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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下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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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王看著火把光芒中的女子,短打黑衣,額凈眉飛,鼻高唇正,哪裏有十年前的樣子?只是一雙眼睛亮如星辰,隱約讓他記起那個女孩子的眼睛好像也挺亮的……

他像是要醒神般晃了下腦袋,結巴著說道:“姐姐變化真……真太大了!我根本……完全……徹底……認不出來!我聽說姐姐離開了晉元,去了外祖的……那個……姐姐如今真是……月貌花顏……”

淩欣被叫“姐姐”習慣了,根本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倒是月貌花顏讓她哈哈笑起來:“月貌花顏?!為了你這話我就不走了!你趕快讓大家收拾好,我們準備下山。”

勇王詫異地問:“姐姐是要如何下山?”他們早就將周圍反覆探查,這是一座絕崖。

淩欣調皮地一笑,向他做了個手勢,讓他跟著自己。勇王覺得自己的心都亂跳起來了——難道真的有路?!

淩欣引著路,走到了一處懸崖邊。

她站住回頭,發現勇王停在了崖內幾步遠,笑著問:“你怎麽不過來?怕我把你推下去?”

勇王搖頭:“不……不是,只是沒想到,姐姐認得這裏的路……”

淩欣點頭:“當然啦,不然我怎麽能上來。”她一指懸崖下面:“此處看著是絕路,但是那塊巨石後面,山崖錯開,有一線立足之地,是一條天成的狹窄小徑!”

跟著的兵將們呼出聲來:“真的?!”“竟然有路?!”

淩欣點頭說:“當然是真的!那條小路可橫過崖壁,到那邊半山之處。由那裏上山,不遠就有一條洩洪的山縫,深凹在巖石間,兩邊是巖壁,壁頂沒有平坦之處,該沒有戎兵駐守。只要這兩天不下雨,山縫裏就該能走人。從山縫出去,正是崖下河岸,河邊是峭壁,也不應有人。沿河下去,出了山,我們雲山寨有人帶三百匹馬接應。只要殿下逃了出去,戎兵也就失去了目標,應很快回北方,以免糧盡之時,我朝援軍到來,他們會處於弱勢。”

前世,人們就是憑借著懸崖上的那條窄道,建了玻璃觀光棧道,又沿山溝建了下山索車。她那時為山寨選址時,也這麽設定了逃生之路。

又有幾個人脫口道:“能走過去?!”有哽咽的聲音:“真的?!真的嗎?!”

旁邊的一名將領語帶懷疑道:“可是我朝援兵不可能及時到來……”

淩欣轉目看他,見這個人身材高大,也是滿臉塵灰,勇王介紹道:“這是雷參將。”

雷參將對淩欣行了一禮。

淩欣這才回答他的問題:“我們知道援兵不可能及時趕來,可戎兵不見得會如此肯定!畢竟,這不是他們的國度,許多意外都可能發生。兵貴詭秘,若是我有行兵之權,說不定會故意讓殿下誘敵至此,在外圍再行包圍。此處山區,糧草不濟,待戎兵疲軟之時,就以援兵將其一舉殲滅於此!”她語氣強硬,不容辯駁。這十年來她習慣了指揮小孩子們,說話很沖。

周圍的人都驚訝地看淩欣,杜方忙替淩欣解釋道:“梁姐……梁大小姐乃是雲山寨老寨主的外孫女,這十年來重建了雲山寨,是有主意的人,她曾來此地查看過地形,諸位該聽她安排。”

雷參將帶了敬意地說:“難道姑娘是未蔔先知之人?!預知殿下將被困於此,事先就策劃出了脫險之路?!”

眾人大聲感嘆:“是位高人哪!”

勇王喃喃道:“我倒是不奇怪……”

淩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尊重,就笑了笑:“我可沒說什麽未蔔先知,你們別想得太多了。快點行動吧!我想在天亮時開始撤離。”她出口如令,她面前領兵的人都覺得她太過放肆,可是此時此地,她說的話,卻讓他們甘於聽從——這是絕處逢生的機會呀。

另一個將領行了一禮,這次先介紹了自己:“末將石強,是殿下的副將。”

淩欣見這個人中等身材,一邊手臂裹了血衣,忙回禮道:“石副將請講。”

石副將說道:“聽姑娘所說,這條路並不好走。我軍有三千餘人,一半是傷兵,怎能全部撤離?”

淩欣突然喉頭發緊,咽了下口水說:“兩天後,雲山寨的人該在下面進行佯攻,吸引敵軍的註意力,只要這兩天戎兵不攻山,我們實際有時間,可以慢慢撤離。”

石副將轉身對勇王說:“殿下,可如果他們攻山呢?不如將傷兵留在山上,我帶著他們抵抗住攻擊,這樣殿下更易脫身。”

淩欣看勇王,勇王皺眉:“這怎麽成?這些都是一直保護我的兵士們,我不能把他們丟下!”淩欣這才暗松口氣。

石副將皺眉道:“殿下……”

勇王不耐煩地擺手:“如果這位姐姐不來,大家不早就打定主意死在這裏了嗎?現在有了逃生的機會,若是我們把一半的人留在了後面,走的人就會安心嗎?”

石副將焦急地說道:“殿下,也可讓人自願留下,我們願意為殿下犧牲!”

勇王搖頭:“不行!不用多說了!留兩百無傷的人斷後,兩天後山下佯攻時再撤,他們行動迅速,該追得上前面的人。現在大家趕快去告訴兵士們,帶著傷員,聽令出發!”他看向淩欣,淩欣點頭肯定,說道:“給我杜叔幾個兵士,從崖上下去,幫他去在巨石下打個洞。”

雷參將說:“好,我去找人來。”轉身離開。

淩欣對杜方說:“杜叔,我們下去看看。”她彎腰攀著崖邊,扭頭看著腳下,慢慢往下爬。

勇王又退後了幾步,揮手說:“上去幾個人,給他們打火把!”

幾個兵士到了崖邊,舉著火把,將崖下照得通明。杜方看準了地方,從崖上輕輕跳下,落在了巨石前。

淩欣卻是手扶著山崖,小心地挪著步到了巨石邊,她蹲下身體,指著一處說:“杜叔,從這兒往裏打個洞,最好是水平方向……額,橫著……”

杜方點頭說:“好。”他將背著的鐵釬和錘頭解下,放在石旁,雙手抱著巨石,腳尖踩著外緣,繞過半個巨石,向石後一望,驚嘆道:“這石後面真有路啊!有這塊石頭擋著,誰能看見?”

他沒發現自己話裏的問題,淩欣自然也不會告訴他自己是怎麽看出來的,站起來說道:“杜叔,打錘時要用布包釬子頭。”

杜方點頭說:“那是自然,姐兒上去吧。”

淩欣爬回了崖上,見勇王站在陰影中,神情似有擔憂,淩欣走到他身邊,問道:“你在擔心什麽?”

勇王還是看著懸崖處,低聲問:“那下面,很陡嗎?”

淩欣點頭,說道:“是很陡,你讓人告訴大家,走山路時,看前面,看裏面,就是別看下面。最重要的,是懷著要走到底的心!”

勇王沈悶地嗯了一聲,幾個兵士們走過,有人放下了繩子,他們相繼下了懸崖,不久,崖下就傳來了悶悶的打釬聲。

勇王望著沈默著,淩欣只以為他是累了,也沒有再說話。不久,那幾個兵士帶著鐵釬和錘子爬上崖來,淩欣站了起來,又下了崖。

到了巨石前,杜方指著一個黑洞,問道:“這成了嗎?”

淩欣看看說:“該是可以,這石頭下面並不穩,如果不是時間緊,打釬也能撬開它。”

杜方放下心:“那就好,不然的話,除了我,沒人能過此石去那邊。”

淩欣解下腰間的一個小包,拿出一個被油紙包著的短粗竹管,將導火索從油紙中撕了出來,把竹筒放入了洞中,留了導火索在外面。淩欣又從懷裏拿出火石給杜方:“杜叔,點燃後要趕快上崖。”

杜方接過火石說:“我知道,那年姐兒在山上試過這東西,你忘了?”

淩欣說:“那我也得囑咐您一聲。”

杜方呵呵一揮手,淩欣攀回崖上,對周圍的人說:“都往裏面去。”眾人都退後了,片刻後,杜方身影一閃,也上了崖,再次對大家說:“後退,我點了火了。”

人們都站在丈外,一時,靜悄悄的。

杜方擔心地看淩欣:“姐兒,要不……”

淩欣搖頭:“別!至少等一柱香……”她還沒說完,就聽見崖下轟隆一聲響,崖上的地面都顫了一下,一團塵土彌漫上來,人們又往後靠了靠。

淩欣擔心地問:“這不會驚動戎兵吧?”

勇王說道:“加強警戒!”有人應了聲。

杜方說:“此時初春,常有雷聲,但願他們不會註意到。”

雷參將說:“姑娘可有許多這種火藥?帶來了我們其實可以與戎兵一戰!”

淩欣搖頭:“我沒有那麽多,而且,戎兵在山下環圍,不夠集中,需大量火藥,我們來不及做出來,也沒時間運過來。我們能兵不血刃地離開才是最好的。”

這次雷參將對淩欣態度特別好了,點頭說:“姑娘所言甚是!”

等到塵土散去,淩欣隨著眾人到崖邊往下看,那塊巨石已經不見了,地面上是個坑,後面,山崖仿佛中間錯位,上面的崖壁回縮了幾尺,現出了一條崖上的小路。

軍士們都紛紛讚嘆:“真的啊!”“誰看得出來呀?!”……

杜方說:“我先去走一趟。”

淩欣忙說:“杜叔,我只是在那邊觀察過,該是能走,可是您得小心哪!”

杜方捋了下胡須笑著說:“姐兒,就是沒有這條路,你杜叔我也是走得過去的。”

淩欣看著杜方的短衣打扮,拍馬屁道:“杜叔,您方才這話,要是穿著書生的長衫說的,那簡直飄逸極了。”

杜方哈哈一笑,身影一晃,在人們的一片驚呼聲中,落在了那個坑邊,然後沿著那條小路走去。

東方初亮,清晨的崖下,有一層淡淡的霧氣。杜方黑色的身影,如在霧中漂浮。他走到了小路盡頭,又走了回來,再登上山崖時,周圍的兵士們一片喝彩。

杜方對大家笑了笑,拱手行了個禮,他到了淩欣面前,笑容隱去,低聲說:“不是那麽好走,給我些木樁,我再走一遍。”

不等淩欣說話,勇王一看身邊的雷參將,雷參將急忙去了。一會兒,他拿回來了一個袋子,裏面都是新削的半尺木栓。杜方將鐵錘插入腰間,提了布袋,就要下崖,淩欣又忍不住說:“杜叔小心哪,要不我跟您去吧?”

杜方笑:“姐兒到底是個女子,總是操心……”話語未落,人就在崖下了。

淩欣看看東方,對勇王說:“讓大家開始排隊吧,我杜叔回來,我們就下崖。”

晨光下,淩欣能看出勇王的臉色明顯有些蒼白,淩欣關切地問:“殿下,你生病了?”

勇王搖了搖頭,扭臉對雷參將說:“你聽到姐的話了。”雷參將答應道:“是。”他一路走一路命令:“排隊,快,站好隊,我們準備下崖了。”

兵士們有的驚呼:“真的?!”“能下崖?!”有的催促:“快!快點呀!”……

這次,杜方好久後才又上了崖,他的手中已經沒有布袋了。

東方日出,陽光遍灑山野。懸崖下面深不可見的溝壑,那邊又是層起的石巖,一望而去,山巒疊嶂,沒有人煙。

杜方對淩欣點頭說:“姐兒,你跟著我。”

淩欣卻對勇王說:“殿下,你跟著我的杜叔,我在你後面。”

杜方忙對勇王說:“對,殿下,我在你前面領路。”

勇王咽了下口水,艱難地說:“我,我最後走……”

石副將和雷參將等人都異口同聲道:“不!殿下一定要先行!”

勇王說話有些勉強:“可是……我……我……”

淩欣一揮手:“你什麽你?我走了這麽遠的路來這裏,你得聽我的!”她平時指揮一幫毛孩子習慣了,加上蔑視權威,對這個落難皇子也吆三喝四的。

杜方責備地看淩欣一眼:“姐兒!這是五殿下!”

淩欣嘿嘿笑,可還是一瞪勇王,催促道:“五殿下,別傻著了,快走吧!”

勇王的嘴唇有些顫抖,看著淩欣含著笑意的眼睛,突然說道:“姐,我叫柴瑞。”

淩欣眼睛一亮:“是瑞雪的瑞嗎?”

勇王點頭,淩欣高興地說:“我最好的朋友叫朱瑞!特別有福氣!殿下,你肯定也是走運的人哪!你信我吧!沒錯!”朱瑞的運氣多好,兩個人是高中同學,朱瑞本來學習不怎麽好,高中有了個學霸男朋友,幫著她覆習,硬是拉扯著她上了一本分數線——一分!因為有自己這個朋友,男友發了大財,朱瑞結婚時也臉上有光。後來連班都不用上了,生了個孩子又是個兒子,還信了教,靈魂都有著落了……簡直是個全福太太呀!

杜方也笑起來:“殿下,真是如此呀,不然怎麽有我們來了這裏?”

勇王深吸了口氣,點了下頭說:“好!我們下崖。”

杜方先到了崖下,舉手向上說:“來,殿下,到我這邊來。”

勇王學著淩欣的樣子用手撐著崖邊,將身體順往崖下,淩欣叮囑:“你只看自己的腳,別看下面。”

勇王再次點頭,舔了舔嘴唇,慢慢地爬了下去。

淩欣回頭對眾人大聲說:“大家不要亂!一個一個地走,往前看,我是一個女子,我能走過去,你們都能走過去!”兵士們大聲應和。

淩欣知道自己作弊了,她平素習武,身體好,走過去該是不難。這些人在這裏困了這麽久,有些人還受了傷,不見得能走到頭,可是她需要大家有信心,只能這樣給眾人打氣。

說完,淩欣下崖,杜方引著路走上了小徑,勇王柴瑞跟在他身後,手扶著山壁,一步步地走得很慢。

淩欣與柴瑞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她後面,一個接著一個,崖上的兵士們相繼走上了小路。他們有的攙扶著傷員,有的甚至擡著木架上的傷者。山壁上,如一線螞蟻,行走著從崖上撤下的人們。

淩欣邊走,邊忍不住喊話:“別急!看準地方落腳!那裏有個木栓,可以踩一下!看前面!大家靠著山崖!呼吸!別忘了呼吸!鎮定!大家一定要鎮定!……”

她這麽幹,一方面因為這些年對一群孩子發號施令慣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她自己打氣。這條小徑不過幾尺寬,路面並不平坦,有的地方甚至斷了,要攀著石壁跨過縫隙,淩欣緊張地錯著小步行進,絲毫不敢大意。

這一壁懸崖高峻險惡,下面就是絕谷,後面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淩欣大喊:“不許看!不許回頭!不然他就白死了!我們現在要替他活著!接著走!往前看!記住!四肢中要有三點,就是三處是穩的,只有一處向前動,明白嗎?!三點原理,身體要有三點支撐!每次只能動一只胳膊或一條腿,不能同時動!……”

她的聲音清亮高昂,底氣比在這裏困守了十幾天的人足多了,讓人無法不聽。

這條崖壁的小徑並不長,可是她身後的慘叫一次又一次地響起,淩欣一刻不停地持續喊話,覺得自己成了足球比賽中在場外對著隊員大喊大叫的教練,可同時,她自己也是個場上的運動員:出著虛汗,眼睛不敢往下看,暗恨這條路怎麽也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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