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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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代表在上課之前把一沓紙抱進來,裏面是他們上周交上去的英語作文。她一邊念著名字和學號一邊滿教室走著發作業,“林景言,1742。”景言舉起手又很快地放下,看到課代表走過他身邊把紙塞給他。

兩頁草草書寫的英語作文,夾雜著紅筆圈出來的一些語法錯誤,末尾是一個大寫的B評分。景言看了一眼就塞到透明文件袋裏,裏面都是之前幾學期大英這門課的隨堂小測或者作業,他幾乎大部分都是拿A或者更高的成績。

可他心裏沒有任何波動和羞澀,老師走進來開始上課了,景言拿筆低頭翻著書,和其他大部分學生一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

思緒不知道飄到什麽地方,最近他時常能放空幾個小時,腦子裏既沒有悲傷也沒有高興的情緒,就是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景言,景言。”姚一航在旁邊搖著他,“走啦,去吃飯了。”他才反應過來已經下課了。景言把東西收好跟在他身後走出教室。

姚一航一邊走一邊給籃球隊的人打電話,走出教室一會發現景言不在他旁邊,他回頭看了一眼,景言站在離他有點遠的地方不知道在幹什麽。

“怎麽了。”他匆匆掛斷電話幾步跑回來,景言有點勉強地開口,“我胃有點疼,早上忘吃藥了,慢點走吧。”他這段時間胃總是不舒服,大概是慢性胃炎什麽的吧,一直拖著也沒去醫院,想起來了就去藥店買點藥吃。

姚一航有點擔心,“你早上是不是又沒吃早餐啊,以後我們多買點面包之類的放在宿舍吧。”“恩。”景言敷衍著答應了,其實他不是很愛吃加工好的食品。

兩個人在食堂排著隊,前面是有點長的隊伍,景言低頭看著腳尖一點點往前挪。終於輪到他的時候,食堂師傅在窗口粗聲粗氣地問他要什麽,景言擡頭的瞬間頭很暈,似乎因為長時間的低頭有些供血不足。

“皮蛋瘦肉粥。”他眼前有點花,接過一碗粥盡量穩地端到桌前。“你怎麽又吃這個,總是喝粥你都沒力氣了。”景言沒說話,吃什麽在他嘴裏都感覺差不多,只是這個排隊的人比較少,出餐也快一些。

他握著勺子吃了兩口,隔壁桌坐下來一對情侶。女生穿著寬松的闊腿褲,腳上晃悠著一雙人字拖。兩個人的盤子裏都裝了滿滿的食物,女生咬了一口雞腿又塞給男孩。

“怎麽了,不好吃嗎。”“沒有啦,我覺得我要少吃點油炸的東西,臉上又要長痘了,還會發胖,下次跟你出去玩就不能穿裙子了。”女孩笑嘻嘻地夾著青菜吃。

對面的男朋友好像被她逗笑了,把雞腿又夾回去給她。“你不是愛吃肉嘛,再說你肉乎乎的我也喜歡,多可愛。”說完捏捏她的臉。熱戀期的情侶吃飯總是有格外多的小動作,做起來又有著旁若無人的勇氣。

碗裏的粥只剩下一小半,景言喝不下了,端起餐盤要離開的時候走到他們兩個身旁。明明他不認識這兩個人,卻莫名其妙對著女生說話。

“不要吃炸雞了,你會發胖皮膚也會變得不好,變醜了他就不會喜歡你了。不要聽他說什麽不管你怎麽樣都會喜歡你,那是騙人的,不可能的。”

女生張大了嘴巴看他,那一桌的人都安靜了。“還有你穿的衣服真的很邋遢,以後不要穿拖鞋跟男朋友出來吃飯了。有點危機感吧,不可能會有人一直欣賞容忍你的。”

女孩漲紅了臉,她男朋友站起來似乎在跟他吵架,嘴裏一直喊著什麽。

“景言,景言”姚一航拿著盤子站起來喊他一聲,打斷他腦中的幻想。“你怎麽又在發呆啊,最近看你總是楞楞的。”

景言低頭看看碗裏吃了幾勺的粥,隔壁那對情侶還在興高采烈說著話,“走吧。”他把碗放到餐具回收處,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他在想象中對著不認識的人說了粗魯無理的話,把自己心底的負能量一股腦傾瀉到別人身上。但他說的話是真的,他很想讓所有困在愛情裏不自知的人都清醒,每一句對方的話都是陷阱,你跟著他往前走一步,只不過是會離最終跌落更近一點罷了。

他們倆走回宿舍,宋博靠在一輛單車上低頭翻著背包。“你怎麽來了?”姚一航跑上前兩步。宋博臉色陰沈地擡起頭,“上樓去你宿舍說。”

姚一航以為是家裏出了什麽事來找他的,剛把宿舍門關上,宋博從包裏掏出一疊紙,“林景言,你自己過來看。”他忍著怒氣把論文放到桌面上。

景言沒有去碰,姚一航被嚇了一跳,伸手拿過來看了一遍,“這怎麽了...好像也沒什麽問題啊。”

“沒什麽問題?你讓他自己說。”宋博雙手抱臂坐在椅子上,和任何一個嚴厲的老師一樣沒有差別,“你是不是以為你在搜索引擎隨便找幾個論據論點填充拼湊進去就沒人能發現了?趕作業趕得連自己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了?還是你壓根就沒動過腦子想!”

景言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老師說什麽都和他沒有關系。宋博被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站起來,“幸好你這門課的老師這幾天不在是我先幫他看的,你知不知道這份交上去被發現不僅要打回來重寫,連帶著老師對你的印象都會一落千丈。”

宋博恨不得抓著景言的脖子逼迫他擡頭看自己,“你以前學習那個鉆研認真的勁兒去哪了,現在對待學業就這個態度嗎?是不是失戀分手就要了你的命讓你什麽都幹不了了!”

宿舍裏一時之間很安靜,只有宋博發火過後稍微有些重的呼吸聲。姚一航出聲想緩和下氣氛,“其實..”他還沒講下去,景言語調平緩地開了口。

“我本來就不是多聰明的人,我之前那麽努力都是為了他,為了能早點追上去。現在我覺得沒必要了。可以及格不就行了嗎?”

誰都不會為了沒有結果的事再去努力,連一點獎賞都看不到往前奔跑還有什麽意義呢。他知道自己不是那麽勇敢無畏的人,他追過,受傷過,就再也不想邁出第二步了。

他直白赤裸地展露出自己的無能和懦弱,等著被人推開和鄙夷,宋博卻意料之外地沒有大聲責備他。

他把手搭在景言肩膀上,靠得離他近了一點,“你不要這麽想,你真的很聰明,學這些東西從來都不應該是為了別人,終極目的也不是為了工作或者賺錢,而是豐富充實你自己的人生。”

宋博難得的用溫和低沈的聲音說話,連被他冷言冷語嘲笑慣了的姚一航也在旁邊呆住了。他沒有讓景言把頭擡起來,而是微微彎下腰和對方平視。

“我不知道那個人以前是怎麽說你的,但你真的是個很好很善良的人。你有很多優點,值得有更好的生活。再努力試試好嗎,不要為了任何人,就為了你自己。”

任何人都可以找到任意理由丟下你拋棄你,唯有“自己”是不會背叛你的。宋博把眼鏡摘下來,不再隔著玻璃鏡片,直直地註視他。景言的眼珠是有一些深棕色的,閃著均勻細碎的光,宋博希望他能讀懂自己想說但還未說出口的話。

這些話不是不誘人的,景言被這雙眼睛迷惑了。他總是低著頭,太久太久沒和別人的眼神交匯過了。

也許是宋博的眼神過於真摯,又或者是他說完話用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頭,景言沒有把那些話屏蔽掉,而是放進心裏慢慢地消化。

這一天最終以景言答應把論文拿回來重新修改結束了,姚一航松了一口氣,送景言去車站的路上還悄悄問他有沒有不高興。

“不會的,我知道宋老師是為我好。我拿回去改一改就行了。”他背著書包坐地鐵回了家,手機沒電了就沒有提前告訴於嫂。

開門的時候於嫂好像在和誰講話,景言有十幾秒的害怕僵硬,站在門口的陰影處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聽出似乎是在打電話。

“我也不知道,但他這幾周周末都回來了,狀態看著比之前好了一些。就是還是瘦。”對方說了些什麽,於嫂再開口就有些著急,“我說了他也不聽啊!之前一說讓他去醫院他就臉繃得緊緊的走了,那天給他收拾屋子還看到買了一盒胃藥...”

聲音漸漸小了,又忽然高起來,“我還能怎麽辦,陸先生你把他丟到這就不管了,讓我一個人發愁難受,現在他回去上學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能逼他啊!”

果然是他,盡管在景言預想之中,聽到那三個字他還是忍不住發抖。他不想再聽別的,把門輕輕關上,隔了一會用鑰匙故意使勁扭得很大聲,在開門前又故意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於嫂從廚房匆忙地趕出來,“怎麽今天回來了,吃午飯了嗎...”她手裏還攥著手機,看著他又忍不住,“是不是又瘦了呀...”

景言彎下腰換鞋,“回來拿點東西,一會兒就走了。”於嫂很失落,“吃了晚飯再走吧,或者等一等我給你鹵點雞翅雞腿帶回學校吃。”

“不用了,學校晚上還有事。”他直接走上樓回了自己房間,其實學校並沒有事,他本來是想回來過周末的。

房間被於嫂收拾的很幹凈,每周都會換一次床單和被罩,讓他哪怕只在這睡幾天都能舒舒服服的。他拿了本書在手裏,桌子上藥盒被細心地歸攏好放到一起。

這裏是他名義上的家,但很早開始他就沒再用“回家”來稱呼過這裏了。於嫂在他身邊給了他一些慰藉,讓他不至於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屋子和完全空虛的生活。

但他的生活實際上還是被另一個人每時每刻地掌控監視著,他不再自作多情地認為那是對他的關心或者愛意。大概像是養過的寵物送給別人,也總會有幾天不舍吧。

陸謙可以在電話那頭聽著於嫂匯報自己生活的每一點細節,留下一些無足輕重的語句來彌補他的歉意。也許還會逼著他去醫院,治療那些其實他根本就不曾關心過的疾病。

可這些病在有陸謙的地方永遠也好不了,永遠也無法愈合。哪怕只是他投射過來的一個眼神,那些傷口和潰爛又會自動自發地作痛作癢。

景言從家裏出來走回地鐵站,路上打了個電話。他站在路邊盯著來往的車說了幾句,掛斷電話突然萌生了一個也許以後都不會再有的念頭。

他打車去了陸謙住的地方,他被趕出來的那天陸謙說“這裏不是你的家”。從這過去大概四十多分鐘,一路他無數次想讓司機掉頭回去或者原地把他放下,但他都忍住了。他還是想再去看看那。

小區裏的花開得比小院子更好,他沿著熟悉的路走過去,在那一棟樓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了。擡起頭就是自己住了五年的地方,景言很平靜地看看窗戶,又看看大樓門口。

在這兒發生過那麽多回憶啊,他們在這裏生氣過,也擁吻過,每一天早晨從那個門口走出來去上學,晚上再坐著他的車回來。可無論發生什麽這裏都不會改變,沒有生命的物體不依靠記憶和情感存在,卻遠比這兩者長久。

門響動一下,陸謙打開門出來了。景言沒做好會在這個時候看到他的心理準備,緊張地直往後縮。可他並沒有往兩邊看,直接就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兩個多月沒有看到他,這個距離也看不真切。但他好像沒有變,沒有憔悴也沒有落魄,依然穿著剪裁合身面料精良的襯衫,頭發修整得很幹凈,邁著自己熟悉的步子往前走。

看到他的那個瞬間是很想哭的,可景言忍住了。他不想讓眼淚把視線變得模糊,一眨不眨盯著直到他走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和陸謙在一起的日子是人生最快樂的五年,可快樂和痛苦都來自於他,景言想也許以後所有的悲喜都要以此單位來計算。把自己送到別墅是遠遠不夠的,只能逃得更遠才能不被他輻射。

遠處有車開走的聲音,景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掉下來的眼淚擦幹凈就離開了。

我一直覺得我們應該有個更正式的道別和再見。他不知道別人如何定義鄭重,但在他心裏這樣就足夠了,他在心裏把一些很想好好說出口的話說了一遍,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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