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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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王躲了淩欣兩天,終於同意見淩欣了。

淩欣到了勇王的書房,向坐在書案後的勇王行禮。書房裏彌漫著股檀香,屋中一水兒的紅木家具,配上架子上層疊的古籍,特別高大上。

坐在邊緣雕花表面鋥亮的書案後的勇王柴瑞,已經完全恢覆了容貌:面容英朗,雙眉如裁,有鋒刃之形。他頭帶著金冠,身穿著黃色綢袍,衣袖和下擺繡著七彩祥雲,從頭到腳發散著皇室氣派。

淩欣真想還像以前那樣隨意,出口就罵他一聲“熊孩子”,當然,她控制住了自己。淩欣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像在孤峰和山谷中時那樣,對柴瑞隨意大呼小叫了,勇王擺了她一道,她雖然明白他出於好意,可也覺得他不顧及自己的心思,兩個人之間多少有了些隔膜。只是,木已成舟,再指責有什麽意思?而且淩欣完全能理解勇王的行為——這個小混蛋是個皇子,夏貴妃那麽得寵,他一定知道自己能為所欲為,所以就這麽亂來。但是,更關鍵的是,淩欣知道勇王這麽幹,是出於好意。

前世,淩欣覺得親生的母親都能把孩子拋棄,那人心是多麽黑暗而不可靠!她覺得養父母是因為積功德才撫養了自己,跟養只貓狗沒什麽兩樣。朱瑞是因為自己給了她一生夠花的錢才保持了友誼。那些員工是因為拿了自己給的高薪,才努力工作,對自己言聽計從。反正洪洞縣裏無好人……

可是到了這裏,她是實實在在地依靠著別人的善意才活了下來。韓長庚與她素不相識,出於同情挺身而出。韓娘子和她沒有血脈之緣,也不是為了攢功德,卻真心地對她好,與他們姐弟同上了雲山,那時韓娘子可並不知道雲山寨會發達起來。這麽多年來,淩欣和弟弟身上的衣裝鞋襪,都出自韓娘子的手。杜方就更別說了,是俠義之人的典範。那一口一個“黑妹妹”的杜軒,的確是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妹妹般愛護。當初那些在墳前動手的百姓們,和她無親無故,卻為了她上前阻攔刺客……

所以,她的想法變了——親媽親爹都不愛你,別人要是對你好,你就別挑三揀四的了!這世上沒人欠你的!要好好珍惜別人的好意!

淩欣垂頭喪氣,對勇王無力地說:“我只想來說聲謝謝你。”

柴瑞一笑道:“難得姐姐謝我。其實,許多人都該謝我的,只是他們還不知道罷了。”他示意淩欣坐下。

淩欣坐在了書案前,咬了下嘴唇說:“不知你的那位雲弟……”她本想說,不知道你的雲弟是不是想要這門婚事,可臉一紅,實在沒法說下去。

柴瑞知道她要問什麽,一擺手道:“你不知他,我自是知道的。這對你們兩個人都是好事!”

淩欣還是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說話像個媒婆……”還沒說完,她趕快停下,不好意思地看柴瑞。

柴瑞抿唇:“姐姐竟然怕我了?”

淩欣嘆氣:“所以我想回雲山寨呀!其實我挺怕權貴的,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會說漏了嘴惹禍了,你知道天高皇帝遠是什麽意思嗎?”淩欣知道自己因為沒把權貴放眼睛裏,就總做不出奴顏卑膝的舉止,弄不好會惹麻煩,該遠遠避開,但這話是不能明說的。

柴瑞哼了一聲,“姐姐別想逃了,京城才是你的用武之地。”

淩欣擡眼望了下天,柴瑞搖頭:“我知道姐姐喜歡雲山寨,要把雲山寨弄成個中康什麽的……”

淩欣忍不住笑了,柴瑞也笑,“可姐姐,那多乏味!你天天就是賺錢養活人,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地方,日後一句話就能把姐姐一生說清楚了——梁姐兒,雲山寨主的姐姐,將雲山寨建成了個中康山寨……”

淩欣一瞪柴瑞:“我看不出你倒是能擠兌人了!那樣不好嗎?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你沒聽說過平淡是真嗎?”

柴瑞嘖了一聲:“姐姐要是沒有遇到我,當然能那麽過。可是姐姐遇到了我,那姐姐就有了其他的選擇。”

淩欣作揖:“殿下!我不想要其他的選擇!我喜歡當山大王啊!”她還是表達了自己的意願,她忙擡頭看柴瑞,怕他生氣。

可柴瑞只呵呵一笑:“那是因為其他的選擇更難嗎?姐姐怕了?”

淩欣一楞,柴瑞將手掌向下,平放在書案上,擺著架子說:“姐姐也不該總覺得別人都不懂事,我其實很明白的,姐姐莫小看我。”

淩欣眨眼:“我……我哪敢小看你……”小看了如何?只是不敢告訴你。

柴瑞挑眉:“你是不信我吧?那我跟你說個道理,我母妃早就告訴我了,有幾條選擇的路時,別選容易的。”

淩欣瞪大眼睛問:“所以你母妃選擇了入宮?”

柴瑞有些得意地說:“當然,父皇說,我母妃當年如仙人再世,麗質天成。我外祖告訴我,我母妃未及笄,求親的就踏破了門檻。不說別的,東南五州的大鹽商,與他是鐵打的兄弟,他要是將我母妃嫁給那邊的長子,母妃一世富貴,無需有任何擔憂。但是母妃來了京城。”

淩欣嘆氣,一手摸太陽穴:“我沒有你母妃那麽強悍哪!我為何放著現成的好路不走,走一條難的?”

柴瑞也點頭:“是呀,我小的時候也這麽問過她。”

淩欣忙問柴瑞:“那你母妃怎麽回答你的?”

柴瑞笑著說:“我母妃說,容易的路你什麽也學不到。”

淩欣放下手搖頭:“可我不想學習了呀!我只想享受!”

柴瑞對著淩欣表情深奧地點頭:“我父皇就是這麽說的。”

我竟然和皇帝想得一樣?!可淩欣不往那邊靠,嚴肅地問柴瑞道:“你難道不覺得你父皇有理嗎?他是皇帝呀!”

柴瑞擡手摸了摸下巴說:“我也問過我母妃,她說等我四十歲之後,就可以那麽想,那之前,就得聽她的。你見過我母妃了吧?她說的話,沒人能不聽……”

淩欣戰栗地想到,自己的心理年齡可不是四十以後了?!難怪這麽不敢面對未知!不敢擁抱陌生!不敢接受盒子外的混亂!若自己真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一定會因為要與那麽個神仙般俊美清雅的男子成婚而激動快樂,此時該全身心地投入到對新生活的準備中去吧?而不是像自己這樣患得患失。

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點頭說:“好吧!我聽你的。”

柴瑞滿意地說:“姐姐這樣才對,我不久就要離府,住在京城外兵營了,你出嫁之前就住在勇王府吧,也與王妃做個伴。”

淩欣沒反應過來:“你去住兵營?”怎麽不住王府?

柴瑞雙手五指相對,成了個球形,頭半歪,說道:“父皇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我在峰上谷底的事跡,為我‘堅毅果敢’‘無畏直前’的品行所感,同意我自己為將,建立一支新軍,也認可了‘勇勝軍’之名。”

淩欣下巴半掉下來:“你父皇……你父皇對你……這麽順著你啊?!”

柴瑞不無得意地慢慢咧嘴一笑,像是個小孩子在炫耀父母剛剛給自己買的玩具。淩欣突然覺得,這個十八歲的勇王就是再衣裝奢華,貴為皇子,可骨子裏,依然是個帶著些純真的青少年,在這一瞬間,淩欣真心原諒了他的魯莽。

柴瑞擡起了下巴說:“這支新軍,是由我帶回來的將士,還有些趙老將軍被打散的軍士們組成的,也就一萬多人。父皇讓我在京郊駐紮,練兵演武,恢覆元氣。雖然我隨時可以回京探望,可是新軍建立,我要熟悉將士,與他們一起整編操練,會很忙很忙的!一個月,也就回來一兩次吧!”他說得斬釘截鐵。

淩欣覺得柴瑞如果有羽毛的話,此時該會根根翹起來。她在山寨哄了那麽多小孩子,自然知道該說什麽,忙瞪大了眼睛說:“哇!你真棒呀!”

其實,該說是夏貴妃真棒吧?可是淩欣也想到,如今實際在位的是太子,皇帝這麽縱容勇王,對他自己並無任何損失,還間接制衡了太子,誰又能說這不是皇帝的手腕呢?

柴瑞一撇嘴:“姐姐當我是小孩子嗎?”

淩欣嘿嘿笑:“我可不敢,你是大將軍了呀!”兩個人的氣氛融洽了許多,可柴瑞接著就雙手交叉放在案上,很嚴肅地對淩欣說:“那我這個大將軍問姐姐,那時在山溝裏,你說能造出最好的強弩……”

淩欣大驚失色,又緊張了,結巴著:“我說……說了嗎?!”

柴瑞點頭,肯定地說:“說了!你那時說,比如你可以做出最強的弩箭,但若是不得人心的話,反會害了自己。”

淩欣想想,自己的確說過類似的話,一時臉色郁悶。

柴瑞面現得意:“姐姐說的話,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淩欣眨巴眼睛,勉強著說:“那,你把弓弩的圖紙給我,我看看,給你改改……”當初她在做游戲時,專門讀了許多有關弓弩的參考書,熟知強、弩的設計準則和高下性能比,配制在了游戲的數據中。只是,把這武器給勇王……

柴瑞像是知道淩欣在想什麽,雙手一推案,靠回椅背,輕松地說:“姐姐擔心什麽?我發誓肯定不會用這些去對雲山寨的。我朝對暴亂之民,都不用帶箭頭的箭,以免殺傷過甚,有損朝運,這些弓弩都會用於抵禦外侮。”

淩欣松口氣,說道:“那就好。”她端詳了下柴瑞,柴瑞鼻正眸清,按照杜軒教她的看人標準,柴瑞不像是個沒良心的,淩欣感慨道:“明明可以靠著臉靠著身份活得好好的,卻入了軍,真不容易啊。”

柴瑞露出一排白牙笑了:“姐姐這是在表揚我?”

淩欣忙說:“當然當然啦!”

柴瑞淡淡地哼了一下:“如果憑著臉和身份就能活得好好的,誰會想入軍吃苦呢?”

淩欣心頭一緊,有些驚訝地看勇王——難道皇家爭鬥到了如此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柴瑞翻著眼睛看淩欣:“日後,我要請父皇給我封地,我選你們雲山寨那邊如何?”

淩欣想了想說:“那邊其實挺好的,三國交界之處,有山有平原,進退有餘地。你方才說你外祖東南五州有朋友,我要是你,還會選東南臨海,不行了,可以退往海外。”

柴瑞挑了下眉毛:“姐姐如此謹慎,什麽事都先想到退路。”

淩欣點頭說:“當然啦,領你們下來的路,就是條退路。”

柴瑞好奇地看淩欣:“姐姐為何在那山上找退路?”

淩欣理所當然地說:“自然是哪天在那裏開雲山寨的分寨啦!”

柴瑞哼聲揮手:“姐姐就死了這份心吧!老老實實在京城備嫁,我雲弟那個人……”

淩欣心跳,看著柴瑞等著他說下去,柴瑞卻端起了茶,微笑著說:“日後會費姐姐許多心思的。”

這是送客的手勢,淩欣暗氣,可只好行禮告辭。

勇王見了淩欣後,就下了帖子請賀雲鴻飲酒。

帖子到時,賀府上下,正籠罩在一片郁悶中。

這幾日,賀家的男子們在朝堂或者市井上經常會遇到有關這親事的各色挑釁。賀相覺得如果為了這事反擊,不僅會傷了勇王和夏貴妃的面子,也顯得自己沒有品格,就告誡自己的三個兒子,在此事上絕對不可置評,以免落人口實。所以連一向言辭犀利的賀雲鴻,聽到有人前來說恭喜之類的蠢話,也只能微微一笑,不加置否。

不僅他們這些主人不能說什麽,與外面有聯系的仆從們也被嚴加勒令不能對此事反舌,還得說好話!那些什麽“老夫人聞了婚訊就暈倒了”、“山大王都比不上三公子身邊的丫鬟”之類的話,半點也不能讓人得知!若是市面上有什麽相關賀府的反應之類的流言,下人們就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了!弄得府中的仆人們在外面,根本無法反駁種種議論,都委委屈屈的。

於是,京城裏都知道賀府得了賜婚後,不喜不怒,一派平靜……當然,只是不知真假而已。

只有太子聽了禦醫的話笑了:賀老夫人這心疾犯得真是時候啊!賀府真能裝。他可不會說什麽,這婚事得成了才行,可別生事悔婚哪。

賀相讓人把賀雲鴻叫到了自己的書房,把勇王的帖子給了他。賀雲鴻實在氣得狠了,一讀之下,馬上的反應就是不想去!

賀相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問道:“怎麽?不想去見勇王?”

賀雲鴻緊抿著嘴,賀相嘆氣:“我已經說了多少遍了……”

賀雲鴻馬上開口道:“父親無需再說了。”

賀相皺著眉頭,對賀雲鴻說:“雲兒,我一向以為你老成持重,該明辨利弊。我既然已經將話說得明白,你為何不去向勇王道謝?”

賀雲鴻深吸了口氣,半晌後才說道:“好,我去就是了。”

當晚,勇王在聚英樓擺了席宴,賀雲鴻到時,勇王已經在小廳中等著了。

到了聚英樓,賀雲鴻真不想上樓去,他調了半天呼吸,才走入了勇王訂的房間。

賀雲鴻一進門,勇王柴瑞就笑著說:“你讓我等了這麽半天,是生氣了?”

賀雲鴻胸中一堵,行了禮,淡淡一笑說道:“哪敢,我府裏事情太多,一時走不開,請王爺見諒。”他說話中,怎麽也掩不住一種疏遠。

柴瑞細細看他,嘿嘿一聲道:“還真是生氣了!”

賀雲鴻坐下,一翹嘴角說:“誰會生你的氣?你又不是個壞人。”

柴瑞哈哈笑了:“這是說我好人辦壞事了?”

賀雲鴻心裏一緊,這才露出一縷真的笑容,說道:“我哪裏說是壞事了?你可真會捕風捉影。”

柴瑞斂了笑容,擡眼打量賀雲鴻,賀雲鴻和這個王爺從小一起長大,根本無法完全作偽,只能苦笑著掩飾道:“我真的沒什麽,只是我母親……”

柴瑞哼了一下:“你該好好勸她,對她說,我是你什麽人?我說的親,會害你嗎?!”這話裏似乎有針,紮得賀雲鴻的臉險些要抽動,忙打岔道:“聖上竟然允了你成立勇勝軍,看來真是寵你。”

柴瑞不上當,盯著賀雲鴻說:“先別說那個,你真的沒什麽?”

賀雲鴻竭力讓自己表情自然,以免失態地去質問柴瑞為何不先征求一下自己的意見。可是他知道柴瑞,這個人如果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無論別人有何異議,直接就去幹了。這些年,勇王習武,入軍,到出征……就是憑著這股無視他人的闖勁兒,一路走了下來。這點,其實自己很欣賞他,所以兩個人一直是好友。只是現在,他怎麽把這種蠻橫用到了自己的身上?看來他知道,如果問了自己,自己不會同意!所以他就這麽先斬後奏,直接把自己推井裏了……

賀雲鴻暗咬牙,真不想理他!可是,這個時候,怎麽都得保持住兩個人的友情。

賀雲鴻半垂下眼睛:“我知道你的好心,自該好好謝謝你。”

柴瑞沈默了半晌,賀雲鴻側臉看他,見柴瑞眼裏有種自己不熟悉的神情,賀雲鴻心頭一跳,輕淡地笑著問道:“怎麽了?”

柴瑞一直覺得同齡人中,只有賀雲鴻和自己的心思相近,敏利洞察,反應迅速。這是他頭一次感到,賀雲鴻和自己想的不一樣。一時間,他覺喉嚨處哽住片刻,驀然意識到,此次他監軍,到北邊去見識了戰場,目睹趙老將軍戰死在眼前。他事趙老將軍如師,這些年趙老將軍對他多有指教,出於義憤,他奪過了帥旗,領兵突圍,掩護趙老將軍的幼子趙震撤離,算是對老師的最後一次敬意。沖過戎兵的包圍時,箭如雨下,他身邊護著他的將士們草一般紛紛倒伏在地,他心如刀絞……他帶著殘兵,一步步地被逼上了絕路,敵人放火燒山,在騰騰煙塵裏,大家咳得喘不過氣來……幹糧沒了,他和兵士們一起吃老鼠肉……他本來決定了,最後的一刻,他一定要跳下懸崖,不能讓自己醜陋的屍體落在敵人手中,被他們侮辱,讓母妃父皇傷心……

這些都是賀雲鴻沒有體驗過的。他無法告訴他,在饑寒交迫,無比漫長的黑夜中,淩大小姐在火把的光亮中向他走來時,他看到了什麽……他將永遠敬重這個姐姐!

他無法向賀雲鴻講清楚自己為他安排這件婚事時的心情,那是將最可貴的寶物,捧給了自己同樣珍惜的好朋友!

可是他看出來的,賀雲鴻看不出來。忽然,柴瑞心中有些擔心,不是擔心賀雲鴻,而是擔心淩大小姐……

他微蹙了眉,剛要再說什麽,賀雲鴻將手放在了他擱在桌子上的手背上,笑著說:“殿下,我們一起長大的,什麽都不會壞了我們的友情。”

柴瑞證實了自己的感覺!賀雲鴻不喜這門親事!一時間,他差點發火兒——這個自幼的好友怎麽能不相信自己?!他們認識有十幾年了!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生死!當然,那時他們還小,可這些年,自己與他也算是同進共退,他支持自己入軍,自己為他一次次的科舉得中喝彩,擺宴……他們勝似兄弟!可是賀雲鴻怎麽能不信自己給了他一門好婚事?!連只交談了幾次的姐姐都信任了他!

柴瑞身為皇子,根本不覺得他這麽幹有什麽簡單粗暴之嫌,他覺得他既然知道這是件好事,直接做了就是了,不必爭得那麽多人的同意!

他暗暗憋氣,一時反而不想對賀雲鴻解釋什麽了!若是賀雲鴻特別興奮特別高興地問他為何要這麽幹,表示對他完全的信賴和依靠,他會哇啦哇啦地把淩大小姐在崖上山下府中的事跡全告訴他。可是現在,他多說一句,都像是在打消對方的不喜!這多麽掉價!他為姐姐不值!而且,更不能對賀雲鴻說什麽日後淩大小姐能幫他的話了,這位明顯心中不滿的雲弟,這時非但不會買賬,只怕是會惱羞成怒……

柴瑞生了一會兒悶氣,想起與淩欣的那些談話,覺得姐姐伶牙俐齒,能說會道,一開口,氣場龐大,異樣的才華自然會煥發出來,雲弟也就會明白自己的苦心了,現在怎麽解釋都沒有用的!

這點,柴瑞相信自己的眼光:姐姐一定能讓雲弟驚艷非常!那時他為選妃,也頗看了些京城的女子,沒有一個有姐姐那樣的思想,更別提膽子了。姐姐說不怕死,柴瑞相信她。僅這一點,就會讓這個女子充滿勇氣。世間的人對生死看得過重,必然會因畏死而趨利避害。如果姐姐是個重城府耍心計的人,他還不會將她嫁給自己的雲弟——萬一情形不對,那女子為保自身,拋棄賀家可怎麽辦?而姐姐卻不會如此,她能入險境救了自己,賀家再危險,她也不會離開。這樣的女子,雲弟哪裏去找?!……

他暗自懷疑十年前那個黑夜,就在他的眼前,那個癡傻的女孩子,突然會說話了,變得思維敏捷,勇猛剛強……那絕對不是覺醒,只能是……他當然不會說出來,認識一個異世高人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嗎?

哼,雲弟日後會來向自己道歉的!那時,自己再好好說他!這肯定是一向心機縝密的賀雲鴻失算的裏程碑,自己日後可不會讓他忘了這事!……

柴瑞對著賀雲鴻點了下頭,平靜地說道:“那是自然。”

賀雲鴻達到目的,拿開了手說:“那我們講講你要如何建立你的勇勝軍吧。”

這次,柴瑞沒有再說別的,全心全意地向賀雲鴻說起了自己的打算。當然,鑒於賀雲鴻現在的心情,他沒有告訴賀雲鴻“勇勝軍”這個名字是誰起的,他是怎麽這麽快從戰敗裏就又站了起來……

兩個人喝到酒酣意盡,才被家人扶著出了酒樓。柴瑞的笑是真心實意的,與賀雲鴻揮手告別,上了勇王府的馬車離開了。賀雲鴻看著勇王的馬車遠了,才一轉身走向賀府的馬車,扶著他的書童雨石看到,賀雲鴻的笑容消失得一幹二凈。

馬車上,賀雲鴻被馬車顛得有些頭疼,想靠著車壁,可是車壁的震蕩更讓他煩心。他眼望著車窗外慢慢閃過的燈火,眉頭皺著,目光沈郁:勇王竟然沒有說一句那個女子的好話!沒有為他幹的事辯解半分!是他心虛了嗎?他知道他太過草率?明白他傷了自己的尊嚴?看來,那個女山大王是個武人,勇王想給自己找個保鏢,除此之外,那女子大概就沒有什麽可談之處了……

如果說以前賀雲鴻還有些極為微弱的期待,此時算是徹底放棄了!

賀雲鴻一下車,有人就跑過來說道:“三公子回來了?老夫人還在等著呢,說請公子回來就去看看。”

賀雲鴻點頭,被幾個下人打著燈籠引著,匆忙往內院走,正在半路,幾個人迎面打著燈籠過來,賀雲鴻一見,是二哥賀霖鴻。

賀霖鴻停住腳步,笑嘻嘻地問:“三弟是去見母親?我才離開那裏,勸了半天,母親就是堅持要等著你。”

賀雲鴻舉手行了個禮,也不說話,繼續往院內去了。

賀霖鴻看著他的背影嘆氣,自語道:“我的脾氣怎麽這麽好?啊?怎麽能這麽好?!其實打他一拳他又能把我怎樣?我是他二哥!……”

姚氏自從那日聽了消息後,就一直臥床不起,賀雲鴻到了內室,忙在母親床前坐了,問安道:“母親今日可覺得好些了?”

姚氏等了半夜,就是要等著問消息,忙問道:“我聽說你是去見勇王了?”

賀雲鴻點頭,姚氏眼睛裏充滿希望:“我想明白了,肯定是他的主意!你問他為何要提這門婚事了嗎?他怎麽說?”

賀雲鴻自然不能說他認為勇王想找一個山大王來保護自己,只微笑了一下說:“也沒說什麽,他只說是門好親事……”

姚氏又要急:“有什麽好?!他還是你朋友嗎?是不是他想害你?!”

賀雲鴻連忙搖頭:“不是不是,他是好心……”

姚氏哼道:“怕是沒安好心吧!我讓人打聽了,說那個女子現在就住在勇王府內……”

賀雲鴻忙打斷說:“勇王馬上就要出城建軍了,母親千萬不要多想。”

姚氏又要哭:“我怎麽能不多想!這是什麽親事呀!勇王好不好的,為何要給你這麽個女子?是不是人家想逼著他報恩,可是他不能……”

賀雲鴻真的皺眉了:“母親!”

姚氏帶著哭腔:“就是沒有與他如何,這個女子的名節也已經壞了!我聽說她上了孤峰,與勇王和兵士們花了幾日夜才下的山,她一個孤身女子,在男子中間過了夜,她要不要臉哪!”

賀雲鴻嘆氣:“母親!”

姚氏真的哭起來:“我該進宮的,那天,你們不該攔著我,我可以去求夏貴妃!就是她不喜歡我……”姚氏哽咽:“她也不能這麽害你!不,也許我該去見皇後,她們一向不對付……”

賀雲鴻皺眉了:“母親!”怎麽能去見皇後?那是賀家的敵人哪。

姚氏見賀雲鴻臉色變得難看,想起來這怎麽都是門皇帝指婚的親事,無奈地仰頭躺倒,眼角流著淚,特別脆弱的樣子。

賀雲鴻只能勸慰道:“母親不必如此,那邊怎麽也是安國侯嫡長女……”

姚氏輕蔑地撇嘴:“有娘生沒娘養的粗野女子……”

賀雲鴻嘆氣道:“母親,十年前,她的母親救下了我們。”

姚氏不睜眼鄙夷地說:“有了這門親事,這份恩情就徹底還了!她沒娘教養還不能說了?”

賀雲鴻明白母親的意思:這樣的一門親事,將一個山大王女子提升入了京城豪門,她的子孫後代可免為鄉民,當然足以還報當年那位女子的救命之恩了。他不能反駁母親,只說道:“天晚了,還是請母親多註意休息。”

姚氏點頭說:“你喝了酒,也快去歇息吧。”

賀雲鴻行禮告安,離開了母親的臥室。他走出屋門,在廊下擡頭,只見當空一輪明月,已是夜裏了。他一向自詡有鎮定之律,等閑不會心亂,可此時也許因為酒意,竟然有種莫名的失落感,他站住深吸了幾口氣,告訴自己婚姻之事不過是子息之慮,無需為此過多煩惱……平靜了些,才緩步離開。

姚氏屋外守候著的丫鬟婆子們,見這位三公子站立在月光下,面色如玉般潔白,眉秀眼亮,線條剛毅的嘴唇緊閉,神色清冷,恍如畫中人物,再見他步履從容地離去,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他的婚事,人們相互遞眼色,表示理解姚氏為何為他難受得心肝兒疼,以致臥床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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