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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此去經年無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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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歌紅著眼圈踉蹌著向前了兩步,發間珠翠相碰,發出一陣淩亂的聲音。他對自己徹底失望了,所以連這最後一眼也吝嗇於給她。

她想再喚一聲容淵,此次一別,山高水長,再見時便已是隔著萬重洪荒,無法回頭了。

聆歌緊咬著下唇,眼淚不能自已的奪眶而出,她茫然的站在那裏不能移動腳步,雙眼不舍得閉合的看著容淵。你再擡眼看看我吧,哪怕只有一眼呢,讓我再看看你鳳目裏的眷戀與寵溺,讓我再看看那裏的不悔與執著。以後的萬難險阻,她便可以帶著粉身碎骨的決絕再也不怕了。

可他終是動也沒動,他明知樓幽蘭就在不遠的地方,他也要這樣的無動於衷。他痛到了極致、也恨到了極致。

聆歌苦笑,這不就是你要的結果嗎?恨吧,恨比愛更容易讓人解脫。他心裏恨著她也許很快便可以忘記她,他終究有自己的生活,他還會愛上一個更好的女子,會真正的遇見一個與她朝夕相伴的人。

只是心裏的痛她無法訴說,希望他過得更好,又不想這一生再與他無任何交集。

這就是她對樓幽蘭提的第三個條件,她要親自來回生谷,給予容淵最後一擊,滅了他對自己所有的念想。她的容淵他最了解,若是今日不辭而別,他一定會萬裏相隨,追著她到天賜城去,到時別說是一個王府,為了自己,他連皇宮內院也敢闖。

她死了不打緊,難不成真要累得他被砍了頭才甘心?以樓幽蘭的性子,肯定會把他的頭懸掛於城門上以儆效尤,那她怎麽辦?到時就是從城樓上一腦袋紮下去都解不了自己的錐心之痛!

所以還是這樣好,話說的難聽點,讓他徹底對自己失望。他們在這裏一拍兩散,好過日後的生死相隔……

聆歌在那裹足不前,這廂的樓幽蘭卻是沒了底,這個丫頭片子不能臨陣倒戈,這會子突然變了卦吧?現在只有他和白桑在這,其餘的侍衛都守在回生谷外,若是容淵真的突然發難,他還真的沒把握會在他手下討到什麽便宜。

說來說去還是這個女人忒可恨,她旁的能耐不大,見風使舵的本領倒是出類拔萃!

再說她看容淵的眼神,千回百轉、戀戀不舍,他怎麽瞅著怎麽覺得刺眼!她正牌的夫君在這裏呢,雖然還沒拜堂,但那也是早晚的事,她這麽毫不避諱的對著別的男人癡戀,敢情當自己是個木頭莊子,杵這是擺樣子的?

樓幽蘭側目看了一眼白桑,白桑一凜,條件反射的明白樓幽蘭鳳目裏的警告,當下二話不說,一溜煙的便向著瓊芳亭跑去。

“公主,咱麽走吧。王爺等了您好一會呢,剛才經過集市的時候,王爺還為您買了些小食,怕您在回天賜城的路上無聊。咱們王爺這樣用心良苦,對您可是頭一份!咱們可不能辜負了他老人家不是?”

白桑站在聆歌身側,斜著眼睛瞟向她和容淵,那位絕世神醫不知是怎麽回事,只管以手遮眼,半點不動。這邊的聆歌則是一臉的殷切,帶著絕望和不舍的看著他。白桑暗自吧唧吧唧嘴巴,果然情最坑人,瞅著這二位,八成比戲本子上的故事還要千回百轉。

“公子……”聆歌輕喚“前路茫茫,望君珍重……”

聆歌美目空寂,說完輕福了下身子,咬著牙轉過身去由白桑扶出了瓊芳亭。她目不斜視的看著樓幽蘭,一步一步的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割出淋漓鮮血,讓她痛不欲生。

每走一步,她便遠離他一步,她甚至可以聽見心臟碎裂的聲音,被碾壓成粉末,一陣輕風吹來,她便可以神形俱滅了。

樓幽蘭向她伸出手來,親自為她挑開車簾。聆歌卻並不理睬他,徑自抓住車沿,手指因用力而變得青白。

最後一眼,她再看他最後一眼,哪怕只是一個輪廓也好。

聆歌回眸,瓊芳亭立在粼粼碧波中,逆著光,金茫一片。她只能窺得到他的背影,銀發如瀑,隨風款擺。

他坐在那裏,形只影單的孤寂,她有時想,在自己未出現時,他是不是就是這樣,自在寫意的望著天邊雲卷雲舒,不問俗世、不理情愁。

是她將容淵從雲端上扯下,給予了瓊漿玉液,在他微醺時又這樣絕情的拋下他……

聆歌終於回頭閉目吸氣,再次睜眼時,美目裏只餘一片空洞死寂,她將她的心留給他,再也帶不走了……

墨藍色的車簾垂落又再次被挑起,樓幽蘭踩著白桑的背登上馬車,面無表情的坐在了聆歌的對面。

“走。”

“是,王爺。駕——”

隨著白桑一聲厲喝,駿馬揚塵,車輪轉動的聲音便漸漸的遠去了。

過了許久,一滴晶瑩順著容淵蒼白的指縫劃下,折射出陽光的絢爛,帶著五彩的精芒滴落在黛色的衣襟上。這是他對她的情,是他對一生中最愛女子的絕世眷戀……

馬車疾馳不停,向著陽明山外奔去。馬車內有暖爐烘烤著,一點都不覺得寒冷。車壁的四周用軟枕擋著,置身於裏,倒像是坐在床榻上一般舒適。

樓幽蘭和聆歌兩下裏均是靜默不語,前者一臉的陰沈,後者則是一副放空的模樣,靠在馬車的軟壁上閉目假寐。

“你——”

樓幽蘭剛剛張嘴,聆歌清冷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便適時而至:“樓幽蘭,我警告你,我現在心情很不好,你最好什麽都別說。免得我後悔了,和你拼個魚死網破的事,我也做得出來。”

聆歌說到最後一句時,沒有預兆的將美目睜開,漆黑的眸子如極地深淵,不帶任何情感的看向樓幽蘭。樓幽蘭一怔,剛想勃然大怒,聆歌便毫不理會的再次閉上了眼睛,累到了極致,真的是連恨都懶得表達。

樓幽蘭前後連著吃了兩個閉門羹,一副接受不了的模樣瞪著雲聆歌。他樓十七的面子比天大,被一個女人這樣四次三番的潑冷水,饒是再好的脾氣都受不住,更何況是他這種一點便著的狠戾性子。

可見聆歌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怕這個時候和她爭鬧,她真的敢玉石俱焚,可滿腔的怒火沒處發洩,樓幽蘭負氣的一甩袖子,猛地砸了一下車壁。

正在前頭駕車的白桑一驚,忙問了句:“王爺?”

“停車!”

馬車內響起樓幽蘭的暴喝,白桑不敢有疑,急忙將馬車停好,跳下馬車,剛一掀開車簾,迎頭一腳便被樓幽蘭踹翻在地。

“滾開!本王不願意坐馬車!把飛廉牽來,本王要騎馬!”

白桑不知樓幽蘭為何突然這麽大的怒氣,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馬車內,怎奈有車簾擋著,裏面的情形他不得見。可猜也能想得到,八成又是他們那位傾城公主惹得他不高興。白桑心裏苦,明明每次都是那位傾城公主惹起的禍端,偏偏要他跟著一起吃鍋烙,王爺發起火來沒節制,哪下子非得連累讓他腦袋搬家不可。

心裏雖七轉八回,可動作上卻絲毫不敢怠慢。白桑一個響哨,那匹黑亮的汗血寶馬便又應聲而至,看見樓幽蘭,狀似親昵的在他身邊不住的兜圈子。

樓幽蘭現下煩悶的緊,若在平時他一定會拍拍飛廉的頭,餵它根胡蘿蔔,可是他現在一腔子的怒火,沒半點心情,利落的躍上馬背,接過白桑遞來的鞭子,毫不留情的甩在馬股上。

飛廉是西域敬貢的寶駒,在王府裏比下等奴才都珍貴,平日裏習慣了養尊處優,何時受過這等皮肉之苦,當下裏揚蹄嘶鳴,旋風般的絕塵而去。

“王爺!”白桑吃了一鼻子灰,卻也顧不上這個,望著樓幽蘭轉眼消失的方向,嚇得在原地對隨侍的黑衣侍衛們大叫“快快快!追上王爺!保護王爺要緊!”

侍衛們領了命,猛甩鞭子,掙命似的去追趕樓幽蘭。白桑也不敢再耽擱,跳上馬車,對著車內說了句:“公主,這下得加快速度了,路上可能有些顛,您多擔待。”說完也不等聆歌答覆,一鞭子抽在馬身上,烈馬吃痛,隨著煙塵的痕跡便追了過去。

回生谷————

紫極拿著件披風站在瓊芳亭外少說已經一個時辰了,可公子一直坐在那處軟榻上望著幽冥湖發呆,他說不上話,除了在背後同他一起守著,沒旁的法子。

他趕來時,剛巧看見姑娘所坐的馬車絕塵而去,他知曉是那十七王爺來了,他們進谷時二話不說便奔著瓊芳亭來。他當時嚇了一跳,生怕他們為難公子,兩條腿跑飛了似的追趕過來,可當他追來時,一切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他在車外喚了一聲姑娘,沒人回應他,馬車絲毫沒有減速的跡象從自己身邊飛馳而過。他心裏沒由的慌張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跑到瓊芳亭,見公子好好的坐在那,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他們公子沒事就好!

可怎麽會沒事呢?聆歌姑娘走了,帶走了公子所有的念想,他坐在那裏,萬念俱灰,生機全無。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紫極難過的想哭,他手心裏捧大的公子,群龍裏都是拔尖的頭子,哪裏不值得姑娘好好珍惜了?

說到聆歌姑娘紫極心中真恨不得手刃了她,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前一刻倆人拜天地時那股子親熱勁兒,覺得就是一個雷劈過來都打不散他們,可是轉眼,聆歌姑娘怎麽又和十七王爺了兜搭上了?

這下子好了,他們公子怒急攻心,現在越是冷靜,說明受的刺激越大,一個本來就在感情上缺失的人,遇著事了也不會表達,就這麽窩在心裏,苦於痛他都自己受著。

他們公子是條漢子,頂天立地的漢子!

“紫極……”

紫極猛然一驚,小心翼翼的應了一聲:“公子?”

“她走了嗎?”

“回公子……姑娘她走了……”

“嗯……走了……”容淵終於將手從眼前拿開,狹長的鳳目有著點點寂寥“走了……走了好。”

“公子……”紫極蹙著眉頭不知該如何勸導他“您看開些……姑娘她……”

“紫極。”容淵打斷了他“她有她的苦衷,我明白她,我只是惱她,為什麽到了最後都不願意同我講……說到底……她始終是不信任我的……”

“公子……”

他與她之間,什麽都說不通,萬千的道理,到了這全都白扯。愛情裏也許根本沒有理由道理可言,誰愛的深些,誰便輸的更加慘烈。

而他與她對弈,沒有贏者,大家都輸得遍體鱗傷、一無所有……

樓幽蘭一路馳騁,後面遠遠跟著一隊黑衣侍衛,原本郁悶的心情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劇增。侍衛們大呼小叫,喊破了音兒的求他停下,他愈加的不耐,猛地一收韁繩,飛廉揚蹄,樓幽蘭一個調轉馬頭,揚起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的向後甩去。

尾隨而至的侍衛們來不及勒馬,眼睜睜見著鞭子呼嘯而至,嚇得急忙閉上了眼睛。那鞭鋒不減反增,夾雜著雷霆之勢,將馬上的侍衛掃落在地。

“狼哭鬼嚎什麽!你們爺娘死了哭喪呢!”

樓幽蘭高坐在馬上,五官宛若玉雕,泛著幽冷,不帶任何感情的看著跌落一地的黑衣侍衛。

為首的一名侍衛長伏在地上急忙正了身子:“回王爺,奴才們是擔心王爺有危險,現在還在陽明山裏,如果有人伏擊,奴才們怕無法及時保護王爺。”

“呵。”樓幽蘭從嗓子裏哼出一聲冷笑“你們一路大呼小叫,生怕別人不知道本王在這當活靶子呢!”

侍衛們均是一顫,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不住求饒。

侍衛長全身如篩糠硬著頭皮又勸道:“王爺,奴才鬥膽說一句,咱們王妃還在後面跟著呢,白侍衛將奴才們全都派來保護王爺了,後頭就白侍衛護著。”

侍衛長微微一頓“白侍衛擔心王爺安危,定是策馬疾奔。奴才鬥膽猜想,昨兒王妃一晚上都沒睡,今兒又跑到這回生谷來,這麽幾下裏的折騰,王妃身子嬌弱,這會子山路顛簸,咱們這些個爺們都要散架子了,王妃她……”

樓幽蘭坐在馬上半天沒言語,一提那個女人他心裏就火冒三丈!她就是個不值得人心疼的!你替她著想,她卻滿腦子都是要與你拼命的念頭!他才是中了邪,放著天賜城逍遙的日子不過,偏偏跑來觸這黴頭!

侍衛們跪伏在地上不敢擡頭,半晌樓幽蘭的聲音才冷冷的傳來:“她的死活,幹本王何事?”說完拽了拽韁繩,調頭繼續向陽明山外走去。

還跪在地上的侍衛們一個個皆是面面相覷,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聽王爺這番話是把王妃打入‘冷宮’了?可擡頭一望,他顯然放慢了速度,飛廉悠閑的踱著馬蹄,宛如林間散步。

這邊聆歌所乘的馬車一路的狂顛,幾乎要將她全身的骨頭架子震散了。她本就一夜沒睡,又接二連三的受到打擊,這會子精神不濟、胃裏一陣一陣的翻江倒海,她強壓著嘔吐的感覺虛弱的靠在軟枕上,這樣也好,要是這麽一路折騰,她不等到了南辰國,就可以死在這路上了。

白桑只顧著一門心思追著樓幽蘭,遠遠見著了他的身影,這才松了一口氣。這小兩口還沒等成親就這麽見天兒的吵,以後一個屋檐子裏住著,指不定還要翻出怎樣的幺蛾子呢。

“王爺!”白桑遠遠的喊了一句“王爺,您騎了好一會馬,還是回車裏休息一會吧。”

樓幽蘭昂著頭,鳳目瞟了一眼緊閉的車簾,讓他這麽灰頭土臉的回去?他是南辰的樓十七,不說千呼萬喚,那也得三擡四請,要不丟了面兒,傳出去他往後沒法在天賜城裏混:“哼!我做什麽要坐回馬車裏去?你以為本王和誰都能待到一塊去?”

白桑暗自嘆了口氣,王爺這是下不來臺了,他們做奴才的就得給主子找臺階不是:“王爺說的是,這馬車比您在天賜城裏的是簡陋了許多、也小了許多,讓王爺您屈尊了。”

白桑轉了轉眼睛又道:“王爺您別同公主置氣,公主面上不好意思說,但心裏還是想和王爺坐在一起處的,王爺這般風流倜儻,哪個姑娘不想同王爺一塊?”

“嗯。”樓幽蘭懶洋洋的應了一聲,倒是也不再較真,身邊立刻有侍衛忙將飛廉牽住。

樓幽蘭利落的翻身下馬,掃了一下箭袖上的塵土,不緊不慢的走到馬車前:“本王本是不願上馬車的,你————”

樓幽蘭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墨藍色的車簾猛地被掀開。樓幽蘭眼一花,一個人影便從馬車上摔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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