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閉眼靠著床柱，淩欣坐在他身邊，吹著粥，嘗嘗涼了，小聲說：“你喝點粥，暖暖肚子，一會兒睡得好。”

賀雲鴻微微點了下頭，可是不睜眼，淩欣一看這架勢，別說什麽了，餵吧，一勺勺地給賀雲鴻餵下了一大碗山藥粥，賀雲鴻才睜了眼睛。淩欣算了一下，賀雲鴻從早上迎親出門到現在，該是已經忙了十八個小時，真是很心疼，就說道：“你洗漱一下趕快睡覺吧。”

賀雲鴻垂著眼睛看她，笑了一下，淩欣立刻窘迫了——我沒那個意思啊！她說：“我……我不是……”

賀雲鴻站起來，淩欣見他有些搖晃，忙扶著他，賀雲鴻到了外屋，對淩欣說：“你回裏屋去，雨石會和我去耳房。”

淩欣只好放手，回屋中坐在床邊，床上已經鋪開了錦被，方才她讀書時，還能保持冷靜，可是現在突然意識到要理論與實際相結合了，開始緊張。她驀然覺得自己的睡袍太那個了……將開襟處掩了掩，可是還是曲線盡露，一點都不低調！淩欣坐立不安，好像等了半天，賀雲鴻才進了屋。

他已經散了頭發，換下了喜服，外面穿著件藏青團花家常夾袍，看著有些迷糊。淩欣忙站了起來，看了看外屋，見是黑的，就關了內室的門。轉身一看，賀雲鴻站在當地，半合著眼，兩手張開——得，這人不會自己脫衣服！淩欣上去將賀雲鴻的外袍脫了，他貼身穿了黑色細綢長衣，淩欣正在猶豫賀雲鴻是不是裸睡，賀雲鴻已經轉身上了步踏，掀起被子躺在了床的裏面。等到淩欣在床下吹熄了在架子上高點的紅燭後回到床邊，借著小櫥櫃上的精致小燈一看，賀雲鴻竟然已經眉眼舒展，看來是睡著了。

淩欣心裏反而松快了——方才她白緊張了！她與賀雲鴻還不熟，猛地就洞房了，實在有些突兀！而且，賀雲鴻今天真是太累了，的確該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坐在床上，淩欣吹熄了小燈，放下床帳，輕輕地鉆入了被子裏。她小心地不碰到賀雲鴻，但是把兩個人之間的被子在肩膀處掖好，然後吐出口氣。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覺，可是聽著耳邊若有若無的賀雲鴻的呼吸聲，淩欣很快就睡著了……

但是不久，淩欣就覺得自己開始做夢了，一個讓她燥熱而舒服的夢，淩欣覺得胸前又酥又癢，忍不住輕輕地呻吟出聲，然後，嘴上被吻住，淩欣下意識地回吻，唇齒相交，舌纏不斷中，淩欣才清醒了……怎麽回事？！胸前……淩欣僵硬了，睜開眼睛，周圍一片漆黑，她的睡衣早就被解開，褪到了腋下，賀雲鴻正在……

淩欣在接吻中喘息著說：“賀……雲鴻……你怎麽也該……打個招呼……我……會武功……一下把……把你拍飛怎麽辦？”

賀雲鴻在淩欣耳邊輕輕地笑起來，黑暗裏，他似乎松弛了許多，他的手繼續在淩欣胸前點火，嘴在淩欣耳輪處邊吻邊說：“娘子怎麽會舍得？娘子盼了這麽久……”

淩欣差點要義正辭嚴地說：“誰盼了？！”可是胸前一疼，淩欣叫了出來，就變成了：“誰……誰……啊……盼了……啊……”

賀雲鴻又笑了，手去了更不該去的地方，小聲說：“我說了，是娘子呀……不等夫君回來，就脫了衣衫，穿成了那個樣子，現在，這裏……都……”

淩欣扭動起來，結巴著說：“你……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怎麽不好好……啊……先……先睡一覺……”淩欣這才意識到自己兩世為人，沒有見識過這個陣架，現在完全處於被動，手足無措，恨不能賀雲鴻趕快停止，回去好好睡覺。

但是事與願違，賀雲鴻嘆了口氣，一翻身到了淩欣身上，一手在床，支著身體，一手在低頭吻著淩欣說：“娘子有令，豈敢不從……”然後……淩欣疼得尖叫起來，可是賀雲鴻一意孤行，不加理會……淩欣覺得賀雲鴻成了一把刀子，連聲哀叫……

賀雲鴻停下，但手上毫不憐惜……淩欣的註意力剛轉移，他就猛地偷襲，雖然成功了卻毫不戀棧，馬上又出去了。

這麽來來回回，淩欣疼得哭了：“你別……別亂動了……”

賀雲鴻其實也疼得半死，可是咬著牙笑：“娘子，是不想讓為夫離開吧？放心，為夫肯定是要回來的，怎麽可能放了娘子呢……”於是，淩欣只能怕疼……

折騰了半天，還是沒成功！兩個人都已經滿身大汗。

淩欣總算對疼痛有些熟悉了，頭腦也清醒了些。她至少有理論知識，知道這時越緊張越完蛋，趕快開始深呼吸。她覺得自己也該做點什麽，剛擡手想起撫摸賀雲鴻的胸部，才碰到他穿的內衣，就被賀雲鴻一把抓了手腕，猛地按在了枕邊。

論力氣，淩欣一直耍刀，雙臂圓潤，至少該能和賀雲鴻打個平手，但是此時賀雲鴻突然加快了速度，淩欣心神飛散，連喊帶叫，只能任賀雲鴻鉗制了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也不敢擡起來了。

終於賀雲鴻停住，又使勁頂了頂，然後慢慢地趴下，放開了淩欣的手腕，長嘆了口氣。淩欣也要嘆氣了——總算過去了！也許是她太緊張，這第一次真太疼了！賀雲鴻都不動了，裏面還在隱隱作痛……她雙手抱住了賀雲鴻，讓他穩穩地趴在自己身上，一手輕輕地撫摸著賀雲鴻的後背，像她過去給許多小孩子順氣一樣。賀雲鴻背上的內衣全濕了，淩欣準備等賀雲鴻睡著了，自己給他脫了，怎麽也不能讓他穿著濕衣服睡覺。這麽想著，淩欣的手就越來越慢，最後護在了賀雲鴻的後心處，感覺著賀雲鴻的胸膛與自己胸膛緊挨著的跳動，在黑暗裏聽著賀雲鴻在自己耳邊漸漸平穩了的呼吸聲，耐心等著賀雲鴻入睡。

過了許久，淩欣聽著賀雲鴻的氣息平穩了，極慢地擡起手來，將賀雲鴻肩膀處的內襯輕輕地褪往後背處，她剛要換一下手，聽見賀雲鴻在她耳邊小聲說：“娘子竟然連一件衣服都不讓我穿麽？”

淩欣大囧，說道：“都濕了，穿著會著涼的……”

賀雲鴻嗯了一聲，起身挎坐在了淩欣的胯骨處，脫了衣服，扔到了一邊，淩欣說：“快蓋上被子，別著涼……”

賀雲鴻說：“可是我並不覺得冷……”

他的話沒說完，就再次行動了……淩欣忙叫：“別……別……”

賀雲鴻說：“我怎麽也得對得起娘子脫衣之請吧……”

淩欣還沒來得及解釋自己的意圖，就已經被再次襲擊了。

淩欣長年練功，韌帶極富彈性，賀雲鴻都咦了一聲道：“娘子竟然如此柔軟……”

淩欣羞得說：“你還想幹什麽……”

賀雲鴻沒有回答，淩欣已經知道了答案，她又叫了起來：“你……你簡直是……是……”

方才的精華還在，這次暢通無阻……也許是第二次，賀雲鴻簡直是沒完沒了了！淩欣又疼又難受，又不敢過於掙紮，被賀雲鴻來來回回馳騁，最後叫得嗓子都啞了，突然她感到了從最深處隱隱而來的浪潮，忙說：“賀雲鴻！我……我……”

賀雲鴻竟然停了下來，淩欣忍不住自己想動了，說道：“別……別停下……”

賀雲鴻輕聲問：“你叫我什麽……”

淩欣著急地說：“相公！”

賀雲鴻說：“不夠。”

淩欣喘氣，那股勁兒過去了，淩欣郁悶地說：“雲鴻還不行嗎？”

賀雲鴻附身在淩欣的耳邊悄聲道：“看來娘子不高興了……”

當然不高興！這種感覺很失落……淩欣忙說：“沒有沒有！”

賀雲鴻小聲說：“是嗎？娘子撒謊，這可不對……”再起身……簡直是疾風暴雨，淩欣渾身顫抖，如同走在懸崖邊，只能喊：“不行了，別……別……”……

賀雲鴻咬牙停住，喘息著問：“娘子叫我什麽……”

淩欣終於崩潰了，一下失重，身體抽搐，叫道：“雲郎！”

賀雲鴻這才完成了任務……

等到淩欣平息下來，他動了動，然後傾倒在淩欣身邊，淩欣想起枕邊的巾子，看來就是為這事準備的，忙在黑暗裏拿了，給賀雲鴻拭了臉上和後背前胸的汗，此時無法洗浴，淩欣就把幹巾子給賀雲鴻墊在了潮濕處，然後趕快拉過被子給他蓋上，遮嚴了肩膀。賀雲鴻躺著一動不動，淩欣相信這次他是真睡著了，不禁暗中謝天謝地！

她也困了，扯了被子蓋好，手放在了賀雲鴻在床上的那只手上，長長地透出了口氣，一閉眼，馬上就睡著了。

番外10 再認

淩欣習慣了早起練武，再睜眼，發現床帳中透入些光，柔和的灰色裏，她微扭了下頭看向旁邊，果然，賀雲鴻還在安睡著，他側身對著淩欣，頭向淩欣微傾，面容安靜平和，一點也看不到他醒時的犀利和強硬，神情裏，甚至隱約有種羞澀和溫柔……淩欣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個和她通信的蔣旭圖，那個對她寬和細致的“兄長”……

有什麽東西深深地觸動了淩欣的心：這是一個才及弱冠的青年，在後世，他該是個大學二年級的學子，無憂無慮地享受著校園生活，可是這裏，他已經是個博弈官場的朝臣，曾經苦刑，身負重任,沒有了任何退步之地……她的眼睛濕潤了，她想把這個人好好抱在懷中，讓他從此再不傷心。她會一直保護他，只要她一息尚存，他就有一個與他並肩的戰友，一個為他不惜生命的愛人……而她完全明白，她也是這樣被愛著。

淩欣慶幸兩個人的分離已經過去了，她不敢想象她還能和賀雲鴻再分開九個月，一個月，哪怕一個晝夜……難怪姜氏說賀雲鴻犯了相思病……

賀雲鴻的睫毛似乎動了一下，淩欣怕自己的註視驚醒賀雲鴻，忙閉上眼睛，被子裏，她察覺到賀雲鴻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淩欣以為他要醒了，忙放緩呼吸，果然，賀雲鴻沒再動，看來還沒醒。淩欣這才感到身上的不適，昨夜誰是山大王？賀雲鴻更像個小土匪！他明顯沒有技巧，該是以前沒有過……可卻有強烈的控制欲，爭強好勝，就知道蠻幹胡鬧……

淩欣心中暗嘆，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身邊竟然睡了一個人！是賀雲鴻！她感到安逸而滿足……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又睡了一覺……

忽然，她覺得賀雲鴻動了一下，淩欣醒了過來，可沒睜眼，知道賀雲鴻肯定在看她——就像她醒來看了賀雲鴻一樣，賀雲鴻半天沒聲音，淩欣卻忍不住了，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剛要睜眼，有什麽東西一下蒙在了她的臉上，賀雲鴻輕聲說：“娘子先躺會兒，我去洗漱……”

淩欣一下子伸手，把賀雲鴻在胸前橫抱住，腿也擡起，八爪魚一樣把賀雲鴻壓在了床上，可是她沒有擡頭，依然把臉埋在了賀雲鴻蓋在她臉上的粉色睡衣裏。

兩個人都沒有穿衣服，肌膚相貼，香艷無比……過了一會兒，淩欣忍不住嘿嘿笑，賀雲鴻也笑了一下，低聲說：“看來娘子還想……”

淩欣閉著眼睛，用臉磨蹭著賀雲鴻的肩頭，就是隔著絲綢睡袍，她也能感到上面不平的傷疤，她不睜眼地說道：“想也不行啦，要起床了。”

賀雲鴻一只胳膊被淩欣抱著，抽出另一只手臂，撈起淩欣的長發，在嘴邊吻著，說道：“娘子敢說這話，晚上可莫要後悔。”

淩欣笑，調整了下姿勢，將腦袋枕在賀雲鴻的胸膛上，耳朵聽著他的心跳，輕聲說：“當然不會後悔，雲郎怎樣都是好的……”

賀雲鴻沈默了許久，淩欣都開始心虛了，後悔自己做得太露骨，賀雲鴻明顯是不想讓自己見到他的傷疤，才不在她面前更衣，可是兩個人都這麽幹過了，有傷疤算什麽？這孩子真是太要面子！

最後，賀雲鴻終於說道：“娘子給我穿衣吧。”

淩欣高興了，睜眼笑著坐起，到被子邊找到了黑色長衫，拿了過來，賀雲鴻先從被子擡了一只胳膊，淩欣將袖子套上，賀雲鴻才坐了起來，淩欣將黑袍圍過他的後背，將另一只手穿了，忙為他掩了前襟，說道：“別凍著。”

賀雲鴻挑眉看淩欣，淩欣臉一紅，忙拿起自己揉成一團的睡衣穿上，低頭見自己身上青紫交加，不由得回眸狠狠地瞪了賀雲鴻一眼，賀雲鴻微歪了頭，說道：“娘子說此時不行，還如此色誘我，真是不擇手段……”

淩欣一咬牙，張手抱了賀雲鴻來回蹭：“誰不擇手段啦？！你冤枉好人哪！”

才蹭了兩下，賀雲鴻有點臉紅，稍側開了臉，不看淩欣。淩欣沒想到自己這麽輕易就成功了，剛要笑，賀雲鴻的眼睛又慢慢看過來，淩欣見到賀雲鴻眼裏的微光，立刻心驚肉跳，趕快放了手，到床邊匆忙穿了繡鞋說：“我去洗漱了！”奪門而出——剛破處的熊孩子不能亂撩……她身後賀雲鴻不屑地哼了一聲。

淩欣動作快，洗了澡出耳房，發現雨石已經被叫了過來，在屋外等著賀雲鴻。淩欣進了正堂，賀雲鴻披著頭發，雖然自己穿了便服，帶子都沒系，敞著懷，坐在椅子上。見淩欣進來，他起身往外走，淩欣忽然很不舍，看著他想跟著他去，賀雲鴻路過她身邊時小聲說：“以後吧……”出了門。

淩欣也知道現在地方太小，耳房在正房旁邊，中國古代風水不喜歡盥洗室與臥室或者正堂相通，她開始琢磨改建住宅，怎麽弄出個大澡堂來……

張嫲嫲帶著個賀府的婆子出了臥室，賀府的婆子手裏拿著塊折疊好的白布，淩欣有些臉熱——她早上才發現自己身體下有巾子，看來是賀雲鴻昨天鋪的，自己拿了枕邊的手巾就給他擦汗了……

張嫲嫲面帶著平板的笑容，說道：“方才賀二公子傳話過來了，說等三公子和夫人準備好了，給他遞個信兒，他再帶著老相爺和老夫人過去，三夫人不用匆忙。”

夫人？！淩欣心中對這個稱呼是有些抵觸情緒的！她還是喜歡被叫“姐兒”或者“姑娘”什麽的。現在一夜之間，她就成了夫人！淩欣不得以正經了許多，點頭說：“謝謝張嫲嫲！”

張嫲嫲說：“夫人不必這麽客氣。”

秋樹和春花幾個人過來，幫著淩欣梳妝打扮，因是喜期，張嫲嫲指點著選了紅珊瑚的簪子和兩支金色步搖，淩欣穿了喜衣，賀雲鴻才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往椅子上一坐，春花等人不好意思上前了，淩欣也不想讓其他人來動賀雲鴻，就笑著說：“我來吧。”

張嫲嫲忍不住笑意，說道：“好。”對其他幾個姑娘說：“把衣服拿來就是了，我們在外面等著。”

張嫲嫲帶著女孩子們出去了，不久，秋樹笑著將賀雲鴻的衣服送了進來，搭在了椅子背上，又出去了。

屋裏就剩下了淩欣和賀雲鴻，淩欣拿起梳子給賀雲鴻梳理頭發，賀雲鴻閉上眼睛，很享受的樣子，低聲說：“娘子是個善妒的人呢。”

淩欣說：“當然了！你要小心哪！我可不許別人來碰你的！”

賀雲鴻嗯了一聲，說道：“你的夫君守身如玉，也不會讓別人碰的……”

淩欣一下子笑了，“說什麽呢你！”

賀雲鴻不睜眼：“娘子可是該多碰碰，為夫等了這麽多年……”

淩欣使勁梳理賀雲鴻的頭發：“你再說！你再說！”

賀雲鴻嘶了一聲，淩欣趕快放輕了些，賀雲鴻問：“娘子可讀書？”

淩欣說：“多少讀一點點吧。”

賀雲鴻說：“那娘子可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是何意？”

淩欣又笑，給賀雲鴻挽好了發髻，說道：“該是說有人滿肚子壞主意的意思……”拿起梳妝臺上相配的男式紅色發簪，給賀雲鴻簪了頭發。賀雲鴻睜眼伸手一拉，將淩欣拉得坐在了他的腿上，賀雲鴻看著淩欣的眼睛說：“真是那個意思嗎……”說著，嘴吻上了淩欣的嘴唇……

兩個人擁抱著長久地接吻，最後，賀雲鴻分開了些，眼睛微開，眼眸如星地看淩欣，低聲問：“娘子可有了新解？”

淩欣有些喘息，笑著又吻了吻賀雲鴻的嘴唇，小聲說：“該是說我心裏對你的喜歡……”

賀雲鴻一笑，溫存中帶著一絲傲慢：“比前面的好了些，但是還不算正確，夜裏我會告訴娘子……”

淩欣咯咯笑——這個某蟲上腦的家夥！使勁抱了抱他，小聲說：“別讓你父母等著……”

賀雲鴻肩膀一松，放開了淩欣。

淩欣站起來，忙理了理衣服，手摸了下頭發——還好，沒有亂。賀雲鴻站起來，去裏屋拿出了那個放著結發的錦盒，到了架子前，把檀香木的盒子端了下來，從一個古董花瓶裏拿出鑰匙，打開了盒子，將那個錦盒放了進去。淩欣好奇地過去看，見裏面有一捆綁得緊緊的黑色衣料，不禁問：“那是什麽？”

賀雲鴻一抿嘴唇，沒有回答，淩欣又瞥見一卷卷的紙，都是裝裱好的，盒壁邊有一角白帛……賀雲鴻關了匣子，鎖好後放回到了架子上，把鑰匙放回古董瓶，對淩欣說：“娘子可不能偷看喲。”

淩欣眨了下眼，賀雲鴻對著椅背上的喜服擡了下下巴，淩欣過去拿起衣服，幫著賀雲鴻穿了，最後一件是鬥篷，也幫他披上。淩欣不怕冷，一身繡得輝煌的夾衣已經夠了，就挽了賀雲鴻的手臂，一起出了房門。

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張嫲嫲李嫲嫲站在廊下，其他的姑娘們在她們後面站了一排，雨石笑著站在門邊。

見他們出來了，張嫲嫲說：“三公子，三夫人，我帶著李嫲嫲、秋樹和春花跟你們過去。她們其他人留在院子裏。”

夏草看淩欣，淩欣微微搖了下頭，對冬木說：“時間晚了，我們回來再吃早飯。”

冬木點頭說：“好的姐姐。”

淩欣過去聽了無數遍“姐姐”，本來都已經麻木了，可現在聽了覺得格外悅耳，覺得比“夫人”年輕多了。

雨石在前面走，賀雲鴻和淩欣在中間，後面張嫲嫲讓李嫲嫲秋樹和春花提著要給人的禮物跟著。

冬日的陽光明亮，只是空氣寒冷。淩欣走路有些艱難，心想幸虧自己這麽多年鍛煉，又騎馬又登山，這要是嬌生慣養的小姐，還不讓賀雲鴻折騰死？

好在賀雲鴻走得很慢，淩欣倒也跟得上。

走了一段路，賀雲鴻小聲問：“你要不要坐軟轎？”

淩欣忙搖頭，也小聲說：“那怎麽行？與我山大王的形象太不符了！”

賀雲鴻握了淩欣的手，淩欣覺得他的手有些微涼，小聲問：“你冷不冷？”

賀雲鴻說：“娘子這麽熱，我想冷也不行……”

淩欣用另一只手去掐他的手背，當然不敢使勁，掐了兩下，索性捂住了賀雲鴻的手背，等於是兩手合握了賀雲鴻一只手，淩欣揉來揉去，終於覺得賀雲鴻的手熱了些……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淩欣忽然叫了一聲：“哦！”

賀雲鴻停步，問道：“怎麽了？”

淩欣慌忙搖頭：“沒……沒什麽……”她知道那盒子裏黑色的布料是什麽了。

賀雲鴻才繼續走，淩欣更緊地扣了賀雲鴻的手，與他五指相交，還用一只手按在賀雲鴻的手背上。

他們走過一道月亮門，進入了另一個區域。淩欣左右看看，問賀雲鴻道：“這府裏多了一堵墻？”

賀雲鴻嗯了一聲：“隔開我們的院子，我們那邊可以不從前面出入府門。”

淩欣點頭——他這是在內部分家了。

他們走近一個院落，賀雲鴻低聲說：“無妨事。”

淩欣雖然有些心跳，可嘴上說：“別擔心，我……我……”我不怕？淩欣覺得自己比過去沈穩多了，這次，她絕對不會發脾氣！她放開一只手，賀雲鴻拉著她進了院門。

院門站著的婆子對裏面說了一聲，院子裏沒人，只有正堂門口站著兩個丫鬟，幫著打開了門簾，與上次淩欣所記得的滿院子的人不一樣。

賀雲鴻進了正堂的門，才松了淩欣的手，自己先行了禮，說道：“父親，母親，二哥，大嫂，二嫂。”

別人都到了！淩欣忽然有些抱歉自己起得這麽晚，誰家的新婦不是早早起床前來拜見，而自己卻這麽大模大樣。雖然是為了讓賀雲鴻多睡會兒，可在別人眼中，當然是目無他人。她還沒有認親，只能沈默著尷尬地擡眼看了看周圍，場景似曾相識，卻又大不相同：正席上還是坐著賀老相爺和賀老夫人，只是賀老爺眼睛上蒙著黑布，面容滄桑。這是淩欣第二次見到賀老相爺，將兩個印象重疊起來真的很困難。賀老夫人頭發幾乎全白了，滿臉皺紋，神色陰暗，兩個嘴角下扯著，像是在忍著眼淚，她迎著淩欣的目光，眼裏充滿憤怒和憎恨。

他們的下首一邊是趙氏，面無表情，看著像個中年的婦人，兩個孩子大了一些，見淩欣看他們，眼神馬上躲閃。另一邊站了賀霖鴻，他臉上帶笑，旁邊的羅氏雖然依然美貌，可清減了許多，眼中有種淒涼。屋裏還站著幾個丫鬟婆子，匆忙間，淩欣沒有仔細打量。

張嫲嫲帶著人在他們身後進了門，對著大家行禮。

賀霖鴻笑著說：“父親，母親，三弟他們進來了。”

賀老爺臉上現出笑意，點頭，咳咳做聲。

羅氏從一個丫鬟手中接過了茶盤，含笑過來遞給淩欣，淩欣稱謝，端著茶盤走到了賀老爺和賀老夫人面前，雙膝跪下，舉了茶盤過頂，說道：“請用茶。”

一時間，屋子裏靜靜的，賀老爺顫巍巍地向空中伸出了手，賀霖鴻走了兩步，將茶杯端過去，放在父親手上，賀老爺舉手喝了，可是賀老夫人沒有伸手。

往事重現，但淩欣卻心平氣和。

她要感激這位老婦人。就是因為她對賀雲鴻的專心寵愛，給了賀雲鴻霸道的自信，強悍的驕傲，才能讓他敢於抓住自己，排除萬難地要和自己在一起。他珍藏著自己那時鋪在牢獄地上的鬥篷，將自己寫的破字裝裱起來，他忍著傷痛下城去救自己，他在破城之夜去兌現了他要與自己同生共死的諾言……自己所愛的賀雲鴻，在俊美文雅的外表之下，堅毅剛強，不屈不撓……他是這位老婦人的兒子，只是賀雲鴻有襟懷和見地，為人更上了一層樓……賀雲鴻怎麽能不償還她的養育之恩？淩欣已經無需打這場戰爭了——她得到了賀雲鴻的心，她完全可以寬容一個憤怒而絕望的老人……

此時，她諒解了賀老夫人對自己的仇視……她愛了那個人，願意為了他，放棄自己的記恨和針鋒相對，甚至會替他回報他所欠的恩債。

也在此時，淩欣終於能原諒前世的父母，知道世間不可能事事完美，有些地方得到，有些地方失去，這何嘗不是一種平衡？她不再追究過往的糾結，從此只想專心去愛，去快樂生活。

她原諒了自己——覺得自己就是有不足，也算是一個挺好的人，她感到了喜悅和輕松……

賀雲鴻一撩衣襟下擺，在淩欣身邊跪了下來，舉起一只手幫她托著茶盤。他的衣袖落下，露出了手腕下的道道傷疤。

賀老夫人哽咽了一下，可是啞聲說：“不！我就是不認！我看不起這個粗野的女子！我就是不能讓她進門！”

姚氏看著這個在她面前跪下的女子，她所有的恨，都從胸中迸發：就是因為這個女子，賀家分崩離析！對她幾十年寵溺的丈夫，與她爭吵成仇。對她順從的孩子們，欺騙她，玩弄她，背著她散光了家產，包括她的嫁妝，都不告訴她一聲！這是多大的不敬！她最疼愛的三郎，竟然完全不理會她的意願，執意要娶這個女子！到了今日，這個女子依然輕慢無禮，竟然姍姍來遲，讓大家都等著她！她無法阻攔婚禮，她能做的，就是不認！不認這個女子是她的兒媳！讓這個粗野的鄉下女人進不了賀家的家譜！

屋裏的人們從驚詫中反應過來，賀霖鴻皺眉道：“母親，您怎麽可以……”

姚氏怒看他：“我怎麽不可以？！你叫我母親？！我是你的母親！是他的母親！我當然可以！”

賀九齡手摸到了桌子，使勁拍了兩下。

淩欣側目見了賀雲鴻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心肝兒顫，極低聲地對他嘀咕：“就是不認也沒什麽，我不在乎，你別跪著了……”單獨過日子也沒什麽不好，古代人就是看不開……

賀雲鴻垂眼看著地，沒有表情，只是身體微微地貼近了淩欣，肩膀與她緊靠在一起。

張嫲嫲先規矩地行了一禮，說道：“賀老夫人，三夫人不僅是陛下的義姐，也是皇後娘娘的義姐，這樁婚事得陛下允婚，並來參加喜宴……”你竟不認？

賀霖鴻忙說：“張嫲嫲見笑了……”他對姚氏說：“母親，我身為家主……”

姚氏使勁搖頭：“我不認！就是不認！你們又能怎樣？！你是家主？你就敢違背母命？！我是這府裏的老夫人！想讓我認，就讓她跪著！跪上一天一夜！我也許會改主意……”

賀九齡在空中揮動手臂，看著是想去推姚氏，一個動聽的聲音響了起來：“老爺，不必動氣，有傷身體。馮姐姐，你看，賀老相爺如此震怒……”

另一個聲音說道：“大長公主讓奴婢們前來照顧賀老相爺和老夫人，這事讓賀老相爺這麽生氣，我們怎麽都得回去告訴一聲吧？只是，大長公主本來就對姚氏宗親評價不高，從此怕是要連女眷都看不上眼了。前些日子，姚家族長的夫人，曾到大長公主府去拜見大長公主，因為大長公主破城時說的一段話，人們都說是暗指姚家。一句‘家教渾濁’，就讓人不敢再娶姚家女兒，定了親的，都有人退親。族長夫人想讓大長公主為姚家正一下名，可是，大長公主沒見她……”

屋子裏這兩個人旁若無人，公然對話，淩欣聽出她們就是姜氏提到的大長公主派來的嫲嫲。

那個動聽的聲音道：“馮姐姐這麽一提，我也想起來了。聽說那位族長夫人在門房落淚，她的嫡長孫女正值芳齡……”

馮嫲嫲說：“何止一個女兒，姚家宗族在京三百餘人，適齡的女孩子有十幾人，其中就有賀老夫人兄長的長孫女。現在戰後，女多男少，本來親事就艱難。我倒是好奇，大家知道賀老夫人竟然不認賀尚書新娶的妻子，日後誰家敢再娶姚家的女子。這可不是什麽任性嬌蠻，這是看著陛下心性好，與賀尚書情厚，就敢如此冒犯聖意！如此毀家喪門之舉，就是高門大戶，也容不下……”

賀九齡拼命地拍桌子，砰砰大響。方嫲嫲忙說：“老相爺，您仔細手……”

趙氏行禮道：“母親，請您為賀家留些顏面，我的孩子們姓賀……”賀老夫人那時當著大家的面說她“克夫”後，她對這位婆婆就再也無法親近了。

姚氏氣得流淚：“你……你敢這麽說你的長輩？！”

李嫲嫲目瞪口呆——她是小地方來的，真沒見過這世面。秋樹和春花交換眼神——這次可不是姐姐的錯，淩欣都沒發火，賀家照樣吵起來了……

賀霖鴻嚴厲地說道：“母親！”對羅氏示意，羅氏從茶盤上端起了茶杯，遞給姚氏，姚氏哭著接了——她可以不在意賀家如何，但是姚家若是因此名聲大毀，姚家的女兒嫁不出去了，多少人會指著她脊梁骨大罵，她哥哥們的後人也不會對她尊重……

姚氏微抿了一口茶水，羅氏接了過來，將茶盤從淩欣手裏拿開，賀雲鴻一手攬著淩欣的腰，一手扶著淩欣的胳膊，特別愛憐地把她攙了起來——淩欣覺得很沒氣派，誰是山大王？怎麽弄得我像是個嬌滴滴的小姐？但是此時示弱，也沒壞處……

淩欣對賀老爺和賀老夫人行禮：“父親，母親。”終於認了雙親。

淩欣身後的張嫲嫲示意了一下，秋樹給淩欣遞過來兩雙鞋，淩欣接過來，雙手捧上，賀霖鴻和羅氏一人拿了一雙，發現是家常穿的拖鞋，只不過做的精致，知道是宮裏人的手藝，賀霖鴻將鞋交給了賀九齡身後的方嫲嫲，方嫲嫲說道：“三夫人給了老爺一雙黑色拖鞋。”她聲音很好聽，淩欣看了她一眼，方嫲嫲對淩欣一笑，淩欣也忙一笑。

賀九齡呵呵地點頭，從袖子裏拿出了張紙，摸索著抖開，賀霖鴻接過，向兩個人展示，讀道：“父親希望你們相親相愛，白頭偕老。”

賀雲鴻和淩欣行禮，幾乎同時開口說道：“多謝父親。”

羅氏將鞋遞給姚氏，姚氏的臉抽搐著，不接，咬著牙說：“什麽破東西！既然拼了命要進我家，那日後就要盡孝長輩！後日起，每日來我這裏站規矩吧……”

淩欣沒答應——她知道她根本不用開口，果然，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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