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家有公子初遇情

關燈
自那日起,白日裏聆歌經常會去瓊芳亭坐坐,容淵也從未阻止過,只是他天生喜靜,大多時候他要麽就是極用心的看著手中的書冊,要麽就是對著一盤殘棋獨自思索,幾個時辰下來兩人雖然很少說話,卻也不覺尷尬,好像千百年來,他們就是這樣默默的相守。

不過讓聆歌驚訝的是容淵不但醫術了得,更是撫得一手好琴,在北曜時她二哥雲聆羽獨獨癡迷撫琴,聆歌從小就耳染目睹,雖談不上精通,卻也能聽出個好賴。

容淵的琴音就如他的人一般,清清淡淡,不似在紅塵中掙紮過,懸於天地之外,如清風流淌,單單是幾個音調也如天籟般悠揚,讓聞人莫名的安心舒適。只是容淵很少撫琴,讓聆歌微微有些遺憾。

今兒不知是吹的什麽風,聆歌走進瓊芳亭時,容淵正在有意無意的撩撥著幾根琴弦,不是她所熟悉的曲子,卻也意外的沈靜舒緩。

聆歌坐進軟榻時,容淵只是微微的從琴弦上擡眸,狹長的鳳目漆黑如墨,讓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只是須臾便又將視線移開。

聆歌早已習慣了容淵的安靜,渾然不在意的看向幽冥湖,心中是從未有過的沈靜,她又想起了聆風……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聆風自出生便從未和自己分開過,眼下生死不明,想起來簡直是要把她的心絞碎。還有聆羽,北曜應該早就得到消息了,不曉得聆羽知道後生出怎樣的絕望。

她那二哥自小便又當爹又當娘的將她和聆風養大,幾人相依為命的情分自然是那些皇子公主們比不得的。這會子知道倆人被襲擊生死無蹤,怕是會斷了他所有的念想,但願他那貼身丫鬟可以勸得了他,也不至於他一頭從城樓上紮下去。

這邊那倆個人各自想著心事,不遠處藏在玉蘭樹後的倆個人卻急得抓耳撓腮。這倆個險些上了樹的人自然就是忠心耿耿的紫極和紫衣。

先說紫衣這個姑娘實在不錯,她心裏雖然愛慕著容淵,但卻看得十分通透,她可以隨侍在公子身側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若是不珍惜生出了別的念頭,到時雞飛蛋打的被罰去竈房生火那才是大大的不妙,這輩子沒福氣做公子的夫人沒關系,她還有下輩子可以等。

她想通的那晚找紫極說了自己的心思,紫極大大的高興了一番,直誇自己是個體人意的好姑娘。既然已無後顧之憂,紫極便同紫衣把公子、聆歌和柳念卿三人好好抻直了揉碎了的分析一番,得出的結論自然就是,他們公子八成是已經對聆歌姑娘有意思了。這是好事,是值得他們二人操上一大段心思的大事。

在紫極嘆了第二十三口氣的時候,紫衣總算是忍不住低罵道:“你這是晌午蘿蔔吃多了,撒氣跑嘴上了是吧!”

紫極聞言翻了個白眼:“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麽能知道大人的心思!”

“你什麽心思?”紫衣歪了歪頭,她還不滿十五歲,心思簡單,確實比不上紫極這種千年道行。

紫極心裏急啊,照著他的想法是下個月選個喜慶日子就讓公子和聆歌姑娘把事辦了,這樣年下就可以懷上,到了明年入秋小公子就落地了。

可紫極抻著脖子看了看亭中倆人,一人倚在軟榻上,一人坐在石椅上,中間雖只隔著石桌,但在紫極眼裏,這會除了聆歌一屁股坐在容淵腿上,剩下的都是隔著十萬八千裏的坐法,他肚子裏勾畫的那些個念頭八成是要泡湯了。

他們公子在這方面是個雛兒,束手束腳的看的紫極幹著急,作為公子的跟班加老媽子,這個節骨眼顯然是到了他發揮作用的時候!他不幫襯著他們公子天都不能饒他。

“有了!”紫極直起身子右手成拳在左手手心上一敲。

“啊?”

紫極一肚子花花腸子,想得法子一般也都比較刁鉆,就倆字:“吃醋!”

“吃醋?”紫衣蹙眉翻著眼睛打量這個法子的可行性。

“要說咱們公子的醫術那是這個!”紫極豎了豎大拇指“可論這情愛,他就得是這個。”紫極大拇指一收,小拇指一立,看的紫衣直皺眉頭

“你別看咱們公子像是個齊全似的人,可是腦子裏終究是缺了一根弦兒,這會子對人家聆歌姑娘上心,卻還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個什麽心思,旁的咱們都先別管,找個爺們兒當著公子的面猛勁兒的給聆歌姑娘獻殷勤。這記猛藥一下,先讓咱們公子心裏疼上那麽一疼,等他腦子通透了,明白自己其實已經稀罕上聆歌姑娘了,後面的事,他紫極奶媽子再慢慢的教他。”

紫極非常滿意自己的這個法子,刁鉆好用“只是可憐了我家容淵,二十歲的年紀,還未曾嘗過情愛的妙處,就要先讓他體會一下什麽叫肝腸寸斷。”紫極嘆了口氣,他對不起他家主子,但絕不能心軟!

紫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嗯,這個法子好,幹脆!咱們一不做二不休,讓他倆一起醋!”

紫極眼皮子一跳,甭管多大的女人,在學這些個勾心鬥角的法子上,進步都是神速的。

紛亂的情緒令聆歌微微的喘息,當朝公主讓她做成了這個樣子,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弟弟不知所蹤,哥哥也不知如何,她自己困在這回生谷中進退不得。

只要她沒死,腦袋上就得掛著公主的銜兒,身上負著和親的皇命。她雖沒那些個大愛,但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失蹤,造成兩國原本的結盟破裂,兩國征戰,苦的都是百姓,到時不知又會有多少的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他們兄妹自小就失了娘親,沒人疼的日子簡直是苦不堪言。

直到清脆的銀鈴聲響起,聆歌才回神微愕的擡起頭,一方雪白的帕子靜靜的遞來,容淵正伸著手站在自己面前。他逆著光,一張俊顏隱在陰影裏,聆歌無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傻傻的微張著嘴沒有任何反應。

像是過了許久,又像是只有須臾,聆歌聽見頭頂傳來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那人緩下身子,伸出另一只手,微涼的指尖輕柔的撫上自己的頰,眼前變得模糊不堪,水漾中她似乎看見原本平靜的鳳目泛著無法掩藏的憐惜。

指尖拂去一滴淚珠,容淵只覺自己的一顆心被絞成了碎渣。那淚珠觸在指尖明明微冰,卻燙的他整個魂魄都在顫抖。

他有些不知所措,僵在那裏不知該如何是好。眼前的人兒止不住淚水,沒有人教過他該怎樣安慰哭泣中女子,他急得沒法子又無可奈何,最後只能跟尋著本能將她擁進懷裏,清越低沈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微顫抖:“你莫要再哭了,我看著心疼的沒法子……”

聆歌本是個不愛哭的姑娘,皇沈宮深,幾滴金豆子救不了他們的命,也不能帶給他們更加穩妥的日子。他們落華宮不受寵,連帶著底下的侍女和太監都踩著他們兄妹三人。無論是吃穿用度,能克扣的就克扣,平日裏還好說,到了年下,內務府克扣他們的炭火,屋子裏冷的能凍死人。

那時聆風還小,被凍得發了熱,她和聆羽嚇的六神無主,央求落華宮的管事嬤嬤去請太醫,結果嬤嬤嫌麻煩,只著人送了一碗湯藥過來。兄妹倆沒了主意,又不敢讓聆風霍然喝藥,只得眼睜睜的看著聆風燒的說了胡話。

最後還是聆歌跑到了太醫院去求找太醫,剛到了那,又得知當值的太醫去給剛剛有孕的瑩貴妃號平安脈,聆歌半大的孩子幾乎跑了半座皇宮趕往瑩貴妃所在寧澤宮,闖進去哭著求太醫為弟弟治病。

瑩貴妃大怒,聲稱自己被她嚇得動了胎氣。底下的嬤嬤侍女都知道這個公主在宮裏不受恩惠,越發的膽大,竟讓人將聆歌按在地上,用竹板施以杖刑。她一個公主,雖然再不受寵,也沒遭過皮肉之苦,三板子下去她就沒了動靜,瑩貴妃也怕事情鬧大不好收場,叫了停手命太醫送她回去。

太醫看她可憐,不但將她送回落華宮,還為她弟弟開方子治病,臨走時還送了一瓶金創藥給她。

當聆歌臉色慘白昏迷不醒的被擡回落華宮時,聆羽嚇得全身篩糠似哆嗦。好不容易她醒了,看見聆羽紅腫著倆個眼泡子望著自己哇哇大哭,她才虛弱的問了句:“風兒好了嗎?”

聆羽哭的肝膽俱裂:“太醫已經給他開了方子,這會子熱退了,太醫說睡一覺,明兒就能好。你這是做什麽呀?值當用命去換嗎?你要是被他們打死了,二哥就是連給你收屍都不能夠!我的歌兒啊!你是想要了二哥的命嗎?”

聆歌聽著心裏一陣陣的發澀,鼻子一吸硬是將眼淚逼了回去,趴在床榻上小小個人兒,梗著脖子說了句:“值!”

那麽苦的日子都沒掉下一滴眼淚,這會兒是怎麽了?容淵的懷抱很溫暖,有一股子玉蘭花香,讓她恍惚覺得像是她二哥,想起她那苦命的二哥還在北曜皇宮裏苦苦的煎熬著,聆歌滿肚子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的噴瀉而出,縮在容淵懷裏哭的天昏地暗,幾乎要將這十五年的苦楚全部傾吐。

“我的二哥啊!”

容淵鳳目微微一沈,說不清的心思,她這麽難過,自己也跟著肝腸寸斷,可他總覺得這時候她要能扯著嗓子喊一句自己的名字,那才叫完滿。

那日聆歌甩開膀子哭了整整一個多時辰,直直哭到了天色擦黑,最後精疲力盡的倒在容淵懷裏沈沈睡去。容淵公子契而不舍,一個姿勢一直保持到聆歌昏睡過去,胸前的衣襟也被她蹂躪的像塊破抹布,但是容淵公子心裏樂和,比吃了蜜還甜,小心翼翼的抱起聆歌回了她住的院子。

輕柔的將她放在榻上,蓋好錦被、點燃安沈香,容淵又不放心的站在床頭盯著她看了半晌,聆歌眼圈紅腫,閉著眼睛沈沈的睡去,燭火映在她頰上,襯得她皮膚光嫩的可以掐出水來,那模樣帶著三分脆弱七分嬌柔,直看得容淵千回百轉,一顆心被溢的滿滿登登。

許久沒有睡過這樣安穩的覺,聆歌感覺像是回到三歲以前在北曜後宮,雖然只是零散的記憶,但她真的記得母妃溫暖的柔荑輕輕哄拍自己睡覺時的感覺,再之後,就變成了二哥的守護。

陽光暖暖的灑在她頰上,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瓊芳亭四周的玉蘭花,輕飄飄的。聆歌閉著眼睛無意識的蹭了蹭軟枕,放松的又睡了過去。

門被輕輕的推開,紫衣端著青鹽和胰子悄聲進來,習慣性的往床榻上一瞥,只是一眼,震得她險些沒將手裏的東西砸出去。

他們公子好本事啊!昨兒紫極還和自己說他們公子在情愛方面是個雛兒,得需要他多幫襯,眨眼兒就學會往人家姑娘榻上鉆了?紫衣想起來自己以前還梗著脖頸子說他們公子不是個采花賊,今兒一看,怒其不爭!紫衣真想伸個手指頭戳著他那光潔的腦門子問他“行啊你!長能耐了是吧!”

幹凈的床榻上,兩人和衣而臥,容淵靠坐在床頭,雙臂輕擁著懷中的女子,一只手還輕柔的哄拍著,陽光透過窗格漾灑在他俊美的側顏上,為他平添了一份人間的煙火氣息。他正低眸靜靜的凝視著懷中的女子,鳳目微垂藏匿著無限的柔情。紫衣看得心中軟了軟,這樣的公子她沒見過,這樣好,像是尋常家的少爺公子,多了點人氣兒。

聽見了響聲,容淵鳳目中所有的感情瞬間隱去,看向紫衣的眼睛又恢覆了往常那般清淡。容淵紅了紅臉,像是被偷窺到什麽不該見的事一樣,無聲的擺了擺手,示意紫衣不要打擾聆歌難得的好眠。

紫衣見他眼下微青,心中暗自震驚,我這傻公子呦,竟是一夜未眠的盯著個姑娘看,也是,難得佳人在懷他還能正襟危坐,不愧紫極那樣咬牙切齒的誇他‘他們公子的人品……忒正了’!

紫衣福了福身安靜的退了出去,暗自嘆了口氣,不知道回頭將這事告訴紫極他又會怎樣欲哭無淚。

“這都什麽時辰了,她還沒醒?”

“柳、柳姑娘!?”紫衣剛一回身見柳念卿俏楚楚的立在門前,嚇得差點沒咬了舌根子。

柳念卿見紫衣慌慌張張的反手去關房門,奇怪的微微側傾著身子向還未關緊的門縫中望去。霎時,一張原本紅潤的小臉便沒了顏色兒,她楞楞的杵在原地,只覺一個悶雷在自己的頭頂炸開,震得自己分不清東南西北。雖然只是倉促間,她依然看見床榻上那倆個相擁而眠的身影。

紫衣心中拔涼,完了,捉奸在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