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紅幔蜿蜒候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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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歌半支著身子,震驚得無以覆加,她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呆楞的看著容淵。

嫁給自己心愛的男子,是她從小的夢,如今她聽著容淵這樣說,心中甜蜜無限,可蜜裏又摻拌著黃連,攪得她五味雜陳,悲喜不能。

她若只是個尋常家女子多好,聽他這樣說,她一定樂得歡天喜地,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他來迎娶自己。可如今她身不由己,命攥在別人手裏,哪容得了自己挑挑揀揀。

容淵心跳如雷,從未有過如此緊張的時候。他惶惶不安的就像是在等著她審判一般,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上。聆歌就是掌管他生死的劊子手,手起刀落,要麽超度他立地成佛,要麽就一刀送他進了阿鼻地獄。

聆歌緊咬著下唇,身子不能自已的微微顫抖著,她多想立刻就應他,管他什麽江山社稷、管他什麽和親免戰,她就做一個普通的女子多好。

“容淵,我……你知道我是誰……”

容淵捧住聆歌的柔荑,幾近哀求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別怕,萬事有我在,大不了我們離開回生谷,從此山川河流你想去哪裏都好。我會去為你找弟弟,我去想法子把你二哥救出來,我會做你的靠山。聆歌……我知道我還不夠好,但我會傾盡所能……聆歌……”

聆歌心碎欲裂,直紅了眼眶子道:“容淵,你這樣說,是要讓我難過得不能超生嗎?這世上怎麽會有人比你再好?即便真的有,在我眼裏,只有你一人。可是……可是容淵,我……”

容淵將頭埋進聆歌的掌心,聲音卑微脆弱:“聆歌……我求你……就當你可憐我……”

“容淵……”明知不該也不能答應他,可聆歌還是迷茫了,她這一生從未做過一件自己喜歡的事,從未有過一天的安穩和幸福。所以當幸福來臨時,她本能的選擇不敢相信,即便它就在眼前,她依舊戰戰兢兢,前怕狼後怕虎的擔憂著。

嫁給他,就當傾城公主在那次墜崖時死了,從此隱姓埋名,逍遙在天地間。可以同他相伴每一日的朝夕,再也不用分開。

雲聆歌,你承認吧!這明明就是你想要的幸福不是嗎?其實你就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你永遠做不了英雄。你的父皇不要你,你的國家不要你,那些黎明百姓、那些蒼生更始,又與你有何幹?你又何必為了他們而辜負眼前愛你的男子?他痛,你更痛不是嗎?

聆歌眼眶微紅,將容淵抱進懷裏。放下了家國天下,放下了公主身份,她只想做他的聆歌,即便會下地獄,即便永世不得超生,至少在這一刻,她想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聆歌抖得厲害,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顫抖著雙唇:“好。”

容淵渾身巨震,錯愕的擡起頭看著聆歌。他很少像這般喜形於色,那張清俊的頰上永遠都是淡淡的,看不出有多喜悅,也看不出有多悲傷,仿佛永遠游離於紅塵之外,渲染著九天之上的華彩。

聆歌紅著眼眶,心疼的看著他從最初的錯愕到不敢置信,然後一點點的轉化成狂喜,那雙好看的鳳目亮的像是註滿了星子,雙頰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氣息不穩,控制了許久才顫抖著問:“你說什麽?”

聆歌含淚道:“我說……好…….”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容淵猛地抓住聆歌的雙肩,雙手無法控制的戰栗,幸福來的太突然,狂喜瞬間便將他沒頂了。

聆歌破涕為笑,不住的點頭:“你再這麽搖晃我,我就要散架子了。”

容淵顧不得這些了,回頭便向門外喊道:“紫極!紫極!”

守在門外的紫極本已是昏昏欲睡,坐在臺階上正打著瞌睡,突然被容淵這一嗓子喊得險些靈魂出了竅。他猛然驚跳而起,連滾帶爬的推門而入:“公子!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紫極進屋時看見的便是他們和衣而臥的場景,倆人面色微紅,嬌羞帶怯,雙手又緊握在一起。他向來是個有眼色的,瞬間便明白了什麽,想著他們公子實在是沒個情趣的,這種時候叫他來做什麽?他跟個木頭莊子似的杵在門口,大眼瞪小眼的看著他們這對小兒女濃情蜜意的親親我我,怎麽?這會子又不嫌他礙眼了?

剛想收回那只剛邁進來的腳,容淵清越的聲音裏難得帶著笑意道:“你去哪?我有事要同你說,豎起你的耳朵聽好了!”

“公子您說,紫極正豎著耳朵聽著吶。”

自紫極從容淵房裏出來少說也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紫衣在旁邊守了半天,急得她團團轉,卻不見他言語半句,只顧茫然怔忪的望著天發呆,神思八成早都不知游離到了何處。

“我說紫極,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陪你在這看天?這麽冷的天,你要是沒事我就回去了!”

“紫衣啊,我有件事要同你講……”

紫衣一見紫極這副鮮有的嚴肅模樣,心裏便緊張起來:“你別嚇我啊,我最近可脆弱的緊,受不得什麽打擊。”

“咱們公子就要成親啦。”

“成親?”紫衣震驚的張大了嘴“和誰?”

紫極白了她一眼:“還能是誰!”

“姑娘?”

“嗯。”

“他倆和好了?姑娘不跑了?不對,她不是公主嗎?怎麽咱們公子準備做駙馬爺了?”

“公子這哪是要當駙馬爺,這明明就是要當我祖宗啊。他們二位這麽個折騰法子,今兒鬧明兒跑,一轉眼倆人又好成了一處,一拍後腦勺子就要成親!怎麽就不能顧念一下我呢?”

“你這是什麽意思呀!公子和姑娘能走到這一步多不易!這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喜事啊!你這麽說是什麽由頭?難道——”紫衣倒吸一口冷氣,指著紫極的指尖微微顫抖。

紫極被她看得心驚肉跳:“難道?”

“紫極,你可不能有這個想法啊!姑娘和公子多不容易啊!現在好不容易熬出個盼頭了,總算是要成親了,你偏要在這中間橫插一杠子,你、你……你缺了大德了你!”

紫極額際青筋一跳:“你什麽意思?”

“聆歌姑娘是好,但是人家心思不在你這,聆歌姑娘愛的是咱公子,我勸你趁早死了這份心思!回頭讓公子知道你存了這齷齪心思,保管把你剮的皮肉不剩!”

“你個挨千刀的小蹄子!你皮緊了是吧?你紫極爺爺是那種橫刀奪愛的人嘛!你個瞎了眼的,他們二位這事,論花的心思,誰能比得過小爺我!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對姑娘動心思了!”

紫衣見紫極勃然大怒,立馬憋著嘴委屈道:“那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啊,你這欲言又止的,還怪我瞎猜!”

“唉……”一提起這個,紫極又馬上蔫了下來“公子那意思希望盡快成親,以防夜長夢多。”

紫衣點點頭:“公子想的沒錯,這事是得抓緊,還有半月就過年了,所以要我說幹脆年後就辦!”

“再提前點……”

“年前?嗯……是有些倉促,但是不打緊,咱們人手多,緊著點時間也不怕辦不了。”

紫極頭疼,拉著張臉子:“公子的意思是……就今晚辦了……”

“什麽!?”

陽明鎮聚賢樓客棧——

男子拿著一封書信看的極慢,修長的手指映在暖陽裏,晶瑩剔透的似是可以看見經脈。他看得很用心,鳳目低垂著,濃密的睫毛如扇翼,將他所有的情緒全部隱藏起來。

屋裏熏著蘭香,升起裊裊綿延的白煙,讓人有些昏昏欲睡。侍立在一旁的白桑卻是嚇得每個寒毛都豎了起來,大氣不敢喘得候著。他們主子的脾氣他最清楚,越是這般的沈默,就表示事情越加的嚴重,一會指不定又是怎樣的雷霆震怒,也不曉得會不會真的大開殺戒,屠了滿城的人。

約是兩盞茶的功夫,男子才將書信扔在桌案上,一雙鳳目滿是陰鷙狠戾,修長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桌面,過了半晌才淡淡的道:“白桑。”

白桑一凜,忙上前:“是!”

“備馬去回生谷。”

“現在?”白桑咽了咽口水“可是……天賜城裏來信了,說是要您三日內必須回去……屬下認為……”

男子鳳目微瞇,擡腿就是一記窩心腳猛的將白桑踹翻在地,殷紅的唇畔勾起一絲笑意:“狗奴才,如今你想做我的主了嗎?”

白桑大驚,慌忙的跪起身子:“奴才不敢!”

“白桑……”男子的聲音悠揚悅耳,聽不出任何的怒意“今晚之前我不管你是騎馬還是劈山開道,總之我一定要進回生谷,懂嗎?還有,之前讓你查的事情怎麽樣了?你知道我身邊從來不留廢物,所以莫要總是讓我失望。”

男子挑了挑眉,上身微微下俯,低頭看著瑟瑟發抖的白桑:“我現在心情很不好,遇著事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剛才踢疼你了嗎?”

白桑上身伏在地面不自主的戰栗著,男子越是這樣說,他便越心驚:“回主子,奴才皮糙肉厚,不礙事的。您放心,主子讓奴才辦的事情,奴才已經辦妥了。”

“嗯…….”男子收回身子“去準備吧。”

“是。”

漆黑的鳳目微微閉合,男子靠坐在軟榻上假寐起來,手指依舊是若有似無的敲打著桌面,在寂靜的屋內發出唯一的響動。

雲聆歌……

回生谷——

一剪弦月托玉蘭,一世飛雪落九天。

回生谷中的玉蘭花常開不敗,映在月色下尤為顯得端莊素雅。夜風拖灑,卷著白色的花瓣,帶著清雅香氣,漾灑於天地之間。

瓊芳亭置於茫茫夜色之中,面向幽冥湖,背靠玉蘭樹林,四周已精心的用紅幔裝點,微風一拂,薄如蟬翼的紗幔便如二八年華的少女身姿,勾起心底的酥麻,曼妙蜿蜒。

紫極侍立在瓊芳亭外,滿心歡喜的看著紅幔飄浮間若隱若現的身影。他們公子雙十的年華,人中之龍,站在人群中挑不出第二個像他這般出挑的人物。

誰家的孩子誰喜歡,紫極怎麽看怎麽覺得世間再沒人比得上他們公子這般完美。他伴著容淵十幾年的光景,從幼童到少年,從少年再到這般玉樹臨風。他們公子是百年一遇的絕世英才,不染鉛華,淩駕於九天之上,衣袖一拂便是難以訴說傾世風雅。

邊想著心裏邊泛著酸,他突然有一種嫁女兒的感覺。他們公子一路來得不易,還沒嘗過紅塵的滋味,便要在這其中打滾。他心疼他,可又覺得這樣不錯,因為險些失去過,所以日後便會加倍的珍惜。現下都好了,大家總算苦盡甘來了,以後安生的過日子,年後再添個小公子,這就萬事大吉了。

紫極又擡眼望去,他們公子很少穿這種顏色艷麗的衣服,絳紅的黑邊滾金喜服,領口與袖口用金絲線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衣質華貴,映在月光下,泛著淋漓光澤。

容淵負手而立,站在瓊芳亭中望著漫天星海,只覺腔子裏被溢得滿滿的,那種感覺就像是置身於六月春風之中,四周擁著無盡暖意,幾乎要融化了他的五臟六腑。他唇邊帶著淺淡的笑意,不易察覺,卻異常好看。一頭銀發束於玉冠中,更加顯得英氣勃勃,風華絕代。

他想咧著嘴笑出聲來,又怕失了谷主的威儀。可是滿腔的喜悅要怎樣來傾瀉?他內心裏有著無法言語的澎湃,酌了石蜜般的甜,毫不留情的拍打著自己的每一處血脈經絡。可幾經回轉,映在臉上只剩下薄淡的笑意,那也不打緊,這是他一個人的歡喜,他不需要同旁人分享。

他既緊張又興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席卷著他的周身。又想起來初識聆歌的那段日子,他也是站在這瓊芳亭中,狀似不經意的望向玉蘭花林,迫切的等待那襲魂牽夢繞的倩影。

如今他們又回到了起點,他依然站在這裏等她,要與她一生一世的在一起。

聆歌安靜的坐在銅鏡前,亮如子墨的烏發正被紫衣靈巧的手綰成發髻冠於腦後,銅鏡中的女子略施脂粉,五官精巧秀美,一襲緋紅蹙金刺繡的五鳳吉服映得她更加明艷不可方物。

紫衣驚嘆的看著聆歌:“咱們姑娘真是絕世的美人兒,和咱們公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聆歌有些害羞,染了口脂的豐唇嬌艷欲滴,她的心跳如擂鼓,緊張的連呼吸都不能安生。紫衣說著吉利討喜的話,慢慢的將喜帕蓋在她的頭上。聆歌擡手覆在心口,隨著滿目的緋紅,才慢慢地安靜了下來,她就要嫁人了,嫁給她此生最愛的男子。

她和容淵是幸運的,先頭沒有旁人,他們都是彼此愛上的第一個人。也許正是因為初嘗情愛,叫著他們措手不及,慌亂的受著,莫名其妙的就走到了這一步。

現在惶惶然覺得先頭的那些都像是場鬧劇,誰醋了誰,誰又傷了誰的心,理不出個頭緒,好歹那些個肝腸寸斷不過是為了讓彼此更加的珍惜罷了。

如今好了,他們熬出了頭,推開雲霧,朗日便在頭頂了。

“姑娘,我們走吧,別誤了吉時。”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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