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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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博坐在他旁邊看他趴在桌上,另一只手捂著胃,冷冷地開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擁有過的最重要最唯一的東西就這麽沒了?”他看見景言把手攥成了拳頭,但依然沒有理他。

“或者說,你每天不斷地拷問自己,究竟為什麽會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弄丟了,對不對?”景言另一只手從桌下拿上來搭在頭上,是防禦又把耳朵捂住的姿態。

桌上有一個空的杯子,宋博往裏面倒了些水。他知道自己的話是帶著尖銳利刃的,但景言身上背著一塊壓迫著他的肉瘤,用溫和的藥膏治愈他恐怕太慢了,甚至可能等不到藥效發揮的時候就要惡化癌變。

四月的天氣實在太好了,既沒有夏天的熱浪滾滾也沒有冬天的寒風陣陣。人們總是喜歡追逐極端且浪漫的感情,但是最平淡柔和的日子往往更難得,更易逝,回想起來也更美好。

他也許只是景言一個不太熟卻常常出現的朋友,也許只是景言的一個老師,但他不想讓他再趴在桌上沈湎過往而錯過眼前或未來將要發生的美景。

“你為什麽不想想,或許你以為的寶貴只不過是你以為的罷了。”一句有些繞口的話,讓現在思考速度遲緩的景言想了好半天。“你一直執著於為什麽會和他分開,就沒想過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有那麽美好嗎?不是你自己給這層感情加了虛假的濾鏡嗎?”

“就算真的是你擁有過的最溫暖的東西,也並不代表未來就不會有比他更真實更值得你珍惜的事物出現啊。你還沒有經歷過以後,沒有看過這個世界,為什麽就要放棄了?”

宋博一口氣講了好長一段話,雖然每一句都帶著刺,但景言能感覺到他盡量避開那些最容易血崩的地方,一點點緩和地下著刀。

景言失去了當初在北京和他爭論的時候那隨身自帶的止痛劑麻醉藥,但好在他現在每天都很疼,這些話並不會讓他多麽坐立難安。

他從低頭趴著的姿勢換成側枕著手臂,落地窗外面不斷有行人經過,冬天終於過去了,怕熱的漂亮姑娘穿上了裙子,裙擺像花一樣飄著。這一年的寒冷已經結束了。

“誰都有過'這就是我人生中唯一的那個人”的錯覺啊。”宋博嘆息似的說了最後一句。

姚一航拿著一袋子藥沖進來,猶豫地掏出兩盒看著景言不知道該怎麽勸他吃藥。景言接過他手裏的藥盒,就著宋博剛才倒出來的溫水吞了下去。

一頓飯讓他們磨磨蹭蹭從四點一直吃到七點多,景言難得地喝了兩碗蒓菜湯,又吃了小半碗米飯,菜和魚都沒有再動,但也夾了些好消化的東西吃掉了。

他們把景言安全送回來,於嫂早早就在院子門口等著,硬是給他們倆塞了好多水果。“下次再來找景言玩啊。”

等他們開走了,於嫂轉身把大門關上,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每年這個時候景言也容易著涼感冒。“今天出去開心嗎,阿姨給你洗了草莓,要不要看電視的時候吃一點。”

景言搖搖頭,“我回房間了,有點累。”只不過出去了幾個小時他就很疲憊,於嫂心裏難受,但看他臉色好像比在家的時候好了一些,連忙給他拿換洗衣服上樓。“那你去歇著吧,我把水果給你放屋子裏。”

不敢在浴室呆太久,他很快地沖了澡就出來了。有時候仰起脖子在花灑下淋水會讓他條件反射地想哭,他近來都是低著頭匆匆抹兩下眼睛再出來洗臉。

他把姚一航給他的藥拿出來,有一盒寫著飯後半小時吃,桌子上水還很燙,他就這麽把兩粒藥幹咽下去。

床單被子都換上了新的,連窗簾都換成了淺淺的米色。於嫂好像趁他下午出去把房間好好打掃了一遍,屋子裏有很清新的氣息。

每個人都不敢當著他的面說什麽做什麽,景言裹緊薄薄的空調被,上面有於嫂以前就經常用的柔順劑的味道。他把頭埋進被子裏,第一次沒有因為想起以前而發瘋。

宋博說了那麽多,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每一句景言都聽進去想了一遍。可只有一件事他說錯了。

和陸謙在一起的這一年,這五年,都不是虛假的,不是他幻想出來的,是真實存在又燦爛熱烈的生活,是遙不可及又轉瞬即逝的生活。

等景言四月末回到學校上課的時候,他已經缺課將近一個月了。好在前面幾節課的作業都是寫報告,任課老師也記得這個成績不錯的學生,嚴肅批評了他幾次讓他在到期日之前把報告補上就好。

只是缺課導致他平時成績會被扣掉不少,景言在辦公室裏低著頭表示以後自己都會按時來上課。姚一航在外面等他出來,“老師沒說你什麽吧?”

“沒事,”景言低著頭看路,“以後我正常去上課就行了。”他看看姚一航,問了一句,“你宿舍還有床位嗎?”

“啊?你要住宿嗎?有是有,可是你每周就兩天,加起來五節課,在學校會不會有點無聊啊?”

從小別墅到學校坐公交車要將近一個小時,其實也並不是多麽遠的距離。以前住在陸謙那的時候,再麻煩他也堅持要天天回家。可他現在不想一個人對著那扇小窗戶發呆。

周一姚一航借了家裏的車來幫景言搬行李,“你都有駕照了。”景言有點吃驚。“對啊,我大一就考過了,不過很少開。”

於嫂把那個大箱子搬下來,上面放了一個很大的行李包,憂心忡忡地又檢查一遍,“非得住校嗎?你現在身體又不行,在家有我照顧你才能休息得更好啊。”

景言心裏生出一陣煩躁,避開她關切的眼神,“在學校比較方便,有很多課要補。”於嫂聽他這麽說也不好再堅持什麽,看著他們上了車,還在車窗邊一個勁叮囑他,“在學校要按時吃飯啊,不舒服就打電話回來我去接你,周末一定得回家啊。”

“知道了。”景言關上車窗把安全帶系好,姚一航瞅著他,“你怎麽了,跟於嫂生氣了?長輩們不都這樣嘛,念叨得多了點但都是擔心你。”

他不說話,把衛衣外套的領子拉到最高,看著姚一航熟練地倒車開走。景言忽然發現只有自己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已經好多年了,他還是像那個15歲就被人接走的小孩一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些什麽。

姚一航幫他把箱子搬進來就匆匆去上課,景言一個人折騰了一會把床單被子鋪好,只是稍微幹了一點活,他就喘著氣坐下了。最近他總是很累,無論睡多久都好像不夠,有時候只是稍微在樓下多走了十分鐘就感覺呼吸困難。

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擡起頭下意識看了下鏡子。昨天他剛剪了頭發,劉海不會再遮住眼睛。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了,以前這張總會被人捏起來的臉變得顴骨突出,景言伸手摸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像吸毒的人那樣,骨頭一根根分明地在皮肉下面戳出來。

他不想再看,擦幹手從陽臺走回屋子。宿舍裏很安靜,只有外面有學生騎車經過的聲音。景言爬到床上抱著膝蓋坐了一會,調好鬧鐘想睡一覺再起來寫作業。

外面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是南方四月纏綿細軟的小雨。景言正伴著雨聲昏昏欲睡,手機叮地響了一聲。他抓過來看了一眼,是備忘錄提示。

是自從他高二買了手機之後每換一部新的都會添加上去的日期,是和陸謙的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可那一天天氣是很好的,沒有雨也沒有陰雲,景言記得很清楚。他握著手機沒有想哭,因為那一天是很幸運的日子,就算一個故事的結局再怎麽不好,也不能輕易把美好的開始抹殺掉。

鬧鐘響了,他沈浸於過往景象的有效期也到了。景言揉揉眼睛從床上下去寫作業,現實就是他是一個被人拋棄沒有用處毫無能力的大學生,還因為逃課需要在一周之內補上好幾萬字的論文。現實就是美好的東西註定不屬於他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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