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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公報私仇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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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聆歌回到房裏的時候本是極困,可被柳念卿一攪合反倒失了困意,窩在軟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裏走馬燈似的胡思亂想,一下子擔心容淵的病有沒有好得利索,一下子又擔心如果他醒來看見柳念卿會不會失望,或者……正好相反?

他見柳念卿對自己這樣體貼,正巧在她這裏又受了委屈,不如退一步,幹脆娶了柳念卿過安穩日子得了。男人嘛,還不是有了這個就忘了那個,就像她父皇和皇兄們,哪個不是妃妾一大群?容淵也是個男人,他何必和自己過不去?

想到這裏聆歌才覺得後衫冰涼,已經是被冷汗沁透,想到他也許會愛上別人,心裏就針紮般的難過。她也覺得奇怪,認識不過月餘,怎會愛成這樣?也許情愛本就沒有常理可言,所謂的一眼萬年八成就是這樣了。你看見了他,就那麽一眼,便把一生都送給他了。

孫長及見聆歌舉著個瓷勺懸在半空正看著自己發呆,他也沒出聲,就任她這樣的看著自己。她從進門到現在已經不知發呆了多少次,經過那日落湖事件後,他便隱約覺得聆歌和容淵之間一定有事情發生,孫長及不敢問,只能拿眼睛偷偷的瞟她。

聆歌臉色難看,一點笑意也沒有,可即便臉色難看他也覺得受用,二八的年華,嫩的像朵花似的,笑起來清婉,就是愁起來都別有一番滋味。這麽周全兒的姑娘若是能娶回家,後半輩子做夢都得笑醒。

容淵旋風似的一腳將門踹開,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年輕男子倚靠在床榻上,女子坐在榻邊的墩椅上,手裏握著瓷勺正餵著男子喝藥,兩人均是風華正茂,含情脈脈的望著彼此,那眼神如膠似漆,看得容淵一顆心霎時冷到了極點。

原來在沒有他的地方,他們已經這樣好了,怪不得那日在瓊芳亭聆歌同自己說,待孫長及痊愈以後就會離開,怪不得聆歌墜湖後,孫長及會毫不猶豫的跳下去救她。

他突兀的站在那,從來沒覺得自己這樣傻,本有滿肚子的疑惑和怒氣,就這樣化作了無可言語的委屈與失望。

容淵進屋的動靜驚天動地,立時驚了榻邊的倆個人,聆歌和孫長及均是一懍,錯愕的望向門口。

“容淵?”聆歌下意識的喚了一聲,他站在門口,青衫如畫,臉色有些蒼白,人也消瘦了許多,帶著一種憔悴,讓她感到有些心疼,又帶著一股莫名的喜悅,怔怔的望著容淵。

那一聲略帶著驚訝和柔軟的女音傳入容淵的耳朵,她舉著瓷勺僵在那裏,一雙美目正疑惑的望著自己,容淵心中湧起一絲酸楚的甜意,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沒有尊稱,沒有公子,就像是最熟悉的人,那樣自然親切的喚著自己,他突然間感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其實這樣容易滿足,只是她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他便要高興許久。

容淵站在那裏,在聆歌那一聲輕喚的瞬間便卸去了所有的憤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兩人的目光像是針紮一般,刺得他遍體鱗傷,恨不得地上有一條縫,他可以立刻鉆進去。

聆歌見他半天不說一句話,神色別扭,不知生了什麽事,試探著又喚了一聲:“容淵?”

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微微泛紅,容淵剛想轉身離開,卻不成想和剛飛奔過來的紫極撞了個正著。

紫極奔的上氣不接下氣,剛停下來就扶著門框不住的喘息,聆歌皺眉看他跟個風箱似的,終是起身走到桌邊為他們二位各自倒了杯溫茶,不疼不癢的說:“二位這一大早的是有什麽急事嗎?主仆二人倒是有緣分,是說好了一起來的?紫極你怎地喘成這個樣子?被狗攆了不成?”

紫極一噎,容淵面頰也漲得通紅,緊抿著薄唇一聲不響。待氣息好不容易平穩了,紫極才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屋內的三人,這是什麽情況?

剛才看容淵那張閻王臉,他以為孫長及這會早就應該血濺五步了,可再回頭一看,人家正好好的躺靠在榻上,疑惑的審視著自己和容淵,那邊聆歌姑娘面上神色雖然不是很好看,但至少沒早些時候看著那麽決絕,這會兒子正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瞪著他們。

紫極心頭苦笑,我的好公子爺哎,您這氣兒敢情只要一看見聆歌姑娘就都消了?瞅瞅您那出,門角一站,可憐巴巴的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您是回生谷谷主,名頭響當當的天下第一啊!丟人!忒丟人了!

紫極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轉頭看向容淵:“哎呦!公子您走的也忒快了,紫極撒開丫子都沒追上您,您不說您要親自給孫公子看腿的嗎?您說您病也才好,做什麽這麽辛苦?您啊!忒善良!”

紫極這話一出口,不光是孫長及和聆歌,就連容淵自己也怔住了,他來給姓孫的看腿?他都恨不得再把他腿打折一次,怎麽會巴巴的趕來為他治病?

紫極一個勁的使眼色,可看他們公子那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真恨不得立時把他腦袋削開了,看看裏面是不是真的缺根弦兒!這翩翩貴公子做久了,俗世裏的花花腸子半點都不會……紫極覺得自己很不容易,他們主子除了醫術獨步江湖外,其餘的還不如一個沒斷奶的娃子:“哎?公子您怎麽臉色這樣不好?您要暈了?”說完急忙上前去攙他。

“你魔怔了?”容淵莫名其妙的剛想避開紫極伸過來的手,只見紫極借著靠近他的機會,又是一頓擠眉弄眼,用只能他們二人才聽見的聲音道:

“公子您想想,現在咱先把那姓孫的治好打發出谷,使點法子把姑娘留下,到時候您是想抻直了掄圓了,不都沒人攔著您了?況且還能解了眼前的尷尬不是,難不成一會您還真跟姑娘說您是來捉奸的?”

聆歌見兩人竊竊私語,越發的弄不明白他們二人唱的是哪一出,剛想出聲詢問,就聽容淵淡淡的回了句:“我沒事,就是剛才走得急了,孫公子進谷一段時日,卻不見大好,在下特來看一看。”

孫長及一聽頓時喜出望外,要知道這世上傷病的人無數,可只有鳳毛麟角的人才能得容淵眷顧,有了容淵出手,別說區區恢覆腿傷,就是這會腿離了身子,他容淵老人家照樣能拿針給你縫上,好了後保準能跳能蹦,齊全人兒一個!

聆歌心下奇怪,他們主仆會這麽好心?容淵尚且不說,就是那個紫極她就一百八十個不信!

“我說你們……”

紫極還不待聆歌開口急忙一臉笑意討好道:“姑娘您就放心吧,只要咱們公子出手了,孫公子保證連點病根都落不下。”

聆歌見孫長及一臉的興奮和感激,也知道他巴不得能得容淵救治,這會子再說什麽也無用了,只得坐在一邊的紅木椅上看著容淵為他治腿。

容淵站在榻邊,修長的手指在孫長及的腿上按了按,又在幾個穴位上敲了敲:“是誰為他醫治的?”

“回公子,是紫舞姑娘。”

容淵點了點頭:“紫舞的醫術有進步。”

容淵淡淡的一句,可對於他們回生谷的人來說,便是天大的榮幸,得到公子的肯定,那真是比皇帝賜了官還要榮幸!紫極旁邊嘿嘿一笑:“回頭紫極就同紫舞姑娘說去,保證姑娘得樂瘋了。”

孫長及也舒了口氣,這麽說他的腿是沒什麽大礙了。

“孫公子的腿本來已經好了十之七八,只是那日落湖受了寒,導致經脈不暢,不是什麽大問題,在下為你施幾針便好了。”

“真的?!”聆歌喜出望外,不自覺地起身問道。

容淵瞥了她一眼,眉眼間覆上一層寒霜,語氣不太親善的嗯了一聲。她就這麽高興?看她那喜不自勝的樣子,容淵恨不得一掌拍死孫長及。

“紫極,去把金針取來。”

“是。”

紫極腳下極快,不出片刻便雙手捧著一個雕刻著玉蘭花的銀盒回來。容淵將銀盒打開,盒內並排擺放著八十一根金針,每一根針都細如發絲並且長短不一。

容淵撚起一根金針,想了想又將這根放下,取了一根更長的金針拿到眼下看了看。紫極在一邊看著,眼皮一跳,這金針極為講究,入針淺一分,則效果不達,入針深一分,則劇痛難忍

。這金針世上只此一副,是容九天的貼身之物、獨門絕技,傳到容淵這裏,已是經過百年,在容塵的研磨和容淵的修煉下,現在的金針術已是比之前的更加精進和神奇。只是這金針極耗施針者的內力,如不是重傷危及生命,容淵公子一般很少用到金針。

如今孫長及的腿本是已無大礙,只需靜養幾日便好,公子何必用這等損耗內力的金針來治?

當第一針施下去的時候,紫極看見孫長及那瞬間慘白的臉色時,才明白他們公子為何使用金針,而且偏偏還挑了跟偏長的金針……入針深一分,則……劇痛難忍……

他們公子這是暗地裏要折磨死孫公子啊!偏偏孫公子又敢怒不敢言,牙齒咬的咯咯響,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容淵極為優雅的撚起第二根金針,語氣是萬年不變清冷:“孫公子還請忍著些,這金針施起來是有些疼痛,不過為了公子的腿不落下病根,也只得用這個法子。”

單單一針就迫得孫長及冷汗淋淋,他咬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我曉…...得……容谷主大恩大德,孫某沒齒難忘……”

“救死扶傷,回生谷義不容辭。”說完容淵手上飛速,在孫長及還沒來得及準備好的情況下又刺入第二根金針。

“啊——”孫長及猝不及防,錐骨之痛讓他險些厥過去,一聲慘叫直沖雲霄。

聆歌看得傻了眼,孫長及叫的如同殺豬般淒厲,讓聞者都禁不住膽戰心驚起來,她暗地裏感嘆道:萬沒想到名傳天下的金針竟是這麽個痛苦的療法。

當容淵攆起第三根針的時候,孫長及已經抖成了一團,敬畏的看著容淵:“容、容谷主……不知、不知孫某的腿……需要施幾針?”

容淵難得的挑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極淺,卻真真是朗如日月,淡若清風,竟是說不出的好看,聆歌看的微微走了神,便聽容淵清越的聲音道:“要想除病根,便要打通所有經脈,好在谷裏的紫舞姑娘之前為孫公子診治的不錯,這會在下也省了不少力氣,嗯……”容淵略微閉幕思索“二十一根吧。”

紫極在旁邊聽著心中一陣一陣的膽驚,他才明白為什麽偏要用金針療傷,金針與普通的銀針比起來偏長、偏細,極難掌握分寸,是一種頂耗元氣內力的療法。

起初還擔心他們公子大病初愈,身子不適合過度使用內力,哪知他們主子半點內力也沒使,每根金針都施在尋常穴位,入針偏深,治不死人,卻能疼死人。原來,他們公子早已診出孫長及並無大礙,幾日後便可自行恢覆,他這是抓緊最後的時間,要往死裏折磨人家一番啊…..

他們公子是真的愛聆歌姑娘,愛的連老臉都不要了,這麽陰損缺德的事他都幹得出來,回生谷幾十年的名聲怕就要敗壞在他們公子手上了。聆歌姑娘能把好好一人變成這樣,姑娘厲害!委實的厲害!

第二十一根金針施完,孫長及就如同從閻王殿走了一圈,翻著白眼癱在床上連哼哼的力氣都沒有了,聆歌怎麽看著怎麽覺得奇怪,沒施針前孫長及精精神神的還能談笑自如,這施完針了卻像是要命不久矣。

聆歌狐疑的看了一眼容淵,容淵公子優雅的凈了手,吩咐紫極留下來照料半癱的孫長及,回過頭看著聆歌:“孫公子需要休息,你一個姑娘家留在這裏不便,我命紫極在這裏守著,你總該放心了吧?”

容淵說完便負手走了出去,聆歌瞪了瞪眼睛,紫極忙上前來:“我的好姑娘哎,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公子吧,今早一睜眼就吵著找您,一看床邊守著的是念卿姑娘,二話不說就給人家趕了出來,這會病還沒好,就……”紫極頓了頓“就巴巴的跑來給孫公子治病,還不就想看您個笑臉?”

聆歌側頭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孫長及:“我怎麽覺得,他還不如不看呢?”

“咳、咳咳,呃……公子的醫術您還信不過嗎?不能只圖眼巴前的效果,公子為了給孫公子治病,不惜耗費內力動用金針,他這病還沒好,自己的身子還是個半吊子,這麽不愛惜自己,不都是為了姑娘。紫極知道姑娘和公子之間有誤會,您就瞅著我們公子這巴巴上桿子的勁兒,您也心疼心疼他,別同他置氣了。”

“你說他耗費內力給他治病?”聆歌一驚。

紫極一看聆歌那副心疼的模樣,心中大喜,說得更來勁:“可不是!他昨夜裏病成什麽樣子,姑娘您是看見的。今早一起來頭還暈著呢,您沒看見他那張臉,都沒個顏色了,我看著心都碎了!”

“他這人!身子不好做什麽這麽拼命!”聆歌臉色愈加的難看,也不再和紫極廢話,疾步追了出去。

聆歌追出去的時候早就沒了容淵的影子,她有些失望,他果然還是生氣了嗎?氣自己沒有遵守承諾陪著他?

她沒法子,天知道她多想一刻也不同他分開,即便兩人默默不語都是好的,可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她的身份懸在那裏,北曜和南辰兩國都不會善罷甘休,好端端一個公主,和親路上遇刺失蹤了,北曜說是南辰保護不周,南辰又說北曜暗中搗鬼,她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斷沒有放任她消失的道理。

聆歌吐了口氣,她本是也有打算盡快離開這裏,她已經在回生谷兩月有餘,這裏與世隔絕,她跟本就無法探聽到外面的消息,不知南辰和北曜在自己失蹤後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有沒有聆風被救的消息,還有聆羽,他一定想盡了法子在尋找他們。

這一件件事就像座大山一樣壓在自己心上,讓她想愛又不敢愛,容淵那樣美好的人,你這樣拖家帶口的憑什麽去牽絆著人家?

玉蘭的花香清新四溢,縈繞在鼻端令人微微迷醉,聆歌擡起頭頓住了腳步,玉蘭花樹下容淵臨風玉立,一頭銀發並未束起,迎著風輕輕的舞動著,一雙漆黑的鳳目直直的望向自己。

聆歌的心跳又不可抑制的雜亂無章起來,他站在那裏,天地間好似只餘他一人,山河的風采敵不過他舉手間的清韻。那一瞬,聆歌甚至認為,這一生唯有死亡才能斷去她對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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