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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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學期相比,景言剩下的半年更忙碌。有兩門課很難不說,更是時常要熬夜做實驗寫報告。等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作息之後,開學已經快兩周了。

他偶爾會忘記時間在半夜發信息給陸謙,但他似乎也在工作,信息回覆得很及時,雖然往往只有幾個字。

景言算算時間,好像下個月他就會過來了。他緊趕慢趕,想在月末抽出兩天專心陪陪他。

既然答應了重新開始,他也不想再沈湎於過去那些不好的回憶。而且陸謙改變了很多,他看得到,無法忽視,也不能抹殺。

也許他們不會像以前那樣進展飛速地陷入纏綿,但兩個人都盡心盡力維護這一份來之不易的感情。它不再是噴湧而出的,更多的是一種細水長流緩慢的滲透。

景言跟實驗室裏的人打個招呼,走到外面去打電話,手機響了好幾聲被接起,那邊信號似乎不太好,傳來陸謙很低的一聲“景言”。

聽到聲音才意識兩個人這些天都沒有通過電話,彼此都太忙了,景言有些自責,如果他不聯系,陸謙並不太敢常常來打擾自己的。

“你還在工作嗎?”他那邊有一些背景音,但也不吵。陸謙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沒有,有點事在忙。”

“噢....”景言應了一句,不知道該說什麽。陸謙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但好像又有些別的情緒在裏面。“下個月你過來的時候幫我把白色的運動鞋帶上吧,我忘記裝進箱子裏了。到時候你會很忙嗎,我應該能抽兩天時間跟你一起....”

他的實驗室在科技樓的高層,外面晚風吹過,新生的枝椏擺動,好像是春天了。

“抱歉,我應該不去了。”陸謙在電話那端打斷他,過後是一陣沈默。

景言捏著手機,等他的解釋。也許是行程安排,也可能是客戶取消了見面。總之他覺得陸謙會給自己一個理由的。

他變了很多不是嗎?不再會把事情瞞住遮掩一個人決定,也不會再無緣無故地失去聯絡。他知道景言現在要的尊重是什麽樣的。

可陸謙只拋出一句讓人難以接受的敷衍搪塞,“我這邊有點事....”另一端似乎有人找他說了句話,他蓋住話筒和別人說著什麽。

又來了,又是這樣。景言心沈沈地跌到谷底,一瞬間把所有不美好的記憶拉回來。他的確不斷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告訴自己也許發生過的事未來還會重演,可他沒想到這麽快。

陸謙和那邊的人溝通完了,聲音很啞地叫他,“景言...”

景言收回神智和感情,語調毫無起伏地回了一句。“噢,知道了。”他要把電話掛斷,不再聽那個人的聲音。“沒什麽事我先掛了。”

“等等。”陸謙叫得很急,聲音很大,哪怕已經把手機拿開耳朵邊也聽到了。

“我沒有....”他想解釋,又放棄了找其他理由。“我父親去世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聲音很輕,像是讓景言抓不住一樣。但話裏的意思那麽沈重,他楞楞的,重覆一遍。“你父親...”

“他去世了。月初在國外巡展的時候突發心臟病,我現在不在國內。等處理完這邊應該也沒那麽快能去你那,你...”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景言很暴躁地打斷他,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

陸謙不出聲了,只有景言生氣過後急促的呼吸聲。他馬上後悔對他吼出的那一句,陸謙現在很難受吧?就算長久不和父親聯系,那也是活生生一個陪他從小長到大的人啊。

可那一邊平平緩緩的,察覺不出悲傷的情緒,只有把實話說出來之後的疲憊。“不說是怕耽誤你上課。本來以為很快能處理好,現在看還挺麻煩的。”

他似乎笑笑,“他是個藝術家,等把骨灰帶回s市來吊唁的人會很多,後續要處理的事也很多。”

陸謙好像也站在窗邊,從他那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不能去看你了,可是很想你。”

景言眼睛酸脹,他沒見過陸謙的父親,只知道他是個對陸謙並不關心又冷漠的家長。可現在他還是忍不住想陸謙在那邊會有多痛苦。父親去世了,就算他已經成年很久,他也永遠當不了小孩子了。

“什麽看不看我...”景言帶著哭腔跟他說話,“你不要現在還說這些話。我...我很擔心你啊....”

“我沒事。”陸謙溫和地出聲安慰他,“就是有點遺憾。”

景言顧不上問他遺憾什麽,他一只手緊緊捏著欄桿,“我想去陪你。”

“不用了,你好好上課,我看過課表,不是有幾科很難嗎?你還是交換生,在學校也不方便請假。”陸謙以為他只是想自己了,“我盡量早點去看你好不好?”

他又說了幾句就掛斷通話,景言擦擦眼睛,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

從替他難過的情緒裏抽出身來,景言更多的是惆悵和自卑。他想去陪他不僅僅是思念,更是想讓他知道,他們倆是彼此的伴侶,是互相的支柱,是平等的。

景言知道自己不該在對方親人去世的時候想這些小心思,和生死相比,這些簡直太微不足道了。自己去能幹嘛呢,又用什麽身份站在陸謙身邊呢?

他埋頭在膝蓋裏坐了一會,想扶著欄桿站起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許兩個人的生活永遠不會有交集,他幫不上忙,就只能做好眼前的事。

微信語音又亮起,是陸謙打來的。他清清嗓子,把淚意都忍過去才接起來。

那一邊,陸謙好像終於放棄了冷靜和偽裝,他聲音帶著脆弱和不確定。

“我又撒謊了。我想讓你過來,想讓你陪我,我也需要你。”

盡管他這麽說,護照在家裏,簽證來不及辦,他也只能讓景言過幾天回s市等他。

他掛斷電話,靠在殯儀館墻上,呼出一口氣。

從接到電話那一刻的震驚過去到現在,陸謙依然覺得發生的一切不太真實。

父親沒來得及等到見他最後一面,在他乘飛機過來的路上就去世了。他和父親五年未見,從沒想過會用這樣的方式告別。

陸謙已經不太記得那年在老宅裏吵架,他最後和父親說的是什麽了。但他並不後悔,他們之間的確沒有什麽感情,淡漠傷人又疏遠的對話幾乎是常態。

陸仲弘常年在國外參觀和辦展覽,他喜愛藝術家漂泊不定的生活狀態。這些年他們只有在過節的時候用短信簡單問候,陸謙每年都會給父親的賬戶打一筆錢,但其實父親遠比他富有,生活得比他瀟灑。

只是他以為父親會衰老,會生病,最後會由陸仲弘最看不上的他這樣一個不孝子來照顧,也許他們在醫院都會吵架,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到父親離世那天。

在醫院裏,他只有很短的告別時間。放置遺體的房間冷氣很足,陸謙站在那靜靜看了一會。

“對不起。”他只有這一句話,如果再成熟些,他應該摒棄忍耐所有父親的缺點,盡力陪伴他。盡管他對自己毫無關心,對自己的事業毫無認同,但躺在上面的不是別人,是他的父親。

沒有人知道陸仲弘到底愛不愛這個兒子,陸謙不知道,也不想再去了解。

就在剛才和景言通過電話之後,陸謙忽然有個問題很想得到答案。

他想問父親,和你相比,我是不是一個好的監護人?我是不是讓自己經歷過的孤獨無助在他身上重演了?我究竟有沒有真正把景言照顧好,真正實現當初收養他的時候,暗自承諾的那些事。

無人能回答他。那一刻他很想見到景言,景言是能回答一切問題的答案本身。

答案是一面鏡子,讓陸謙知道自己是個惡劣又不成熟的人。很壞地占有他,再很壞地拋棄他,直到現在又不肯面對他在自己身邊真實的身份,

那一段收養關系早就結束了。結束於景言給他的第一個吻,結束於他說出的第一句“我也喜歡你”。

陸謙終於承認了,景言早就不是那個要被自己時刻看護的男孩,他們是一體且平等的,是要一起走過以後每一段路的。

他急匆匆給景言打了第二個電話。他和父親一樣不負責任,但他比父親幸運,他收獲了一個值得用全部去珍惜的愛人。

飛機落地了,特殊的箱子裏放著父親的骨灰和遺物。他開車到家,開門的時候停頓了。

那個本該過幾天才回來的小人撲到他懷裏,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緊緊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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