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前一晚下了滿夜的雪，人說瑞雪兆豐年，想來也算是好兆頭，只可惜雪能應景心不能，這估計是樓武帝坐上皇帝以來過得最慘淡的一個新年。

闔宮特意妝點過的喜慶，依然掩藏不住大家頹然的神色。

眼下太子殿下依舊困頓於燕坪國邊境，樓幽籬雖當上燕坪新帝，可奈不住前朝皇帝的舊部群起攻擊，人心不合，這會子正忙著解決內憂呢。

樓幽籬興許不明白一個道理，這燕坪國君即便要換，也得是在他們燕家換，你一個異姓王跑去湊什麽熱鬧？誰知道這是不是南辰國的圈套？讓自己兒子來稱帝，轉頭兒子一歸順老子，燕坪改為南辰的一個郡，好好的國家就這麽糟蹋沒了！

所以即便是燕坪先帝被樓幽籬殺了，只要還有一個燕姓的人在，他就別想高枕無憂。

聽說他眼下也不管是不是在新年裏，滿城的大開殺戒，凡是燕姓之人，都要難逃一死。樓幽籬現在就像是一頭發了狂的野獸，只要有點風吹草動便要砍打砍殺，寧願錯殺一萬，都不想留下一個燕姓活口。

鬧得燕坪國都人心惶惶，風聲鶴唳，百姓們敢怒不敢言，暗地裏不曉得多希望來道天雷能把樓幽籬劈成碎渣子！

樓武帝聽聞後，氣的直搖頭，這等蠢庸之人，即便給了他龍椅，他也沒那福氣來消受！當真是天要亡他第三子，做老子的也愛莫能助。

其實樓武帝可以等一等，興許不用發兵，樓幽籬就能把自己折騰死了。可這事不同別的，他樓幽籬犯渾，非要冒犯天顏，即便是兒子他殺起來也不能手軟！

若是這個先例開了，樓武帝的兒子多，有樣學樣的都跑出去自立為王，他們南辰國還不亂了套？所以說，樓幽籬必須死，還必須得死在他樓武帝的手裏。

就算是給各位天潢貴胄們警個醒，安分守己才有好日子過，欲望太多了，怕是沒那好胃口來消化！

好好的年夜飯，大家吃的不聲不響，皇帝冷著眉眼，皇後臉色慘淡，沒了太子也沒了老三，各位嬪妃和皇子公主們，一個個都是膽戰心驚，低垂著腦袋噤若寒蟬，生怕一句話不對惹惱了皇帝。

皇帝看了他們這個德行更加的心煩，草草的應付了幾口，甚至連守歲都免了，叫了跪安，各回各的地兒，別戳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惹他不悅。

樓武帝的這份子愁心很顯然沒有影響到各位皇子們的心情，宮宴一散，年輕的皇子們照舊喜笑顏開的去尋了樂子。什麽家仇國恨的，上面自然有人來考慮，就是天塌下來，也總有高個跟那頂著，他們體會不到人間疾苦，好好的享受日子才是不枉此生。

因著樓幽蘭和樓幽然初十便要出征前往燕坪國，所以這個新年對他們二位來說，極為的有意義。樓幽然和皇太後告了假，說是十七哥府裏今晚吃火鍋，他要去湊個熱鬧。

皇太後本來極不願意，樓幽然自小跟在自己身邊長大，情分自然不是其他皇孫能比的，她寶貝著好不容等他長到了十六，想著今年過了年，她就可以著手準備給他張羅一房好媳婦，娶了王妃，正經過上日子，有人照顧了，她也就放心了。

哪知還沒來得及她動手，皇帝一道聖旨，竟把他派到燕坪國那窮鄉僻壤去抓他三哥了。這一去，也不知道個兇險，想著明年新年的時候他興許還在燕坪國吃苦，心裏就疼的跟什麽似的。

本想霸著乖孫子過個好年，只可惜半大的小子最是耐不住寂寞，再加上老十七那裏有意思，人多熱鬧，他又是個會玩的，沒事總勾搭她的小十九和他鬼混！

罷了，就讓他們好好的放松一下，過了初十，一踏上征程便沒什麽好日子過了。

樓幽蘭披著玄色狐裘站在馬車外，他兩手慵懶的籠在袖子裏，領口的毛鋒聳立著，將他的下額隱了起來，只餘一雙幽深鳳目在寒夜裏燦燦生輝。

他不動聲色的瞧著白桑將木丹和趙聘婷分別扶上各自的馬車，好不容易盼到了聆歌，他剛想移步，便瞧見聆歌不著痕跡的搖了搖頭。樓幽蘭腳下一頓，有些委屈的立在那裏，可憐巴巴的看著聆歌緩慢的登上馬車，末了打起簾子，甜甜的喚了聲：“十九，你來我車裏坐。”

樓幽然站在馬車下尷尬的嘿嘿了兩聲，他實在是盛情難卻，不上馬車就是不給十七嫂面子，可後面總有雙鳳目狠戾戾的瞪著自己，若是說他十七哥的目光鋒利如劍，那他這會子八成早就被射成篩子了。

“還站著幹嘛，快上來。”聆歌一招手，樓幽然不敢再猶豫，忙利落的跳了上去，在放下車簾的瞬間，還投以一記自認為真心實意的抱歉笑意送給他十七哥。

樓幽蘭氣結，白白便宜了那個混小子，可是聆歌的用心良苦他不是不曉得。如今王妃尚在，他跑來同自己一輛馬車，把王妃扔在那裏也實在說不過去，可道理再明白，也敵不過他不想同聆歌分開的心。

他嘆了口氣，轉身登上了自己的馬車，打了簾子見木丹正規矩的坐在裏面，瞧見自己進來了，忙將一個暖手爐塞給自己：“外面冷，別凍壞了。”

樓幽蘭接過暖手爐，只是淡淡的應了聲：“我一個爺們兒家不礙的。”

“王爺可不能不愛惜自己，十天後您就出征了，若是這麽不懂得照顧自己，臣妾可放心不下，要不臣妾扮了男裝，隨軍出征吧？”

木丹本來也是句玩笑話，哪知樓幽蘭卻撂了臉子：“胡說！出兵打仗這麽嚴肅的事，帶著家眷算怎麽回事？得了，你的心意本王了解了。我有點子乏了，到了王府再叫醒我。”說完當真閉上了眼睛，靠在軟枕上假寐起來。

木丹吃了憋，本想解釋一下，可瞧見樓幽蘭那副尊容，就是有一肚子的話到了嘴邊也都咽了回去。

從皇宮到幽王府的路程不算遠，馬車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再加上宮宴散的早，進了王府離守歲還有幾個時辰。

樓幽蘭本想是和聆歌還有小十九一同在沈香院裏吃火鍋的，人雖少，但都是他喜歡的人，三個人說說笑笑的可以真正的過個好年。

哪知剛下了馬車，木丹就提議大家一起用膳，再補一次年夜飯。一來是好些個姬妾一年裏都見不上王爺幾次，現在過年了，也算給大家一個恩典。二來也是因為王爺年後便要遠征，大家都惦記，算是給他老人家踐行。

樓幽蘭不樂意，可又不能表現的太明顯，府裏的眾姬妾們正眼巴巴的瞅著自己，到了嘴邊的無情話，轉了幾個彎的也沒吐出來。

罷了，好歹過了年，這個時候總不好太過無情，只是可惜浪費了他和聆歌獨處的時光。

樓幽蘭難得應了，姬妾們包括木丹和趙聘婷都很高興，聆歌還是淡淡的，就和以前一樣，也沒見著什麽表情，隨著大家一起往正堂去了。

他們回來的突然，府裏的廚子們也沒成想王爺會回府用晚膳，廚房裏現在只有包好的餃子，旁的都沒準備，可一大家子人，總不能只吃餃子吧？

好在樓幽蘭今晚脾氣好，也沒在意廚子們的偷懶，他提議吃火鍋，這方便，現成的食材端上來就行，簡單還熱鬧。

樓幽蘭提議的沒人敢說不好，反正大家就是為了能和他在一處，就是幹坐著也受用。

府裏的廚子們到底不是吃素的，主子有吩咐，不過兩盞茶的時間，鍋子和各式菜肴便齊齊端了上來。樓幽蘭也不拘禮，叫著大家都入了座，右手邊是木丹，左手邊是樓幽然，再往下就是聆歌和趙聘婷。

興許是沒了宮裏的壓抑，樓幽蘭又面色和潤，大夥一時間倒也其樂融融。

聆歌就安靜的坐在樓幽然身邊，不見她伸筷子，一頓飯下來，幾乎沒吃什麽。她不怎麽進食旁人沒瞧得出來，可是樓幽蘭卻暗地裏急的不行，她現在懷著身孕，正該是進補的時候，一個人的飯得兩個人吃，少了一口，就該餓著他未出世的兒子了。

樓幽然長了顆玲瓏心，他就是他十七哥的狗腿子，這邊一個眼神掃過來，他立刻就能明白。忙換了雙新筷子，不停的撈著鍋子裏吃食夾給聆歌。

“十七嫂別含糊，這會子誰筷子伸的短了就得餓肚子。”樓幽然說話聲小，手上卻不慢，不一會，高高一碟子的食物就放到了聆歌眼前。

“這是十七哥的死命令，您不吃完，咱倆就得一塊挨罵，十七嫂心疼我，別讓我新年第一天就挨十七哥呲噠。”

聆歌抿唇一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動神色，聞言淡淡的嗯了聲，卻是滿心歡喜，他倆這麽偷偷摸摸的好著，確實不易，可不易也有不易的甜頭，心挨得這樣緊，輕輕一動，便可以溫暖四肢百骸。

鍋子吃了大半，大家也都暖和了起來，氣氛也沒起初那麽拘著，特別是樓幽蘭許大家今晚可以不守規矩，更是讓一幫女眷無所顧忌的圍著桌子開始天南地北的聊著。

最後不知是誰提到了樓幽蘭出征燕坪國的事，氣氛一下子沈重了起來。趙聘婷坐在一邊紅了眼眶，忍不住抱怨道：“父皇也真是的，派誰去不好，非要派咱們爺兒去。燕坪那麽遠，又那麽危險，若是爺兒真有個好歹叫我們可怎麽是好？”

“混賬！”木丹‘啪’的一聲將玉筷拍在桌子上，不悅的厲聲喝斥道“大過年的你哭哭啼啼做什麽？爺兒是去打仗的，保家衛國是每個爺們兒都該做的事！咱們王爺有擔當，我看著是條體骨錚錚的漢子！再說王爺還沒走呢，你這麽著的忒不吉利了！”

木丹臉色不善，嚇得趙聘婷一噎，忙拿著帕子悄悄的拭淚。樓幽蘭本是不高興的，可是木丹既然已經斥責過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麽。

全當今兒過年，對與錯且都不論了。

席面上大家還是再說著這事，趙聘婷哭的愈發的兇，說是她剛生了孩子，玄仁正是需要他父王的時候，此次出征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難免要老婆孩子擔心雲雲。

樓幽蘭心不在焉，基本上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她們在說些什麽他也沒認真聽，一雙鳳目終是控制不住地看向那人。

聆歌依舊安靜的坐著，一張小臉映在燭火裏，更顯得如詩如畫。興許是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她終於擡起頭來，回望向自己。

她的眉眼溫和，唇邊有柔情笑意，兩個小小的梨渦淺淺顯現，她看著自己，目光很堅定，包含著千山萬水，全部凝匯成了一句話，即便不說，他也知道。

‘與君永相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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