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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相認 (結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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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說道:“母親……”

姚氏憤怒地打斷:“你竟然不讓她侍奉公婆嗎?說出去讓大家評評道理!你身為朝廷官員,難道不懂得孝道?!你自己不孝,娶了妻子也不孝?!……”

賀雲鴻說道:“我娶妻並非為了盡孝……”

姚氏一下被堵住了話頭——賀雲鴻娶妻的確不是為了盡孝。她發抖:“你……你竟然敢如此忤逆!”

“忤逆”?淩欣知道這是個很嚴重的罪名!淩欣現在後悔沒有與賀雲鴻將話談開了——她低估了姚氏的恨怒,她該與賀雲鴻商量好,實在不行,就讓自己擔個不孝的名聲又怎麽了?賀雲鴻在朝為官,被人指著說不孝,日後還怎麽幹事?也許她該說點什麽……

她剛要啟唇,大概知道淩欣的意思,賀雲鴻握了下她的胳膊,看著她說:“以後,你與我同來見母親,其他的時候……你等著我……”

姚氏指著賀雲鴻:“你這逆子!你……好,我就豁出去了!我到陛下面前去告你!不,我去京城府尹擊鼓告你……”

馮嫲嫲咳了一聲:“既然賀老夫人如此講究孝道,那就請賀老夫人到城外靈巖寺清修,去為大長公主祈福吧!”

屋裏的人都楞了,姚氏扭頭看馮嫲嫲:“憑什麽?!”

馮嫲嫲說道:“賀老夫人雖然在賀府是長輩,但是大長公主卻是賀老夫人的長輩。大長公主是皇家之長,貴婦民女,都要聽她所命。”

姚氏怒道:“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假傳?你只是一介奴婢,就這麽隨便開口指使我?!”

馮嫲嫲搖頭:“這不是奴婢的意思。”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用黃色彩帶紮著的紙卷,說道:“大長公主的手書。”說完,她雙手捧給了賀霖鴻。賀霖鴻忙展開一讀,看向姚氏說:“母親,的確是大長公主的意思,請母親前往寺中修行,‘虔心禮佛,為長者祈福,以靜俗念’……這是信中的話。”

山寺清苦,高門中去修行的人,多是犯了錯的姑娘媳婦。如果以姚氏的年紀被送過去,她這一輩子在京城都會淪為笑談了。

姚氏氣憤地看馮嫲嫲:“為什麽?!你們為何如此偏心?!護著一個山野女子?!”

馮嫲嫲彎了下身:“奴婢跟隨大長公主幾十年了,知道大長公主最不喜欠人情,這世上,只有人欠大長公主的,大長公主不曾虧欠過任何人。”

姚氏說道:“笑話!你們大長公主欠了個山寨女子的人情?!”

馮嫲嫲嘆氣:“賀老夫人看來的確不知人情世故。且不說大家都知道,三夫人洗清了賀尚書的名聲……”

姚氏咬牙說:“他是個不孝的,跟我有何關系?!”

馮嫲嫲接著說:“京城一戰,多少將士義兵死在拼殺中,但老弱婦孺,包括老夫人,卻因三夫人建議陛下開放皇城,躲入了宮中,而大多幸免……”

這個淩欣可不敢認,忙說道:“那是陛下的仁心……”

姚氏哼了一聲:“若沒有皇城,她說了也沒有用!”

馮嫲嫲點頭:“那夜城破,賀老夫人驚慌失措之時,城外炮聲隆隆,援軍到來,我軍將士絕地反擊,戎兵才沒來得及在皇城內大開殺戒。那炮擊戎兵的,是三夫人胞弟率領的雲山寨義軍。問起那些雲山寨人,無人不說那些火炮炸藥,是三夫人制成,由梁將軍運到京城裝填在包裹之中。大長公主不似賀老夫人這般不念恩義,自然要領三夫人這份救命之情……”

淩欣連忙說:“千萬不可!京城能得保全,是多少人的鮮血和命換來的!我的命也是大家救的!”

馮嫲嫲對淩欣點頭:“三夫人說的對。大長公主因此決定不再閉門隱居,從此將盡餘生之力,為國為民做些事情。大長公主很欣賞三夫人,有空時,三夫人可前往拜見。”

哇塞!淩欣記起當初姜氏和柴瑞都沒見到這位大長公主,忙說:“多謝多謝!我……是個禮儀不周之人,能不能請皇後娘娘帶我一起去?”

馮嫲嫲微笑:“好,奴婢就去回個話,大長公主會請皇後娘娘攜三夫人前往。”

姚氏氣悶中胸——大長公主是國中最受尊敬的婦人,往年誰得大長公主召見都能掙到一份聲譽,更別說大長公主這麽多年隱居,見人一面,份量多重!姚氏年輕時都沒有過這樣的殊榮,這個山野女子怎麽就能得到這些?!姚氏只覺得大家都在與她作對!

賀雲鴻對馮嫲嫲說:“能否請嫲嫲代我向大長公主請求,時值冬季,天氣寒涼,我母年紀已大,到城外寺廟必然不適……”

一般來說,如果長輩得了這麽一紙指令,晚輩們該馬上跪下,要求替長輩去。趙氏沒動,因為她有兩個孩子要照顧。羅氏一直低頭舉著淩欣給的鞋,姚氏不搭理她,她哪裏能有什麽獻身精神?至於淩欣,根本沒有這個概念……所以賀雲鴻只能為姚氏求情。

馮嫲嫲說道:“大長公主的手書上並未指定時間,若是賀老夫人能在家自修虔敬之心,為大長公主真心祝禱,也可推遲些時日。大長公主一向與人為善,不喜刁難晚輩,但願賀老夫人能體會一二。”

淩欣聽出來了,這是說如果賀老夫人不拿捏媳婦,大長公主就不逼她去廟裏。這手書是提前寫下的,簡直是錦囊妙計了……淩欣再次領教了這大長公主的手腕。

賀雲鴻行禮:“多謝大長公主了!”

馮嫲嫲偏開身子,彎身說:“奴婢會向大長公主轉達賀尚書的請求。”她這才伸手拿過了羅氏手中的鞋,笑著說:“老夫人來的匆忙,沒告訴奴婢要帶什麽,奴婢自作主張,拿了個玉鐲,三夫人莫怪。”說著她從懷裏拿出了個玉鐲遞給淩欣。姚氏打算著破釜沈舟,堅決不認淩欣,自然沒帶什麽認親的回禮。

淩欣忙接了,說了聲“多謝”。

姚氏黑著臉,不說話。

賀雲鴻扶著淩欣到了趙氏面前:“大嫂。”淩欣行禮,隨著叫了,接過秋樹的東西給了趙氏。趙氏木著表情,給了一個荷包,淩欣見趙氏這個樣子,想到上次還見到賀雪鴻,一時心中難受,忙去看兩個孩子,賀雲鴻說:“這是賀德鈞,八歲,這是賀善鈞,十歲。”淩欣忙笑著一人給了個小荷包。

到了賀霖鴻和羅氏身邊,淩欣叫了二哥,二嫂,賀霖鴻鄭重地說:“三弟妹。”好像以前沒有見過一樣。雙方交換了禮物,這認親就算完畢了。淩欣覺得賀府真有種人氣冷清的感覺,賀霖鴻笑著說:“三弟和弟妹大概還沒吃早飯吧?父母和我們都用過了,要不,三弟和三弟妹就先去用飯?”

賀雲鴻拉著淩欣向賀老爺和賀老夫人行禮:“父親,母親,我們先告退。”

賀九齡笑著點頭,賀老夫人緊閉著嘴唇不理他,淩欣隨著賀雲鴻退出了正堂。張嫲嫲領著人跟他們出來了。

淩欣悄悄地出了口氣——她想過賀雲鴻和張嫲嫲會出面與姚氏交涉,怎麽也沒想到是大長公主的人。也許是聽到了淩欣的嘆氣,賀雲鴻又拉了淩欣的手。淩欣緊握著他的手,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在他們後面的張嫲嫲一見這個樣子就放慢了腳步,讓大家都離兩個人遠了些。

賀雲鴻沈默著,淩欣現在開始了解賀雲鴻的性格了,知道有些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只能自己講明白,就低聲說:“我……也許嘴上說不出巴結的話,但是會尊敬你的父母,不會跟你母親吵架。他們……”淩欣想說“很可憐”,但是停住了:賀雲鴻是個驕傲的人,他自己不想讓人可憐什麽,自然也不會希望有人憐憫他的父母。可這的確是淩欣心中的感覺,她覺得賀老夫婦都日沒西山,走在了人生最後一段路上,別說對眼睛瞎了的賀相,就是對姚氏,淩欣也覺得她很痛苦,很可憐。

淩欣改口道:“都對你很好……”

賀雲鴻還是沒說話,淩欣依靠著他的胳膊,慢慢地走在冬天的蕭索裏。淩欣想起上次認親,明白那時她和賀雲鴻都根本沒有準備好,在那樣的情形下,就是沒有簡陋婚禮,就是順利地認了親,照她以往的脾氣和心境,也完全無法與賀老夫人相處。現在,擋在她面前的,有大長公主、皇後、賀霖鴻、賀雲鴻,她自己也成熟了許多,不會被輕易傷害,有了可以善待他人的奢侈。她不得不感慨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有自己的季節,那些有結果的,都是因為經歷了成長的過程。

淩欣說:“你……放心……我不會鬧氣什麽的……”

賀雲鴻點頭,說道:“我早就知道娘子是個心軟的人。”

淩欣使勁握他的手:“你是不是因此故意欺負我來著?”

賀雲鴻輕聲問:“我怎麽欺負娘子了?”

讓我心疼唄!淩欣說都舍不得說,嘆氣道:“好吧,我認了。”

賀雲鴻說:“我卻是不認的,娘子欺負我欺負得好狠,讓我疼得受不了,我要娘子好好賠我……”

淩欣胸口真疼了,忙說:“好吧好吧,我一定好好陪你……”

兩個人說著穿過院墻,淩欣的目光落在遠處被燒掉的一處廢墟上,不由得扭頭一個勁兒地看。賀雲鴻說:“那邊過了火,什麽都沒留下……”

那是她上次住過的清芬院,淩欣說:“那就找人平了吧,我想弄個足球場,日後讓小孩子們來踢球。”

賀雲鴻點了下頭說:“我讓二哥把那邊圍出去。”

淩欣說:“大哥的兩個孩子到時候也出來一起玩,他們看著蒼白了些。”

賀雲鴻說:“是,大嫂拘著他們讀書,管教得很緊。”

淩欣說:“所以我想讓大家都來踢踢球,發散一下肝氣,不然日後就是功成名就了,可卻不是個快樂的人,生活能有多大樂趣。”

賀雲鴻扯了下嘴角:“看來娘子是個快活的人。”

淩欣笑著用胳膊攏住賀雲鴻的胳膊,“我有了你了呀。”當然快活了……

賀雲鴻笑了,如剎那陽光,淩欣仰頭看,嘆息道:“日後你要多笑笑……”想到賀雲鴻在外面的負擔,改口道:“在我面前多笑笑。”

賀雲鴻抿了下嘴唇,小聲說:“那就有勞娘子,讓為夫多些快活就是了……”

他這話說的,太……太……淩欣使勁握了握賀雲鴻的手,賀雲鴻嗯了一聲,淩欣馬上放松了。

賀雲鴻又小聲說:“當初我父權重之時,為免人說他提攜親眷,鮮少與族人來往。日後,我怕是也會如此。”

淩欣點頭,這事就是兩面刀,不與族人往來,雖然在朝上少了許多攻詰,可是危難之時,也就無人援手。日後賀雲鴻必然受柴瑞重用,肯定也要避免讓柴瑞覺得他在朝拉幫結黨,把自己的親戚家人全往各部裏塞。

淩欣說:“我也不喜串門,若是你覺得我做的不對,告訴我就是。”

賀雲鴻說:“娘子自然是不會聽的……”

淩欣又去輕掐賀雲鴻的手背:“你說我壞話?”

賀雲鴻馬上吸氣,淩欣敗下陣來,揉著賀雲鴻的手背說:“那我就不聽了!”

賀雲鴻輕聲說:“娘子要是不聽,晚上,我可是會用力說服娘子的……”

淩欣咬牙:“這真是……真是……”萬變不離其宗!這孩子剛開了葷,就這麽……

賀雲鴻說:“說到你心中去了?”

淩欣挽緊賀雲鴻的胳膊,壓低聲音對著賀雲鴻的耳邊說:“雲郎!我好愛你……”

賀雲鴻抿嘴不答了,淩欣低聲笑——這個家夥,這時候臉皮薄了……

兩個人回了院落,遠遠跟著他們的張嫲嫲才走了過來,笑著行禮說:“三夫人,我回宮裏去了。”

淩欣忙點頭說:“張嫲嫲請隨意,請代我向皇後娘娘致謝。”張嫲嫲是來給她助陣的。

張嫲嫲說道:“好,那明天見。”明天是回門之日,自然會在宮中見到。

張嫲嫲離開後,賀雲鴻對笑嘻嘻地走過來的雨石說:“你也去先歇著吧。”雨石行了禮,又對淩欣說:“三夫人,我就在旁邊的院子裏,有什麽事隨時招呼我。”

淩欣答應了。

番外11 新婚

兩個人回到了房間,淩欣忙著脫去繡得滿身鳳凰的喜衣,賀雲鴻自然幹站著,悠閑地等著被伺候。淩欣將衣服放在一邊,過來幫著賀雲鴻解扣子帶子,心說這孩子得多笨哪!衣服都不會脫!難怪心理那麽多扭曲,這是有勁沒處使吧?

兩個人只穿著家常內衣坐在桌邊,淩欣才讓姑娘們進來,有的人收拾衣服,冬木和春花端上來了早餐,是濃稠的白粥和小包子,冬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姐姐,姐夫請用。”

春花解釋著:“這是府裏的早飯,我們都吃了。這些一直在炭火上的瓦甑裏煨著。”淩欣謝了,幾個人笑著出去了。

這次賀雲鴻倒是沒讓人餵,自己慢慢地喝了粥,還吃了三個包子,淩欣暗笑——看來昨天晚上是累著了……

吃了飯,淩欣等秋樹她們過來收拾了碗筷,剛要問賀雲鴻是不是帶著自己在院子裏走走,就見賀雲鴻神情現出一種沈思狀,淩欣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去床上躺會兒?”

賀雲鴻點了下頭,一點都沒推辭,站起來,擡起一只胳膊,淩欣差點破功,險些笑出來——這人簡直活回去了,路都不會走了,從外屋到內間,才幾步?但現在是新婚!淩欣可不敢違拗,忍著笑挽了賀雲鴻的胳膊與他走入了內室。

床鋪已經整理了,賀雲鴻讓淩欣幫著脫了便服,坐下來蹭掉了鞋就躺下了,馬上閉了眼睛,淩欣彎身去拉過來了被子,給他蓋上,賀雲鴻稍微動了下,淩欣將被子在他肩膀處掖好,賀雲鴻眼睫毛顫了顫,可是沒有睜開。淩欣小聲說:“我就在外面。”

賀雲鴻一聲不響,眉眼舒展,片刻後就睡著了。

淩欣算是服了他的睡功了!可是想到昨夜人家應酬到了深夜,又折騰了半宿,補覺也是應該的。只是他白天這麽睡,晚上怎麽辦……

淩欣輕輕走了出去。她吃了東西,不想坐著,就到外面的院子裏與幾個小姑娘說笑了會兒,覺得有些百無聊賴。她過去在皇宮總有事情幹,這裏結婚才一天,沒有賀雲鴻陪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在賀府裏轉悠。可是她能幹什麽呢?

別人家的媳婦不久就要到婆婆那裏站著,幫著府中理事了,賀雲鴻替自己免了這差事,可是她總不能游手好閑地過日子吧?她已經習慣了當個職業女性,這麽在院子裏無所事事可不行……

說話間,就到了午飯的點兒,賀府中,午飯是各院落去領了飯菜,自己吃。趁著夏草她們去領飯,淩欣回屋去看賀雲鴻,賀雲鴻還是同一個姿勢在睡著。淩欣不想一個人在正堂吃飯,就跑到了李嫲嫲和姑娘們住的西廂房與大家一起吃了午飯。

李嫲嫲有些擔憂——當初梁夫人就是與大家沒大沒小,結果被人看不起……

小姑娘們可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大家品嘗了賀府送來的午飯:兩個葷菜,白煮的肉片,煮出來的丸子,還有三個素菜,都說稱不上美味。淩欣知道這是自然的,此時鐵鍋還沒有流行,只有瓦鍋,平常人家沒有炒菜,最常見的就是蒸煮,香料的運用也還沒有普及,面條都還沒有流行……

午飯後,淩欣讓人叫雨石去書房。她進了賀雲鴻的書房,見書架、椅子、書案等都是普通的木頭,漆面閃亮,看來是新作的。

京城被圍,人們埋了金銀,可是家俱卻無法挪動,後來在戰鬥裏,大件的家私還都被拉去作障礙物了,全被毀損,所以現在京城中各家都沒什麽家俱,木匠特別忙。淩欣覺得可以做一批簡易家俱,像宜家那種,讓人們自己回去裝……

想到此,她馬上坐下來,順手拿張桌上的紙,自己硯了墨,來回勾畫。

不多時,雨石就跑來了,對淩欣行了禮,見淩欣在動墨,馬上過來研磨。

淩欣深覺方便,一邊畫一邊問:“你家公子這幾天睡好覺了嗎?”

雨石搖頭:“公子一直就睡不好覺,婚禮前更沒怎麽睡,夜裏也就睡一兩個時辰。”

淩欣放心了——賀雲鴻這麽能睡看來不是病,人家就是缺覺!她又問:“你們公子平時喜歡吃什麽?喝什麽茶?”

雨石說道:“公子過去很挑剔,一定要吃新米,早上才摘的菜,活宰的魚,雪水泡的綠茶……”

淩欣問:“現在呢?”

雨石說:“現在?公子什麽都不挑了,只是吃的不多。多的是那次孤獨郎中帶來的食盒,還有宮裏送過來的一次,公子全吃了……”他對淩欣討好地笑。

淩欣一抿嘴,雨石接著說:“現在公子喜歡喝黑茶,戰後,沒什麽好茶,黑茶裏都是桿子,公子也喝,讓我們沖的淡些,公子越來越瘦了……”

淩欣突然沒心思畫圖了,放下了毛筆,問雨石道:“院子裏有小廚房嗎?”

雨石說:“過去的戰時都砸了,公子翻建了這院子,在西南角留了個廂房,做了個三眼竈,還有架子什麽的,只是一直沒用。”

看來是早就等著我來給他做飯了,淩欣說:“讓他們送柴火過來吧,還有米面油鹽雞蛋,鍋碗瓢盆之類的。”

雨石高興地應了一聲,太好了!三夫人要做飯了!我們怎麽也會嘗著些吧?這位夫人特別大方……笑著行禮走了。

淩欣出書房找了秋樹,說道:“我們帶了鐵鍋過來了吧?”

秋樹點頭說:“帶了,大鐵鍋,鐵餅鐺,鐵烤箱,他們這次從寨子裏帶來的好多醬料什麽的,韓娘子也讓我們裝了許多,姐姐要用?”

淩欣指著西南角說:“那是小廚房,咱們趕快布置上,有些東西,自己動手好。”

秋樹點頭說:“就是呀!我們還是吃得慣冬木的手藝,姐姐要是做菜就更好了。”

幾個人找出了廚具,不多時,雨石就帶著六七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提著東西來了,一會兒工夫,小廚房裏擺得滿滿的。

淩欣看看天色,說道:“這些小哥兒幫著弄來了東西,別讓人家白跑一趟,大家一起吃個下午茶吧!”

夏草說:“好呀!我去準備茶水!”

冬木洗了手說:“姐姐要做什麽?”

淩欣說:“天晚了,也別講究什麽了,就來煎餅果子好了。”

冬木去打開面袋,舀了面粉出來,放在陶盆裏調面漿。

雨石指使人:“去生火去生火!”雖然吃了午飯,但是大家都還在長身體,隨時想吃!何況他上次在誠心玉店吃過,很簡單的東西,可就覺得好吃。

鍋熱了,抹了油,淩欣接過陶盆,用大勺舀了面漿,親自倒在了鐵餅鐺上,看著面皮起泡,用鏟子翻了,打了個雞蛋,覺得不夠,又打了一個,敲碎塗抹。冬木早就知道該怎麽做,見機將豆瓣醬遞了過來,淩欣刷了醬,用鏟子卷了煎餅,放在了一個碟子裏,拿起碟子對大家說:“今天沒有排叉,湊合吃吧。”

雨石忙說:“沒事,有吃的就行。”

淩欣問:“有勺子嗎?”

秋樹找出個勺子,爐邊冬木開始做下個一煎餅,一群人圍著看。

淩欣端著冒著熱氣的碟子匆匆走入正房,廳裏沒人,淩欣跑到臥室門口,撩簾往裏看,賀雲鴻胳膊枕在頭下,已經醒了。

淩欣忙坐到床邊:“哎呀!你醒了!醒好久了嗎?我們在小廚房做東西吃呢。下午茶!我剛做的,你看你運氣多好!來,吃吧。”

賀雲鴻沒動,臉上也沒表情,淩欣覺得他生氣了,在撒嬌……

淩欣忙將碟子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向賀雲鴻伸手,果然,賀雲鴻一副屈尊紆貴的樣子伸了手,淩欣笑著把他拉了起來,拿起床邊的衣服給他披上肩頭,說道:“小心著涼!”又拿過碟子給他,可是又覺得不妥——在床上吃東西好嗎?

不等她改主意,外屋裏夏草小聲地說:“姐,茶來了啊,放桌子上了。”

賀雲鴻已經接了淩欣手裏的盤子,淩欣說:“我給你去端茶。”

她到了外屋,桌子上擺著個茶盤,一個小茶壺兩個杯子,院子裏傳來少年少女們的說笑聲,夏草的大嗓門:“誰要茶?誰要茶?”

李嫲嫲的聲音:“你們可不能這麽吵啊……”

夏草說:“沒事!姐不在乎……”

淩欣翻眼睛——她的確不在乎,可屋裏那個怎麽辦?她忙端了茶盤進了內室。

賀雲鴻正緩慢地用勺子吃煎餅果子,淩欣把茶盤放在床頭櫃上,給他倒了杯茶,坐在他身邊,手端著茶杯,笑著問:“你喜歡嗎?”

賀雲鴻眼睛都沒有擡,繼續吃——他一覺睡過了午飯,現在正覺得肚餓,沒工夫答言!

淩欣看著賀雲鴻一口口將一大卷煎餅果子吃了個精光,也就不問他喜歡什麽的了,見賀雲鴻放下勺子,將茶遞給他,賀雲鴻慢慢地喝了茶,緩緩地出了口氣。

隔著一個外間,他們還是可以聽見院子裏的聲音:“好吃!再做一個!”“這次給我!”“給我!我等半天了……”“別吵別吵!公子喜歡安靜!”……

淩欣笑著接過賀雲鴻手裏的茶杯,又從茶盤裏拿了茶壺續了茶,再遞給他,賀雲鴻拿在手裏,微低頭看著茶杯,半天沒說話。

兩個人安靜地坐著,淩欣看著賀雲鴻清瘦的臉,如墨漆黑的眉,眼簾下沈靜的目光,想起韓娘子說要對賀雲鴻好,因為他受了苦,心中一陣傷感:她在他受傷時,一直沒有照顧過他……她挪了一下,坐得離賀雲鴻近了些,小聲說:“親,你別難過……我日後多給你做吃的,你想吃什麽也告訴我……有什麽事我們商量著,我會聽你的……”

賀雲鴻為人嚴肅,鮮少嬉笑。他一覺醒來,神清氣爽,聽著院落裏的笑語聲,深覺新天地新氣象,舒展地枕了胳膊,想著白天睡夠了,晚上……

淩欣進來了,把他拉起來,給他披衣,馬上端來了吃的!照顧不要這麽周到!……

他吃了熱乎乎的煎餅果子,裏面有他從來沒有嘗過的醬料,再一杯熱茶,淩欣坐在他身邊,氣息相聞,等兩三個時辰就又是晚上了……賀雲鴻心想,人生的幸福不過如此了……

淩欣居然來安慰他了!親,情到至極,近到肌膚……她這麽叫他……賀雲鴻嘴角微翹,也不擡頭,只點了下頭——讓她覺得自己受了許多委屈,她要好好照顧自己,這沒什麽不好……

淩欣幫著這個日常生活低能兒穿了便服,兩個人親抱了一會兒,剛出內屋,院子裏就有人來說,請三公子和三夫人去吃晚餐。

第一次家宴哪!可不得了!淩欣忙讓幾個小姑娘和李嫲嫲都進來,幫著自己又穿了繡得花哨的喜服,頭上插了紅花,然後淩欣自然去幫著賀雲鴻穿衣服,親手給賀雲鴻梳頭——這事可不能交給任何人!

都捯飭完畢,兩個人披上厚重的鬥篷,淩欣忙拉著賀雲鴻走——別又到晚了讓大家都等著。李嫲嫲和秋樹跟著,這是來此府中第一次與全家吃飯,必須緊張!

賀雲鴻與淩欣手拉著手出了自己的院子,院子外也飄著炊煙的氣息,就是木頭炭灰的味道,加上周圍顯得淩亂的樹木和破舊的房屋,有種鄉村的感覺。

冬日的太陽落山了,滿地陰森森的,可是淩欣心情很好,她發現她還是有許多事情可以做的!做飯什麽的就不用說了,還可以做家俱、做炊具鐵鍋鐵鐺等等,跟著家俱一起賣,旁邊設個賣煎餅的攤子,幹脆叫“宜家”算了,這裏肯定沒有人來追究她的侵權……不行,賀雲鴻官做大了,人們會說她借了光吧?還只在府裏折騰吧……

賀雲鴻忽然說:“你今日還是新婦,無需站在桌邊。日後,我若不在,你就不用去伺候。”

淩欣拉回自己的思緒,忙點了下頭,握握賀雲鴻的手說:“都聽你的!”看看!我說到做到吧?

賀雲鴻瞥了她一眼——方才她眉飛色舞,一點都不專心!你在跟你的夫君走路好不好?他問道:“你方才在想什麽呢?”

淩欣馬上特別誠實地回答:“哦,就是在府裏做家俱什麽的。”

賀雲鴻一扯嘴角,表示根本不信!淩欣沒看見,頭靠向賀雲鴻的肩膀,小聲說:“你的官大,我就不能在外面鬧了,在府裏什麽都可以幹吧?”

賀雲鴻淡淡地說:“府裏,娘子怎麽鬧不行?還用得著問我?”

才相處一天,淩欣已經開始能從賀雲鴻平靜的話語裏聽出他的調侃耍賴關切之類的情緒了,她笑著使勁握了握賀雲鴻的手,好像過去自己裝傻拉著梁成的感覺,小聲說:“怎麽得都要告訴你一聲呀!”告訴完了就可以了……

賀雲鴻說:“嗯,重要的事情,最好在夜裏說……”

這人新嘗了鮮兒,這麽放不下!滿腦子就是這個!淩欣嘻嘻笑,然後又嘆了口氣,賀雲鴻問道:“娘子不想等到夜裏了?”

淩欣又笑,使勁握賀雲鴻的手,說道:“我還是想去外面鬧,你看,京城死了那麽將士平民,多是男的,許多家庭沒有了支柱,眾多女子賣身為奴,我想為女子開廠子,紡織,制衣……都可以,讓他們有收入……”

賀雲鴻蹙眉:“那些都是工商之事,若是已婚婦人也就罷了,未婚的女子定是不能。”

淩欣點頭:“我明白我明白,未婚的,我們可以開女校,教她們些養家之計,比如怎麽種花種菜,或者做豆腐腌菜,日後可以賣錢……”

賀雲鴻嘆氣:“娘子滿心裏都是金錢,該不是擔心你的夫君養不起你吧……”

淩欣搖他的手,笑著說:“說什麽呢!工商之業是興國興家的事。”

賀雲鴻搖頭:“娘子可不能在外面這麽說,農耕向來是國之根本……”

淩欣說:“可這是真的!我給你打個比方,一個村兒裏,翠花可以紡十匹布,但每年她就紡兩匹,多了也得送給親戚,大家都是熟人,怎麽也不可能要錢不是?翠花沒事的時候,就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可是隔壁王二麻子是個在外面走街串巷的,他有一天回來說,翠花大妹子呀!你能不能為哥紡幾匹布,哥在外面去賣了,給你本錢外加兩分利?你說翠花會不會多紡布?”

賀雲鴻不說話,淩欣在他耳邊嘀嘀咕咕:“你說,是誰調動了翠花的積極性?是誰讓兩匹布變成了十匹?沒有王二麻子,翠花的潛力就無法發揮出來,這八匹布就不會存在……”

賀雲鴻蹙眉:“這些名字怎麽都這麽難聽?”

淩欣笑著搖他的手:“說真格的!自古而來最成功的改革就是管仲那個,你肯定知道的,就是興商富民,尊重百姓,在讓大家過好日子的基礎上,強兵禦敵,所以管仲善終,那個齊什麽王日子過得舒坦,聽說管仲去了,急得跳車。可是商鞅變法,就是像對犯人一樣對待百姓,雖然國家強大了,可商鞅死得多慘……”

正好走到了院門前,賀雲鴻開口道:“娘子得了大長公主的青眼,可以對大長公主和皇後娘娘說說,讓她們出面……”

淩欣用手拍賀雲鴻的胳膊:“對呀!你反應真快!我幹嘛當出頭鳥啊!我去說服她們!你等著,我定能讓她們聽我的。我都想好具體的結構了,比如制衣廠,就做平常的衣服,現在京城誰都沒錢,要做低端……便宜貨!大家排成流水線,一人只管一件事,只管縫個兜子,只管縫個邊兒,一片衣料從頭傳起,到了末尾,就是一件衣服出來了,這樣,每個人稍微懂點針線就能幹了,哪怕先開始做襪子呢……對,可以先開個襪子廠!……”

賀雲鴻嘆氣:“若是皇後娘娘同意了,該是可以做軍服……”

淩欣又拍賀雲鴻的胳膊:“就是,官商勾結!他們兩口子肯定比咱們厲害!對!我明天就去告訴娘娘!喔,那些年紀大的有孩子,還可以辦托兒所!就在紡織廠旁邊!有人去教育兒童,我去,當小學校長,哈!這活兒我熟悉……”她得意忘形——我有工作了……

賀雲鴻從眼角看淩欣,冷冷地問:“娘子忘了什麽了吧?”

淩欣一楞,問道:“我忘了什麽?”

賀雲鴻眼睛看向上方:“娘子忘了一個人……”

淩欣恍然:“沒忘!一點都沒忘!我怎麽可能忘了你?”她馬上用梁成式眨眼法看向賀雲鴻——可惜梁成現在長大了,再也不會這麽眨眼了!

賀雲鴻垂眼看著淩欣說:“娘子幹什麽我不管,可我上朝時,娘子要送我,我下朝時,娘子得在府中等我,還要經常去宮門外接我,與我一同回來……”

淩欣忙點頭:“好,你在的時候,我哪兒也不去!只守著你!還不行嗎?”她此時不知道她這麽順口一說的許諾日後會給她惹來多少麻煩!

賀雲鴻嗯了一下。

淩欣笑著問:“你喜歡你吃的煎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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