是看到廠長依然有生命跡象，我就不怕了，心也穩住。

再見劉彬這副嘴臉，正應了那句老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那日劉彬的鞋底是如何踩著我，他又是笑的多麽張狂，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考慮，見他過來，想都不想就是一個直拳沖擊，正中劉彬面門。

一打五打不過，單打獨鬥還打不過嗎？

一記沖拳，打中劉彬鼻梁骨，直接給他捍倒，跌倒在地。

瘦高個蹲在地上，雙眼瞪的無比大，也是個面熟的，我記得他，那日老劉用錢抽我臉，他就在我對面坐著，還發出鄙夷的譏笑，他的面前，擺著一張寫有治安字樣的工作證。

但今天，他看著我，不再發出譏笑，反而無比震驚，仿佛我是惡魔瘟疫。

我懶得理他，給他一個鄙夷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我繼續往臺階上走，劉彬從地上爬起，指著我大喊：“是你做的，對不對？是你叫人做的。”

我止步，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他，用刻意緩慢的語調，說出那句我在心裏演練了無數次的話：“無憑無據，不要亂說，不然我告你誹謗。”

劉彬身體一個激靈，嘴巴咧著，雙腿跨立成馬步，雙拳握緊，卻不敢上，胸口呼呼喘，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是你，對吧，就是你，你等著！”

這副表情，分明是怕了。

相馬術果然沒錯，鼠目福薄相，膽小懦弱，不成氣候。

我看他一眼，面無表情，生硬回答：“明天十二點前，拿五萬送去病房，我就原諒你的過錯，十二點後，你送多少錢我都不要了。”

說完要分開人群，赫然看到，柳紅就在裏面，她的表情無比驚愕，癡呆呆地看著我，說不出一句話。

楊思思也在她旁邊，她的表情更誇張，看著我像看外星人，嘴巴半張，小口剛好能塞下一根紅蘿蔔粗細的圓柱物。

雨還在下，不過小多了。

我伸手拉柳紅，“表姐，我們走。”

剛走兩步，瘦高個男人從地上起身，擋在我面前，面目猙獰，“不許走，那個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我眼睛眨眨，問他：“你是公安嗎？”

瘦高個惱怒，咆哮，“你管我是誰，那個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我懶得理，繼續往前走，瘦高個立時伸手，擋在我面前，表情也是暴怒臨界點。

如此就尷尬了，這是我預料之外的，按我的計劃，龍介完成雷霆一擊，震懾當場，劉彬被嚇得腿軟，不敢跟我對抗，我裝完逼，領著柳紅，大搖大擺地離開。

千術總綱裏有言：做局首要素，既是千佬本身必須鎮定，萬事不慌，方能將千局完美施展，半點心慌，便能前功盡棄，萬劫不覆。

我作為設局人，今天這個雷霆萬鈞之勢就是為了打擊劉彬，之所以讓他人動手，而不是我自己動手，就是為了造勢。

匹夫之怒，只能血濺五步，如果是我自己動手，即便是殺了老劉，自己也難逃法網，頂多是落個魚死網破。

但讓別人動手，事後自己再來裝逼，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用意是告訴劉彬，老子手下有的是人，而且還是猛人，殺人如宰雞樣簡單，你別不服，不服我還能再安排。

這就是千佬的底氣，也是李文秀反覆強調我的，局設好之後必須穩，從個人氣勢到道具，都必須是一等一的穩，這樣才能唬住人。

他為什麽能騙住於菲菲？

他說自己是豪門私生子這麽荒誕的事情於菲菲都能信？

千佬的最高境界，就是騙別人的同時，連自己也騙。

所以，我要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來，要趾高氣昂地告訴劉彬，明天十二點前給我拿錢。

我不承認刀手是我安排的，但我的一舉一動無一處不再顯擺，刀手就是我安排的，你能拿我怎麽地？

這套雷霆萬鈞之勢，我做的劇本框架，李文秀給我填充的細節，包括我說話的語氣，表情，收拾姿態，他都給我調整好，揣摩了整整兩天，才得以施展，圖的就是個完美。

沒料到的是，多了瘦高個這個司機。

按我計劃，老劉也好，小劉也好，他們接到柳紅電話，必然是吐著舌頭狗喘一樣單刀赴會，哪裏能想得到，他們還都帶了個跟班。

看來柳紅這裏我沒交代好，應該跟她明確說清，讓她言語中多些暧昧，多些暗示，這樣才能引君入甕。

眼下被人攔住，我有些煩躁，有些不安，對付劉彬我能打過，但對付這個瘦高個，我力有不逮，最惡心的是，劉彬才被我嚇住，如果我和瘦高個打起來，他會不會跟著背後敲悶棍？

打贏打不贏事小，跟著他們被拉到公安局可就麻煩了，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我是主使人，但進去那裏面，誰都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

因而我頭大，氣惱，煩躁，腦中急速想著應對辦法。

然而，就在我一籌莫展時，斜刺裏沖出來一個小夥，速度奇怪，從人群裏向後繞，繞到瘦高個後面，跳起來就是一個蓋帽，瘦高個連哼都沒哼，人就軟綿綿下去，躺倒在地。

柳紅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往我身後靠。

小夥子是熟人，他叫謝小峰，前陣子搶劫被我紮過三刀。

我低頭，看看瘦高個，他躺在地上，閉著眼，腦後面快速滲出一灘血。

謝小峰手裏提著磚，胸口呼呼喘，看看我，看看地面，狠狠地道：“這個仇我記了很久，就是這逼抓的我去治安隊，今天終於報了。”

話說完，手裏板磚再次掄起，一下一下地往瘦高個臉上摔，動作無比兇悍，很快就把瘦高個摔了個滿臉花，最後一下，劈啪聲響，磚頭碎開成幾塊。

謝小峰這才停手，站起來，望著眾人，呵呵冷笑，手指著地面，“人是我打的，跟桂哥無關，要報仇的都沖我來，我謝小峰擔著。”

說完往地上呸一口，拖拉著腿，往西邊跑去。

圍觀群眾俱是滿臉惶惶，竊竊私語，沒人敢和我的目光對視。

不能再等了，遠處已經傳來治安隊哨子，我得盡快離開。

我打著傘，拉著柳紅，最後對劉彬留下一句：“記住我說的話，不要忘了。”說完既走，不慌不忙，等到出了圍觀圈子，往後看一眼，這才腳步加快，急速逃離現場。

人生第一次設局，太特麽刺激了。

怕不怕？當然怕，回到賓館心還在突突跳，雖然李文秀一再讓我放心，說借給劉彬十個膽他也不敢讓警察懷疑我，但我就是怕。

李文秀說，為什麽要沖老劉下手，而不是沖劉彬下手，這是因為老劉是個老江湖，他從小混子混到大流氓，混到當廠長的地步，有的是膽量，如果我讓人紮了他兒子，他必然會調動一切資源替兒子報仇。

可我讓人紮了他，他兒子絕對不會想著怎麽報覆，因為他兒子天生是個孬種，並沒有繼承他的勇敢基因，所以會怕。

另外，作為一名混社會幾十年的老混子，老劉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湖鬥爭的激烈，人越活越精，也越活越怕，四五十歲的老劉，早就沒了年輕時候的那股子熱血沖動，現在的他有錢有權還好玩，出門在外大家都給面，可遇到我這樣的生楞貨，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往死裏整的，他也會怕。

他怕自己辛辛苦苦幾十年攢下的財富聲望，一夕之間敗個精光。

他是老江湖，我是小混子，我跟他比，就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我耗得起，他耗不起。

所以李文秀斷定，劉彬被嚇破了膽，我開價五萬賠償，他會一分不少地奉上。

而我要做的，就是躲起來，等。

如果到了明日十二點，劉彬沒有按我的要求送錢來，那就什麽都不說，讓堂哥出院，從此之後跟劉彬不死不休，石坑這一帶，我混不成，他也別混了。

話雖如此說，但我就是心神不寧，洗完澡，換身衣服，轉道去長平，在哪裏找個出租屋暫住一夜。

晚上好幾通電話進來，於菲菲電話來說李楠和柳紅都被公安帶走詢問。陳冬則電話過來說飯店裏也被帶走幾個人作證，阿依電話問我在哪，得知我沒事，她說：“明天我還想滑冰。”

這讓我怎麽回應？只能說她的腦回路與人不同。

還有一個陌生號碼，是個本地男人說話，先問我是不是張寬，然後問我在哪，問的我心裏發毛，直接道：“我在厚街，有事嗎？”

對方說，“有事，當然有事，我聽講，你跟榮威廠的廠長有矛盾。”

我：“是啊，然後呢？”

對方繼續，“好，我系石坑村的技安主任，今天劉廠長被人當街砍死，你的嫌疑最大，馬上過來見我。”

死了？

立時，我的心燥起來，能清晰聽到胸腔裏的心跳如鼓鳴，說話的語調都變了，“怎麽會死？我當時看他還有呼吸。”

治安主任的聲音平穩淡定，“哦，你承認了？這件事是你做的。”

我立時反駁，“別亂講啊你，我只是恰好在現場，所有人都看見，殺他的是另外一個人，跟我有雞毛關系。”

“不是你？可是我有證人看到，你和那個兇手一起吃飯。”

瞬間，我腦袋嗡地一下，宛如雷鳴，一片空白。

千算萬算，怎麽少算了這裏，我跟龍介見面吃飯，怎麽會有人看見？

也不對呀，雨那麽大，誰能看清龍介的臉？我都看不清他的臉，別人怎麽就能知道他是龍介？

我對自己說：別慌，穩住，他是在詐唬，他要真的有證人，幹嘛要跟我打電話，直接上報公安局，來抓我就好了。

我對電話裏否認：“不可能，我認識的朋友沒有這樣的人，我們都是良民，都是好人，不可能做得出殺人這種事。”

“是嗎？”治安主任呵呵笑，“我介裏有幾將相片，你要不要看？”

有相片？

這回我是不淡定了，心裏湧出千萬個疑問，怎麽會有相片？哪裏來的相片？沒見有人拍照啊？

不行，不能慌，我要淡定。

先問對方，“主任貴姓？”

“免貴姓習，習頭的習。”

我聽懂了，道：“石主任，是不是有誤會？我可是個好人。”

石主任呵呵笑，“誤會？系不系誤會，總要見面講清楚好一點，你什麽習候過來談？”

話講到這裏，我就明了，他是要跟我談，而不是要送我入監。

我咬咬牙，回答：“明天下午我會到石坑。”

對方嗯一聲，“返來之後打電話給我，最晚下午五點，五點機後，後果機負。”

這就糟糕了，掛了電話，我第一時間聯系李文秀，說了這件事。

李文秀聽的倒吸涼氣，電話裏道：“別慌，別亂，他打給你，應該不是要搞你，不要怕，明天我陪你走一趟。”

掛了電話，我心裏毛毛躁躁，波濤萬丈，死活想不明白，只是小小的教訓，怎麽會死了呢？

這蠻央人，是聽不懂漢話？還是真的視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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