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孰真孰假難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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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歌從房裏出來的時候,紫極正候在門口,見她出來,先是一楞,這才多會的功夫,怎麽就出來了?

“姑娘……公子他?”

聆歌眼睛泛紅,想來是剛剛哭過,只是面色看著還好,沒有什麽波瀾也沒什麽生氣。

“他還沒醒,我去瓊芳亭等著他,過會子他要是醒了,你就讓他去那裏尋我……若是他今兒沒醒……想來我們的緣分就真的沒有了。”

紫極聽得心驚肉跳,聆歌姑娘明明是話裏有話,偏偏又讓他摸不著頭緒。

聆歌不再留戀,舉步向外走了出去,紫極本想繼續追問,可現在也沒法子再開口了。他站在門上楞了好一會才嘆了口氣,進屋子裏繼續去守著他主子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瓊芳亭四周的玉蘭花依舊開的旺盛,襯著幽冥湖的波瀾,將此處化為人間仙境。

聆歌坐在亭中的軟榻上,望著湖面粼粼流光發呆。不過是三個月的光景,卻恍如駐足她心間已經萬年之久。她不過十五歲的年紀,可經歷了這些事後,她便像五十歲那般蒼老。果然情能令人心醉,也能令人神傷。

她將自己放任在回憶中,對未來,她提不起一點興趣。她生長於帝王家,最能體會那些個險惡。以前在北曜後宮,好在有二哥和聆風陪著自己,有苦有難他們同她一起挨著。可是到了南辰呢?樓幽蘭脾氣暴戾,陰晴不定,王府裏又姬妾成群,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她在母國沒靠山,擎等著被他們剝皮蝕骨吧。

聆歌將目光放得很遠,望著天際,體會著微風拂面的沁涼。還是這裏好,沒有紛爭、沒有困擾,最重要的是這裏有他,世外桃源的地方,神仙一般的男子,舉手投足間便是匯集了山河錦繡、日月風采,不像樓幽蘭……

她把他們倆放在一起比較,容淵是水天一色的,承載著萬物的靈韻,幹凈透徹的如同這萬樹的玉蘭花,清香四溢、綿遠悠長。他對你好,便挖心挖肺的毫不保留。甚至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也帶著無限的寵愛,能叫你溺死在裏面。

美目微閉,眼角有些微濕潤,這麽美好的人,天地都拜過了,老天偏要收回成命,除了造物弄人,她還能說什麽呢?

不像他,眼前晃過那雙陰鷙狠戾的幽深鳳目,如果說容淵是六月裏最溫潤的風,那樓幽蘭便是八月裏傾盆的雨,伴隨著電閃雷鳴,直能把人劈得魂不附體。

二哥當初沒騙他,樓幽蘭的確是個絕世美男子,他就是一朵妖冶的曼陀羅,帶著致命的劇毒,誰碰見了,誰便不得善終……

所以還是她的容淵最好,誰都比不了……

容淵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面,聆歌閉目淺眠,躺靠在軟榻上。他從未見過她穿如此華麗的衣衫,累珠疊紗煙青長尾鸞袍,外面披著一件妝緞狐領藕色大氅,精致的小臉襯在雪白的狐領裏,說不出的秀美可人。

湖面有清風吹過,攪起她發間的白玉點金步搖,撞出細碎的響動。恍惚間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他們還像以前一樣,在這亭中坐看日升月落、花開花敗。

容淵輕輕的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沒發出一點聲音,他實在不忍擾亂這片刻的寧靜,怕她醒了,這偷來的幸福也就沒了。

聆歌本就淺眠,微微一動,人便醒了。身旁坐著心愛的男子,他已換了幹凈妥貼的黛色錦衣,領口用銀線繡著行雲流水暗紋,一頭銀發並未束起,隨意的披散著,如九天銀河,絢麗的令人不敢直視。

他們二人靜默不語,專註的沈溺在彼此的瞳孔之中,過了許久聆歌才微微一笑,像是終於跨過了萬水千山,只要踮起腳尖便可以觸摸到他一般,輕聲道了句:“你來了……”

“嗯……”

“身子好些了嗎?”

“沒有什麽大礙了。”

“嗯……那就好。”

“你呢?”

“我很好。”

“他……”容淵啞了啞嗓子,聆歌昨晚一整夜都和他在一起,可恨的是自己竟然昏過去了,沒守在她身邊,她若是挨欺負了可怎麽是好?她有沒有像以前那樣的呼喚自己?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他沒能飛奔至她身邊,他真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刮子。

“他待我很好,你放心。”

又是半晌的靜謐,仿佛時間靜止了般,過了許久聆歌才將視線從他身上萬分不舍的移開,帶著決絕深吸了一口氣:“容淵……”

只是輕輕地一聲,便喚得容淵七魄俱散,聆歌的聲音有著三分絕望和七分冷漠,真真是讓他魂飛魄散了。

他坐在那裏動彈不得,從頭冰到了腳,等著她的宣判,不是淩遲便是挫骨揚灰,反正是神魂俱滅,再也活不成了。

“我是北曜國的公主,身負的蒼生的安危,以前專註著兒女私情是有些自私了。昨兒夜裏和王爺聊了一宿,王爺他……”聆歌紅了紅臉“他許諾我以後若是生了兒子,落地便是世子,享一輩子的榮華。我回頭想了想,我在北曜後宮雖然比不上那些受寵的公主,但畢竟是在天家,吃穿用度不是你們平頭百姓能比的。這回生谷雖然好,但是長居於此難免過於清寥。”

容淵坐在那裏,鐵青著張臉並沒打斷她,心口如被烈火炙烤,壓得他不得不握拳低咳兩聲。

聆歌聽見他不適的低咳,微微一頓,又接著道:“我知道這麽說有些傷了你的心,但是你別急,我還沒說完。”

容淵蹙眉,依舊沈默。

“我喜歡你的心半點不假,這三個月咱們裏外裏相處的這些時光,對我來說沒齒難忘。讓我頭也不回的同王爺去天賜城,說句打心眼兒裏的話,我還真有些舍不得你。”

聆歌終於將視線轉向他,美目裏有一絲興奮和陌生:“你有著無可企及的醫術,留在這回生谷實在屈才,不如去南辰國,我同王爺說說讓你進宮當禦醫!就是禦醫院的院令,憑你的本事也使得。更何況你在江湖聲望極高,進了宮相信南辰皇帝一定把你奉若上賓!而且……”

聆歌略帶羞澀的抿唇一笑:“你我的情意這樣深,一時半晌都斷不了,你進宮了咱們這兩下裏也方便,我可以經常稱病叫你過府去瞧我。怎麽樣?這個主意還不錯吧?”

容淵凝眉不敢置信的瞪著聆歌,費了好大的勁才捋順過來聆歌言語中的意思。

她總是可以輕易地就擊潰自己,她那些個話,字字帶著淩厲劍鋒,直刺得他千瘡百孔,不成形容。她是什麽意思,要他做她的面首嗎?她去南辰國做她的王妃,可又舍不得自己,便要自己跟著進宮做禦醫,閑暇裏便可以和她暗通款曲了?

容淵蒼白著臉不語,難以相信的望著聆歌,想從她的表情裏看出哪怕是一絲的迫不得已,她一定是被逼的,有不得已的苦衷,這樣說不過是為絕了他的念想而已。

可是聆歌明眸淺笑,豐潤的嘴唇塗著嫣紅的口脂,閃在日頭下,顯得妖冶媚惑。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上身微微前傾,眸若星辰,像是泛著粼粼波光的湖面,萬分期待著自己的應允。

“你……”容淵努力的找回自己的聲音“是認真的?”

聆歌微微一怔,旋即有些扭捏:“我曉得你是要生氣的。可是女子嘛,總是貪戀榮華富貴的。但我對你的情也是真的!兩下裏我都割舍不下,左右權衡才想出這麽個主意。好容淵……”聆歌親昵的拉起容淵的衣袖“你會答應我的對吧?你以前不是還同我說過,刀山火海你都願意為我而去,你不是要生死相隨的嘛!

進宮可比刀山火海好多了,不但有了官位,還有著享之不盡的榮華,最主要的是還有我啊!我們又可以在一塊了,雖然明面裏不行,但是我相信王府裏姬妾那麽多,王爺不會一門心思都在我這,時日久了,我就可以有更多空閑與你在一塊了。

你放心,我保證最愛的還是你!就是有時不得已要周旋於王爺那裏,到時你可不準惱我。”

聆歌嬌嗔的拽著容淵的衣袖微微擺動,雙頰微紅,艷若桃李,說不出的動人。

若是在平常,她這番小女兒情態,必定唬的容淵分不清南北,就是讓他去死,他都不會多活一刻。可是現在呢,聆歌越是這樣撒嬌淺笑,他便越如置深淵,就像是有人舀了隆冬裏幽冥湖的水,兜頭的潑了下來,澆熄了他的一腔熱血,冰的他連神思都靜止了。

“聆歌……是他逼你的對嗎?你有苦衷對不對?你同我講,我來為你……”

“為我什麽?為我出頭?”聆歌收回前傾的身子,毫不留戀的放開容淵的衣袖“你不過一介江湖布衣,怎麽和天潢貴胄爭?”

聆歌的臉色有些不悅,廣袖一甩,旋即起身踱到亭子的一側,隔著石案冷冷的看著容淵:“說到底,你還是不願意為我放下身段?那你不願意做禦醫也好,你會易容術嗎?你若是可以變了模樣,我想法子讓你混進王府裏去怎麽樣?這樣你離我也更近些。”

容淵看著她,從未覺得他們之間隔得這樣遠:“聆歌……你……這是想要我死嗎?”

“呵。”聆歌冷笑一聲,轉過頭去,目光落在湖面的某一處“說到底,以前的甜言蜜語都是騙人的!我讓你同我在一起,到讓你生不如死了?”

“你明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聆歌追問道“旁的都別說了,我就問你一句,我讓你同我去南辰國你去還是不去!”

“聆歌,你讓我置回生谷不顧、置蒼生不顧,容淵不會有半點猶豫。昨晚,哪怕是他們要將回生谷殺光了,我也沒有半分要把你讓出去的心思。”

容淵勾了勾唇角,釀出一記苦笑:“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你想去哪裏,只要你肯言語一聲,我必當生死不顧的隨侍在你左右。我不怕與北曜、南辰為敵,也不怕與天下為敵,我願意為你去死,也願意等你一輩子。

可是……你不能如此糟踐我對你的感情。”

聆歌背對著容淵而立,聽到這裏身子終是忍不住微微的顫抖著。容淵的聲音很淡,就像她初次見到他時那樣,從雲端走下來的男子,聲音如上古瑤琴,只要輕輕撥動琴弦,便匯成了絕世的曲調。

“聆歌我只問你一句,你當真願意見我躲在十七王爺府邸的某一處角落,偷偷的與王府主人的妃子私會?”

容淵看不見聆歌的表情,可他只覺得實在心灰意冷,腦子混沌不堪,思不出個所以然來。左肩的傷口有些絲絲麻麻的痛,也許不是左肩,也許是心臟在痛,他也不知道,可笑的是他這個絕世名醫,竟理不清自己的病癥,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翻江倒海的折磨著自己。

“你瞧不起我也就罷了,可你這樣對我們的感情……聆歌,無論你是否出自本意,我委實傷心得緊……我很早之前就同你說過,你有難處,可以同我講,百件、千件我都替你兜裝著,刀山我去爬、油鍋我來下,你安生的待在那裏就好了……

可你每次都不信我……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可以護你周全呢?我叫你失望過嗎?你為什麽就不能給我一些時間?你總是自己在思量,不同我言語一聲便拿了主意,我小心翼翼的猜測著,生怕錯了一步就失去你了。”

容淵低頭看著腕子上那條聆歌在陽明鎮集市上為他買的五色帶,他從來不舍得將它取下,命一樣的寶貝著。

眼角有些微濕,容淵擡手覆在眼前,真是覺得自己那滿腔的愛戀被糟蹋的所剩無幾了。他有些累,鬧不清聆歌心裏究竟是怎樣想的,有一瞬間他真是得覺得生無可戀、死亦何哀。

眉心突突的跳著,他嘆了口氣,語氣虛弱的仿佛下一刻就會魂飛魄散:“你走吧,別為難著自己,你處心積慮的說這些個話,沒得只能叫我愈加的傷心。”

聆歌渾身猛的一震,半晌沒有說話,沒有轉身也沒有動作。容淵依舊將手覆在眼前,他現在再也沒力氣眼睜睜的看著她離去了。她就是他的無妄之災,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力,斷絕了他所有的生機……

“公主,王爺親自來接您回去了。”

玉蘭花林中傳出白桑的聲音,聆歌大驚,錯愕的轉身看向聲音響起的方向。果不其然,一輛馬車安靜的停在林中,車壁上匠心獨運的雕著錦繡河山,車簾用的是尋常百姓家一輩子口糧都換不來一匹的名貴江南貢緞,車頂的飛檐四角垂落下用金玉所造的鈴鐺,風一吹來,響起清脆的鈴音,一聲便可以回蕩悠長。

車簾被白桑在外恭敬地掀開,馬車上走下來一名身穿檀色錦服的男子,長發如潑墨般隨意的披在身後,陽光一晃,宛若絲綢般的光華。他站在那裏,除了腰間綴著一枚白色玉佩,再無其他配飾。

男子擡頭,幽深的鳳目微微移動,尋到了聆歌便盈盈一笑,殷紅的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就像是夜晚爆開在天邊的煙花,瞬間達到了極致的美麗。

“聆歌,到本王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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