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長袖輕劃，赤紅光明瞬息在掌中成形，直奔忘川河流而去。

天地渾化無棱，陰陽模糊交合，幽冥之門大開，正是隕魔杵出世的好時機！

他朗聲念道：“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氣布道，氣通神！”

一道驚天的雷鳴響徹九霄，只是一瞬間，這片天地就變得漆黑下來，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毀滅性氣息鋪天蓋地而下，只見陰森森的河流中，湧動著黑壓壓的一片幽冥，漣漪一個接一個不斷擴散，最終造出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河流如噴泉一般噴湧而出，一件渾身散發著青灰色光芒的神器騰空升起，狂風如滅世的怒龍在咆哮，仿佛要毀滅這片天地間的一切！

晚媚不禁渾身上下都開始戰栗，她默默的後退了幾步，想要借著雲坤全神貫註施法的時候逃走。

忽然，一只手悄悄的捂住了她的嘴，她一驚，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又是一喜。

那雙眼睛在她胸前的吊墜上流連了片刻，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微微暗沈了些。

“潤玉，天時有變，是不是出了什麽大變故？”

密集的閃電交織在蒼穹上的雷雲漩渦之中，鄺露看著窗外的傾盆大雨，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潤玉默默關上了窗，溫柔的把鄺露擁進懷裏：“別怕，有我在。”

山雨欲來，風滿樓。

――――――――――――――――――――――

隕魔杵從半空中落下，雲坤騰空上前，抓住了它。隕魔杵在他手中掙紮了幾下，最終沒有擺脫。他瞇起眸子，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傳說中，隕魔杵威力極大，且不易控制，如使用人心智不堅，極易遭到反噬。魔尊卿天雖然靠著自身的實力和隕魔杵強大的能量，統一了妖魔兩界，但是也因為隕魔杵的影響，性情變的反覆無常，日益陰沈。臨終前，她在隕魔杵上下了禁制，並將它隱藏了起來。沒有人知道，解開禁制的關鍵是什麽。

但是，現在他找到了隕魔杵，假以時日，總會有辦法。

這一路辛苦，果然沒有白費。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你這一路辛苦，是來給為兄送禮的嗎？”

雲坤霍然轉身，只見雲?|站在不遠處，一手攬著晚媚，一邊笑吟吟的望著他。

“弟弟，好久不見。”

雲坤從巨大的驚詫中反應過來：“你是怎麽跟過來的？”

雲?|說：“我知道你一定會發現雲薇身上的追蹤咒，也一定會解除它。但是我之所以找到你，靠的本來就不是這個。”

雲坤不是笨人，只思索片刻，就知道了其中的緣由。

“柴灰？”

“不錯。”雲?|點頭讚賞道，“這麽多年過去了，腦子比以前總算是好用了些。”

晚媚在一旁，仿若在聽天書。

雲坤冷笑道：“你一開始就知道她騙不過我，卻還慫恿她對我下藥，就是料定我一定會去火堆裏尋找證據。你在柴灰裏做了手腳，對嗎？”

雲?|笑的溫柔和氣：“你知道她騙了你，肯定會把註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反而不會註意自己有沒有中招。”

雲坤說：“你就不怕我一氣之下，殺了她？”

雲?|聳聳肩，放開了攬著晚媚的手：“一個女人罷了。”

他的目的只是通過雲坤找到隕魔杵，至於晚媚的生死，不在他的考慮範疇。

雲坤諷刺道：“說的也是，當年你都能親手逼死雁兒，如今不過是一個替代品，又算得了什麽。”

晚媚終於聽明白了，整個人搖搖欲墜。

雲?|的臉色沈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覆了過來，把晚媚往前推了一把，晚媚一個趔趄，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我的後援軍隊已經在路上了，你最好還是乖乖的把隕魔杵交出來，看在我們兄弟一場的情分上，我或許可以饒你一命，甚至這個女人――”

他瞥了一眼在雨中沾染了一身泥汙塵土，狼狽不堪，如同一朵隨時會被狂風吹折的嬌花的晚媚。

“如果你喜歡，也可以送給你。”

雲坤不禁笑了起來：“情分？你我兄弟有何情分可言。”

雲坤聽了這句話，卻出乎意料的沈寂了，過了半響，才說：“有一句話，我一直想問你。”

雲坤說：“你說。”

雲?|一字一頓道：“為什麽要背叛我？”

雲坤冷冷的說：“你當真不知道？”

雲?|說：“是。”

這個問題，困惑了他很多年。

雲坤嘆道：“你還是一點都沒變，永遠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雲?|氣極反笑：“是，我殺人放火，恩將仇報，作惡無數，欺世盜名，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說我錯了，唯獨你不可以。你以為我做的這些事情，全部是為了我自己？自我主宰上清天後，我們狐族子民從妖界脫離，另辟疆土，安居樂業。沒有我，他們至今還在被獼猴一族奴役！還有你，沒有我救你，你在被斬荒追殺的時候，早就死了幾百次了。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雲坤冷冷道：“你的抱負，我毫無興趣。狐族都衰敗幾百萬年了，根本找不出幾個像樣的苗子，現在他們在你我的庇佑之下，尚可安於一隅，但後繼無人，物競天擇，消亡不過是遲早的事情。縱使你已經是六界至尊，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白日做夢，天天想著怎麽幫狐族恢覆昔日榮光，還要逼著我和你一起！這些也就罷了......”

他話說的急，不禁喘息了起來，停頓了一下。

雲?|怒道：“什麽叫白日做夢？你身為狐族皇室子弟，最高貴的純種白狐一族，居然這樣沒有志氣......”

雲坤不理會他，繼續幽幽的說：“你總是那麽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把我放在你的羽翼下，處處打壓我，這些我都可以忍。上清天的尊位，我本來就無意和你相爭。但你既然決定在大婚之日發動叛亂，就應知道和雁兒再無可能，為什麽還不肯放過她？我苦苦求你放手，你答應我，會在大婚之後給我一個答覆，原來就是要借機逼死她！你讓我怎麽能不恨？”

雲?|的聲音有些顫抖：“所以，你是為了給雁兒報仇？”

雲坤反問道：“要不然呢？”

夜風突然毫無征兆的吹起來，天地間響起一片一片的撕裂與傷痕。那些以為已經被遺忘的往事，連綿著噴湧而出，當年的愛與恨，糾結與決斷，如閃電一般撿回。雲?|臉色變幻莫測，看不出真實想法。

他沈寂了須臾，忽然跳了起來：“荒唐！廢物！蠢貨！”

他指著雲坤的鼻子罵道：“大丈夫何患無妻！我當你腦子終於開了竅，才篡權奪位，搞了半天居然是為了......”

雲坤面容平靜，卻透出隱隱的淒楚：“對我來說，她勝過世上的一切。”

雲?|笑的心灰意冷：“和當年一樣，半點長進沒有。”

雲坤看了晚媚一眼，低聲說：“她......也是一心為了你。你帶她回上清天吧。”

雲?|恨鐵不成鋼：“自身都難保，還想著救女人。我倒一直沒看出來，原來我弟弟是這麽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情種。”

雲坤緊緊閉住了嘴，不再看晚媚。

遠方馬蹄聲傳來，帶起一片塵埃。

“帝君，微臣來遲，還請恕罪！”

青龍和玄武齊刷刷的跪下，後面是黑壓壓的軍隊。雲?|陰沈著臉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後紮寨。

雲?|轉向雲坤：“如今的形勢你也看到了，負隅頑抗毫無意義。只要你交出隕魔杵，除了不能行動自由之外，我保你性命無憂，衣食無虞，如何？”

雲坤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嘶啞低沈：“不必了。”

他後退兩步，站到了忘川河的懸崖邊上，身子微微後仰。

雲?|緊張道：“你要幹什麽？”

他微微笑著：“大哥，從小到大，你都比我有主意，爹娘也更看重你，你說東我不敢往西。我這輩子，唯一忤逆你的兩件事情，一件是搶了你的位置，另一件――”

雲?|緊緊握著拳頭，眼睛發紅，似乎要滴出血來：“娘臨終的時候說了讓你聽我的話！我不讓你死，你敢死！”

他輕聲說：“那你就試試，看我敢不敢。”

話音剛落，洶湧澎湃的浪花瞬時將他湮沒。

他倒下去時候的表情，十分的愉悅，似乎在嘲笑他，嘲笑他再也不能控制他了。

雲?|撲了過去，想要拉住弟弟，卻撲了個空。

他大聲喝道：“來人，去給我跳進去找！就算是魂魄，也要給我搜羅出來！”

青龍低聲勸道：“帝君，此處是天界的地盤，我們動靜鬧的這麽大，只怕潤玉和夜帆馬上就要趕過來......”

雲?|歇斯底裏的吼道：“去給我找，去找！”

青龍和玄武面面相覷，跳入忘川的人，瞬間就會被帶著怨氣的鬼魂吞沒，再說雲坤本來就懷了死志，哪裏還會有生機？帝君這是氣糊塗了。

遠方傳來軍隊的號角聲，兩人如蒙大赦，一起跪下：“帝君，這是天界軍隊的集結號，我等所帶人馬不多，無力抵抗，還請帝君速速下令撤退！”

雲?|掙紮了片刻，終於下令道：“所有人，返回上清天。”

軍隊陸續撤離，他經過晚媚的身邊，猶豫了一下，想起雲坤臨終前的囑托，問道：“雲薇，你願不願意隨我回上......”

啪――他臉上已經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大膽！”玄武急忙上前，大聲呵斥，雲?|擺擺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晚媚：“入了上清天，便是上仙之尊。你不願意？”

忘川河畔，一片死寂，風瑟瑟而過，空氣裏都是涼涼的氣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晚媚冷聲說：“我叫晚媚，我不叫雁兒，也不叫雲薇。”

從今以後，她就是她，誰的替身也不是。

雲?|凝視了她片刻，眼神逐漸冰冷，最終又恢覆堅定。

眾叛親離又如何，一將功成萬骨枯，他無需和這些燕雀一般見識。

他縱身一躍，一揚馬鞭，騰雲而起：“走！”

等到所有人都失去了蹤影，晚媚迷茫的站起來。她看著河水的倒影，那是一張漂亮嫵媚的臉，遠勝她原來的容顏，引發這倆兄弟的愛慕，一點都不奇怪。

但再好，也不是她的。

偷來的人生，總有一天是要還回去的。

她努力的想她的臉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她用手抱住了頭，忽然覺得從沒有過的恐慌。

為什麽她想不起來了？

開始是為了報恩，後來卻迷失在了世俗皇宮的浮華之中，忘了初心。她用這個身份，用這張臉用的太久，久到已經不記得自己當初的模樣了。

晚媚蹲在河邊，任憑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下。淚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那塊晶瑩剔透的雁型吊墜之上。

她，回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伏筆埋的比較長，挖的坑埋了一些，看不懂的親可以回頭再看看。存稿一次性全發了，下周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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