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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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子上的湯鍋沸騰得正旺,外面的門鈴響了。除了開頭幾天的快遞員和每天來的花匠,小別墅沒有人來打擾過。於嫂走過去在貓眼那看了一下,“誰呀。”

“請問是林景言家嗎?”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於嫂猶豫著沒回答,又問了一句,“你是哪位?”

過了幾秒鐘那邊冒出另一個人,“阿姨是我,姚一航。”於嫂認出他的聲音連忙把門打開,姚一航和宋博站在門口。“是小姚啊,你怎麽找到這來的。”

她把兩個人讓進來,忙不疊給他們找拖鞋。姚一航語氣裏有些難為情,“我聯系不到景言,就給陸叔叔打了個電話...”後面的他沒再說,轉身跟於嫂介紹帶來的人,“這是我們在學校的朋友,叫宋博。”

他故意沒提宋博老師的身份,怕於嫂以為是老師家訪來了。“景言呢?”於嫂指指樓上,“在他房間裏,我把他叫下來。”

“不用不用,我上去找他就行。”姚一航轉身讓宋博去客廳坐著等他。

他走到二樓唯一關著的一扇門前,輕輕敲了兩下,“景言,我是姚一航,我能進去嗎?”

過了一小會兒,反鎖的門響了一下,姚一航推開進去。屋子裏有股因為不常開門開窗導致的潮氣,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床上躺著一個四肢都被蓋住的人。

房間太暗了,椅子上也堆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姚一航一時之間不知道在哪落腳好,就靠坐在窗臺上。“你身體好點了嗎?我之前去教務處替你報道了,好在你之前幾個學期都快把課修完了,這學期必修課就三門...”

還沒等他說完,床上靜止不動的人給了點反應。“你把窗簾拉上。”姚一航楞了下回頭看了一眼,窗簾被他的動作無意間扯開一點,漏了一點點光線到墻壁上。

他沒說什麽,把窗戶又嚴嚴實實地遮好,再開口的時候沒說學校的事了,“我聽說有家電影院在連播《哈利波特》,你想去再看一遍嗎?最近學校門口開了個密室逃脫的桌游店,我上次去了一回特別好玩,我們倆也去玩一次吧。”

他絞盡腦汁想著一些聽起來幼稚但又充滿真心的建議,“今天宋博也被我拽來了,晚上我們一起出去吃吧,狠狠宰他一頓。”

景言從平躺的姿勢換成側臥抱住膝蓋,翻身面對墻壁,是不想再聽他說話的意思。姚一航從窗臺走到床邊,蹲下來手指摳著他床單,“或者你今天有什麽想做的,想幹嘛都行,我陪你一起。”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景言對自己的朋友變得毫無耐心。他覺得別人的氣息在他耳邊很煩,更不要說聽進去姚一航在談什麽。他把通信渠道都關閉了,想用沈默逼他離開。

然而姚一航是個比他還要傻氣的人,他並不把景言的抗拒當回事,執著地要用自己的積極天性把他扯出來。

他很幹脆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要是不說話,我就一直在這坐著陪你,晚上也住在你家好了。”他對待很多事都有種過於奇特的天真和樂觀,覺得只要打破他現在的處境,拉他出去走走,沒有什麽煩惱是過不去的。

姚一航高高壯壯的一個人坐在那,景言想睡也沒辦法。他已經昏沈入睡了許多天,沒有什麽事情能再勾起他的興趣,有時候吃完飯回房間坐一會就又躺到了床上。

景言從被子裏一點點坐起來,已經是吹起暖風的春天了,可他還蓋著冬天的棉被。他背靠著墻,歪歪斜斜地坐著,瘦削的下巴和深深凹陷的鎖骨帶出一些病態。他坐在陰影裏,像被人用不合身的寬松衣服罩住的一小堆沒有靈魂的皮肉,姚一航不忍心看,低著頭扯自己的褲腳。

“晚上出去吃吧。”過了一小會景言說了一句,他聲音很低,不再是以前那樣溫柔平和的語調,音色裏帶著輕微的嘶啞尖銳。

“好。”姚一航一骨碌爬起來,“你換衣服吧,我們在樓下等你。”

等他下樓的時候,那兩個人沒在客廳坐著,景言循著聲音走到院子裏。“景言,你快來看。”姚一航站在花架下面喊他,“你們家的這個花開得可好了。這是什麽花你知道嗎,好香啊。”

景言站在通往園子裏第一塊石板那沒有動,他記得這條石板鋪成的小路,還是媽媽在的時候找人做的。他離開的時候上面已經長滿了青苔和雜草,但現在他踩在腳下的是加固翻新過的,草坪也被修剪得整齊幹凈。

旁邊放了一套新的白色桌椅,景言盯著看了一會收回目光。他沒再往前走一步,拽下兩片樹葉捏在手裏,再用力把它們揉搓成碎片丟到地上。

指縫間散發出草木汁液的味道,掌心也染上一點半青不綠的顏色。他忍住想要破壞更多,把這些花花草草全都砸爛的欲望。

他原本是很喜歡這個小院子的,原本是很重視每一棵植物的。可他付出的喜歡得不到回應,珍視的東西被人當做垃圾一樣丟掉,他不覺得自己還有能力去欣賞其他美好的事物。

這大概是陸謙的補償吧,就和於讓嫂住過來一樣。照顧,縫補,拼湊自己,說不定還要監視自己,以方便陸謙一有風吹草動就送過來一些他認為“可以讓傷口愈合”的東西。

宋博看了一陣花草,對這些沒太大興趣。他看見景言一直站在那邊不動,拉著還在分辨植物的姚一航走過來。“你餓了嗎,現在還早,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再出門。”

景言搖搖頭,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兒,“現在就出去吧。”

他窩在車後座一聲不吭,聽著姚一航說些亂七八糟他並不關心的事情。這是幾周以來景言第一次出門,他沒有那種仿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的感覺,他只是想暫時從家裏躲開而已。

姚一航問了兩次景言想吃什麽,都沒得到回應。他扭過頭看,發現景言把頭靠在窗戶上閉著眼睛,不像是睡著了,但大概也沒聽到自己說什麽。他想了一個景言以前愛吃的店,讓宋博開到那。

直到坐下來旁邊兩個人點完菜,景言才意識到自己在什麽地方。他確實和姚一航來過幾次這裏,但並不是因為自己喜歡。

現在再想走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還沒到飯點,廚房出菜的速度很快。桌上陸續上了幾道菜,姚一航很熱心地把清蒸魚和西芹百合放到景言面前。“你多吃點,上次你說這裏青菜鹽放多了,我特意讓他們做得淡了。”

覺得鹹的那個人其實也不是自己,景言僵硬地打開筷子吃了幾口,是什麽味道他根本嘗不出來。他根本不是一個多麽挑剔的人,從前不過是依附在別人身上建立的口味罷了。

可姚一航把他說過的話記得這麽清楚,他從來不是一個記憶力這麽好的人,只能是自己在他面前反覆說過做過他才記得住。

就算自己想忘記,也會有別人出其不意地提醒你他的存在。甚至根本不用出聲提醒,眼前的一杯水,去過的這些地方,這一整座城市,都是你擁有過他的證明。

景言踉蹌著站起來,從姚一航身後急急地走去洗手間。“他怎麽了?”姚一航很茫然,宋博看著他站不穩的背影,也站起來追過去,“你先吃,我去看看他。”

廁所隔間裏傳來一陣急促咳嗽的聲音,宋博站在那停頓了一秒鐘,敲敲門,“你還好嗎?”沒有人回他,門也沒有被鎖上。

他把門推開,景言跪在地上,手指伸進喉嚨裏使勁摳著。“你幹什麽。”宋博把他胳膊抓下來,蹲下來扶著他。他偏頭去看景言,景言的眼睛通紅,眼角還有一點淚水,“胃不舒服...”

“不舒服也不能催吐。”宋博陪著他緩過一陣,盡量攙著他站起來,“我們去外面休息一下,不行就去醫院。”

姚一航看見景言垂著頭被帶出來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他不舒服嗎?”“帶他去醫院吧,他好像胃很難受。”

景言趴在桌子上有些脫力,聽他們講話還是插了一句,“沒事了,我不去醫院。”

“不去醫院怎麽行啊,你看你都這麽不舒服了...”

叮地一聲,景言把手邊一根筷子甩出去撞到盤子裏,“我說了不去醫院。”他還是低頭趴著,但語氣裏的情緒異常讓姚一航沒再敢說什麽。

宋博看他一眼,問姚一航,“這附近有藥店嗎,先去買點藥,一會看看情況再說。”姚一航點頭,“我知道在哪,你告訴我要買什麽我去吧,你在這陪著他。”

他抓起手機就跑出去了,宋博在景言旁邊坐下,景言忍著胃裏的翻滾不讓自己呻吟出聲,隔了一會,他聽見旁邊人冷冷地開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擁有過的最重要最唯一的東西就這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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