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伏在桌案前，有些心神不寧。

仙官確定鄺露很快就會蘇醒後，他回到璇璣宮，卻發現朱雀已經不見了蹤影。

新婚之夜，他扔下新婚的天後，一個人跑到偏殿裏，守了鄺露一晚上之事，已經傳的整個天宮沸沸揚揚。難道她是因為這個，一氣之下躲起來了？

潤玉心中有些不確定。朱雀既然千方百計嫁給了他，又怎會因為這種事情就和他置氣。但她為何又要躲著不見他呢？

“陛下，陛下！”

一個仙娥匆匆忙忙跑過來：“我找到天後娘娘了！”

“哦？她在哪兒？”

仙娥手捧一串金鈴：“我早上宮外灑掃，無意中在臨淵臺附近發現了一串鈴鐺，上面有天後娘娘獨有的曼陀羅記號。我悄悄進了臨淵臺，發現娘娘一個人坐在那裏發呆，我不敢驚動她.......”

潤玉的心跳開始不斷加速，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什麽心中一直覺得不安了。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不對勁！

他一把搶過仙娥手中的潛影鈴，一個瞬移術，到了臨淵臺。果然，遠遠就看見了穿著大紅禮服的朱雀的背影。

他強作鎮定：“朱雀姑娘，你怎麽在此處。快跟我回去吧。”

朱雀頭也不回：“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潤玉的聲音在顫抖：“你別胡鬧！”

朱雀微微的嘆了口氣，轉過頭來，潤玉發現她雖然身著婚服，卻戴了頭巾和手套，將自己全身上下裹了個嚴嚴實實，只有一雙眼睛露出來，不禁有些出乎意料。

他遲疑道：“你......”

朱雀摘下一只手的手套，那雙原先青蔥水靈的手上的肌膚，竟然變得像老婦一般皺皺巴巴，幹枯粗糙如樹皮，潤玉大吃一驚。

朱雀淒然一笑：“你覺得，我現在這個樣子，還適合出現在眾仙面前嗎？”

潤玉的心如墜谷底：“為什麽會這樣？”

朱雀說：“我們神鳥一族，有一種祖傳的逆天改命之法，但是付出的代價，是失去法力，並以凡人幾倍的速度衰老。”

她輕聲說：“從昨晚你離開，到現在，整整八個時辰，所以我現在的狀態，已經形同八旬老嫗。”

潤玉的聲音顫抖的更加厲害，他已經猜到了答案，卻仍然忍不住問道：“你沒有害露兒是不是？你是在替你師傅頂罪，所以才情願犧牲自己，對不對！”

朱雀微微嘆氣：“師尊他對我恩重如山，今後他再有不是的地方，也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寬宥他一些。潤玉，你可以答應我的，是不是？”

潤玉急促的說：“你若想讓我答應你，你就現在下來！”

朱雀斬釘截鐵的說：“就算你強留住我的性命，你覺得，我能夠這樣終日以紗遮面，避不見人嗎？這和死又有什麽區別？”

潤玉懇請道：“你先下來，我一定能想到辦法幫你......”

朱雀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亦有我的尊嚴。”

她輕輕呢喃，溫柔卻決絕：“潤玉，我和你的相識，始於欺騙，終於謊言。但我對你的感情，從始至終，未曾有過半刻虛假。”

聽著這話，潤玉不禁怔了一瞬。

就在他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道輕盈的紅色身影，已縱身從崖邊一躍而下，宛如蝴蝶，輕靈無雙。

潤玉，你手上握的那串鈴鐺，它真正的名字，不叫潛影鈴，而叫同心鈴。就在你為鄺露纏好同心結的那天，我將此鈴贈與你。可惜，我終究還是輸了。

你能找到這裏，並不是偶然，而是我故意將鈴鐺遺失在附近，引你前來的。為的，就是要讓你親眼看到這一幕，銘記這一刻。

我說過，總有一天會讓你心中有我，不論用任何方式，不惜付任何代價。我用生命成全你，亦要你，永生永世，無法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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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不對。”

靈寶天尊連連搖頭道，一個小弟子在旁邊好奇的問：“天尊，哪裏不對了？”

靈寶天尊皺著眉頭，說：“卦象裏顯示，潤玉命中註定的這一劫已被化解，難道是鄺露已經身故了？”

小弟子也十分狐疑：“師尊，可是天宮裏並沒有傳來消息啊。”

靈寶天尊若有所思：“如果是鄺露死了，潤玉絕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可是這一劫，是一定要他的至親之人幫他擋住，才能化解的。我的推演從未錯過，不應該啊......”

“天尊，天尊，不好了！”一名仙侍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差點摔了一個跟頭。他哭喪著臉說：“天後娘娘跳臨淵臺了！”

“什麽天後娘娘？”靈寶天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小弟子怯生生的提醒他：“天尊，天後娘娘就是陵光神君啊。”

“什麽！”靈寶天尊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手扶著桌子，才沒有讓自己跌倒在地上。

這幾天，天宮中的氛圍十分緊張，頗有些人心惶惶的味道。據說上元星君在天帝大婚之夜，忽然蘇醒了，天帝當即扔下了剛剛冊封的天後，在她身邊守了一天一夜。天後娘娘自覺顏面無存，一氣之下，跳了臨淵臺。

於是，就在眾仙在熱烈的討論，天帝陛下究竟是朝三暮四還是情深似海的時候，靈寶天尊怒氣沖沖的沖進了璇璣宮，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模樣。

據當天在外面伺候的仙侍第二天繪聲繪色的和同伴描述，靈寶天尊開始的聲音特別大，整個璇璣宮只聽到他的咆哮，震的人耳朵都嗡嗡作響。接著，就是一個茶盞被打碎的聲音。沒有人聽到天帝陛下究竟說了什麽，但是靈寶天尊的聲音一下子就消失了。沒過多久，就有人看見靈寶天尊垂頭喪氣的從璇璣宮出來，再也未提此事。

正當眾仙以為，天後身故，靈寶天尊又得罪了天帝陛下，必定要大大的倒黴之時，天帝忽然頒發了一道旨意，不僅封賞了靈寶天尊，還修書給西天佛祖，讓靈寶天尊作為道家使者代表六界，前去西天交流經義。

潤玉如今在六界威望日隆，此令一發，妖魔等界無人提出異議。靈寶天尊恭恭敬敬的接下了旨意，收拾收拾包袱，就去了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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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閃爍，在潤玉的身上投下剪影，襯得他清俊的面容格外沈靜，他面前放著一本書，指尖輕輕擱在封皮上，可是過了很久很久，還停留在同一頁。

忽然，一陣微風吹過，燭火忽的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潤玉猛的擡起頭來：“朱雀姑娘？”

那個輕柔的腳步聲停住了，過了須臾，那名女子才低聲說：“潤玉，是我。”

潤玉起身回頭，對上鄺露清亮的雙眸，心中一動：“對不起，露兒。”

鄺露輕輕抓住他的手：“潤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潤玉搖搖頭，坐了下來：“露兒，此事與你無關。如果非要說有一個人錯了，那便是我。”

他聲音竟然有些哽咽：“她本來可以不用死的。我和她既然已有夫妻之名，哪怕她容顏衰老，靈力不再，我也絕不會棄她不顧。她是因為怕連累我......”

鄺露單膝跪地，緊緊握住他的手，柔聲說：“潤玉，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潤玉垂下眼眸，過了很久，才說：“露兒，無論事實如何，朱雀都已經是我名義上的妻子。我打算按舊制為她服喪百年，你覺得如何？”

鄺露說：“這個自然是應該的。”

潤玉的聲音變的更低沈了，他又重覆了一遍：“對不起，露兒。”

鄺露溫和的說：“你無需為這件事情和我道歉。”

潤玉說：“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情。”

鄺露凝視著他，而他，卻不願意和她對視。

“露兒，我現在一看見你，就想起她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那副模樣，為了成全你我，才跳下那臨淵臺，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我的良心好像透不過氣來――我......”

鄺露緊緊抱住他：“潤玉，這不是你的錯，不是。就算是，我也和你一起承擔。”

燭火熄滅，兩人在黑暗裏緊緊相擁。過了不知道多久，潤玉將鄺露輕輕推開。

“露兒，我可能，暫時，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了。”

她的心，一點一點的在往下沈，慢慢的沈入海底。

“暫時，是多久？一百年？兩百年？還是永遠？”

潤玉站起身，隔著她約五步之遙，和她相對註視。月色投進紗窗，就著那支熄滅的紅燭，投下一道陰影，宛如一堵厚厚的墻。

“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是兩百年，也許――”他停住了。

鄺露的聲音在顫抖，她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潤玉，你是知道我的，就算是――永生永世，我也會一直等著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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